凡煙小說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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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們狐族的驕傲。”

我驚訝地看著長姐,心想平日裏最寡言直板的她怎麽會對我說出這麽……溫軟的話。

忽然兩滴淚珠就“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五姐一把抱住我,一陣溫暖:“我們都喜歡九久呢。”

那一天是良辰吉日,非同一般的良辰吉日。據說,掌司命與東極妖王帝殺關系非常好,是四極四王中交情最長的。為了測出這一天,他不眠不休了許多日夜,看星星看得眼都花了,妖王便給他送去不少補眼的甜果子。我也很想吃,可惜我眼很好。

我,是狐族的驕傲……

我以為,我會笑一天,可是打睜眼的那一刻起,我便是楞著的。我不相信,不相信自己有那麽多的好運,我在人間時究竟受過多少苦難,才會在妖世有這麽好的命數。

我要嫁給他了。

他是妖王帝殺,我最喜歡的人,最喜歡我的人。

於是一切欣喜、激動、不敢相信,在唯一對我嚴厲,掌管整個狐族生殺大權的長姐,坦露對我的溫情的時候,決堤了。

我眼淚掉個不停,最後被五姐包在懷裏。

“是啊,”五姐說,“九久要成為東極的山河大地啦。”

我是狐族最小的帝姬,在四個姐姐——也許不包括長姐——的寵溺下,在世人的無限愛憐中長大。無論我做什麽小孩子都會做的調皮事,除了長姐的管教,餘下的全是包容。我……至今才後知後覺,不敢相信。

後來我師承妖王帝殺,成為他唯一的徒弟,也面對東極的山河大地,說我們要執手看眾生生生不息。

我今天,就要嫁給他了,在無數人的祝福中。

四個姐姐給我梳妝打扮,渾身野性的我第一次被這麽隆重地包裹,就要被漂漂亮亮地嫁出去了。到處都是小丫頭和老嬤嬤進進出出搬運著,永遠搬不完的東西,喜氣洋洋,全是……因為我。真不可思議。

“怎麽樣?”六姐拍拍我的臉,看著銅鏡,“我們家九久,就是東極最精致的。平日都說你小小的像個瓷娃娃,略略施粉倒真成了個瓷娃娃。”

“阿嚏——”我打個噴嚏,噴了一銅鏡。

六姐一皺眉,把手按在我嘴上施了個法:“不能打噴嚏。”

“唔……”不容我掙紮。

“哎呀,”五姐拍拍六姐,“還不是不禁你誇,今天你能不能少逗逗她。”

“怪我?”六姐一掐腰,“我看是妖王殿下想了吧。平日沒見你打噴嚏,是不是你夫君從來不想你?”

五姐的夫君是瑾君。

然後我就努著嘴看著她們在我的屋裏打起來。

我不喜歡很多很多的人,尤其是很多很多陌生人。帝殺知道,便只舉辦一個小小的婚宴,在我們面對山河大地盟誓的那個美麗小山丘上,必要而象征性地請一些名門望族,我都見過的。東極有名望的人,也無非三君,無非除了狐族的蠍族與蛛族。平日裏東極的大小宴會便不少,那兩族中的帝姬我沒少見,都無感。如今這兩族也已衰落,聯合起來都不能和狐族抗衡。

於是清晨鳥雀漸漸安靜下來的時候,我乘著喜轎,在眾人攙扶下走進一片火紅的廳堂。蓋頭遮得我成了個瞎子,但我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滿室的吐息與——他的位置的空缺。

我本以為等一等就好了的。

我想大家也是一樣的吧。

我悻悻地杵著,真的成了個瓷娃娃,動不得。我不停地安慰自己,自己幸福地過了好多好多年,耽誤這幾時也沒什麽,委屈一會兒也沒什麽,反正他來了之後,我就圓滿了,以後也是。

我忽然想起來,我們站在小丘開滿白花的巨樹下,為白色的花落在紅色的喜服上好不好看爭起來。

我不知道的是,他沒來。一直。

我像被拋棄了一樣,慌亂著,雖然我知道不會被拋棄。那,為什麽呢?為什麽沒來呢?從陽光明媚得傾城,到落日漸頹,我偷偷地在蓋頭下流了很多淚,沒受過什麽挫折的我是個很脆弱的人,甚至有下雨就哭的怪病。在紛紛的議論中,我才知道,蠍族的兩個帝姬也沒來。中午,來了個小廝通報,我才知道,這滿室人才知道,蠍族二帝姬蠍蜜遇到了什麽困境,帝殺救她去了。

我知道這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的事啊,我當然知道,但是悲傷仍然泛濫不已。為什麽不叫別人去救呢,這是個很不讓人舒服的理由。我像個瓷娃娃,瞬間被摔得支離破碎。一下午我都很煎熬,還是不停地告訴自己,如果他突然回來了,一切還是會很美滿的。

但是沒有。

我被這滿室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卻只能這樣立著。我似乎能聽到他們心中的議論與嘲笑,像西海暗湧的潮。

我想出去透透氣。

當光線昏暗到不得不有老嬤嬤進來點油燈的時候,眾人已焦躁不耐卻又不敢言說,滿屋的疲倦抑郁之氣,我已不能忍。

我忽然毫無征兆地掀開蓋頭沖出去。

“餵——”

也不知道是哪個姐姐,我強擠出一個很甜的聲音:“沒事的,姐姐,我去找找他!”

真的就像以前我隨意告個假便跑出去撒野似的。

姐姐似乎是聽我聲音很好,放下了心,便沒有追。

我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變得這麽聰明,或許真的是心急了。

我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她不知道我滿面淚水,下唇已咬出血,滿口腥鹹。

這一天我期盼了很久,他知道,姐姐們知道,也許還有來日再補上吧。

我茫然地奔進一個樹林,這裏我一點都不熟悉。我只想跑一跑,這樣就不會那麽不痛快了。我也知道在妖世,荒涼的樹林意味著,可能有被囚禁的猛獸,但我完全不顧。滿身的琳瑯飾物與華美的喜服,也不顧了。姐姐們托繡娘與老嬤嬤們準備了那麽久。我只是很委屈,想發洩。其實,突然讓我遇見一個怪物也好,我很想讓我的所有怒氣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有個出口。

悲傷真的是會讓人盲的。

可我沒想到那個怪物竟然那麽龐大,以至於我見了之後嚇得什麽都忘記了,掉頭就跑。

真丟人。

我當初為什麽不好好向妖王學習,提升法力?它的身形,真的可以遮天蔽日……

我使出所有的念力與法力沒命地跑,雖然那個怪物無法靠近我,但我還是被它身上的戾氣傷到。它太厲害。我感覺我的五臟六腑都在一點點被侵蝕,真是後悔莫及!我開始想姐姐們,哪怕是最冷的長姐,也會救我……

就這麽沒命地毫無目的地跑啊,氣都喘不過來,雙腿像註了鉛,渾身撕扯得破碎的喜服,如染鴿血的顏色已成暗紅,碎發亦是淩亂不堪。

九久啊,九久。

天漆黑一片的時候,我再也不能動彈一下,只能撲倒在一棵樹下,聽天由命。

我不甘心我狐族九帝姬竟然折在這裏!

我若死了,帝殺會傷心嗎?一定會吧……

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雖然我知道這不太可能。我有點後悔自己平日裏很任性,沒少讓你頭疼,帝殺。我有點傷心,突然想到,要是你不喜歡我就好了,這樣就不會那麽傷心了。妖世裏,還有人可以替代我嗎?會和你相遇嗎?那一定要,一定要……

我還很想姐姐們呢……

怪物的聲音與氣息忽然就都沒有了,我有點奇怪,卻渾身無力,爬不起來,連回頭的力氣都沒有。

氣氛越來越詭異,我也開始覺得蹊蹺。那怪物那麽厲害,怎麽可能追不上我任我跑個沒完。

“蠢貨!”

一只腳踩在我背上,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我連意識都模糊,何談什麽反抗……

心裏卻恍然大悟,我九久也有今天……

她也是這麽想的吧。

我知道我和誰都沒有過節,但嫉恨我的人多得可怕。因為我太幸福,從頭至尾都是,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

“野獸身形大一些你就害怕,其實根本就是幻象啦,狐族九帝姬,哦不,妖王後娘娘,真是蠢!”

我吐出一口血,這聲音越來越模糊。我真恨。我可能的確有些蠢,所以總是依賴姐姐們依賴帝殺的保護。其實如果甩掉這些我也只剩……一個“蠢”。

“好好想想,你是不是中了什麽毒?中了什麽毒呢……”她忽然蹲到我的面前,戳了戳我。我的意識漸漸模糊,只是……

我的腦中忽然一下雷劈——蠍族!這是蠍族的毒!

“啊哈哈……”那放肆的笑聲,揉弄著我頭發的手……

“我要讓你成為這東極最可笑的人!”

我強撐開雙目,終歸還是一片模糊。只是,我看著我面前一朵野花,似是在沖著我爛漫地笑啊。笑著笑著,綠色的氣體游絲般包繞了我,又包繞了它。我看見,它慢慢地,慢慢地……

爛在了地裏。

還有……來日嗎。

作者有話要說: 2016.02 完成

2016.07~08 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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