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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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整個晚上,林乙始終想保持清醒。

酒吧裏的燈光搖曳、音樂迷離;秦音音給的照片楨楨觸目,回憶字字清晰。可不論是酒精還是秦音音,都沒能使她遁入失控的情緒裏。

當高逸縮著脖子,毫無形象地在她面前打噴嚏抱怨天氣時,林乙卻突然間放松下來。這一刻,酒精的作用終於戰勝了她的意志力,讓她迷糊恍惚起來。

高逸把她塞進車裏幾分鐘後,林乙竟沈沈地睡著了。

陸穎然的憤然離去,令高逸有些窘迫,還有一絲羞愧。

可他沒有追上去,因為對著陸穎然,猶豫才是更殘忍的事情。

他扭頭看向沈睡中的林乙,她眉心蹙著,一身頹喪的酒氣。

這半年來,是第幾次見到她這樣憂患落魄、又非要逞強的樣子?

當年那個高歌“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的灑脫的林乙,那個把“也無風雨也無晴”寫在記事本扉頁的淡然的林乙……哪去了?

到底是怎樣的人,什麽樣的愛情,把她折騰成了今天這個模樣?

十八歲那年,他們一起參加高考。林乙考前幾天感染流行性病毒,連續高燒上吐下瀉,連她父母都在偷偷咨詢覆讀的事了,她自己卻抱著一個超大的水杯,一邊猛喝水,一邊背歷史政治寫數學題。那年,她照樣高分考入了D大。

二十二歲那年,她剛剛參加工作。附中搞市場化創新,招進來一批家境好考分低的擇校生,組成了藝體班,走藝考捷徑。林乙當上了這個所有同事避之不及的放牛班的班主任。領導家長學生每天輪番轟炸她的神經,與她搭班的同事每天都在放狠話要撂挑子。林乙不動聲色地在學校住了一個多學期,寒來暑往,早讀到晚自習,觀察摸清了每一個孩子的個性與成長背景……一年後,她的班創造了附中歷史罕見的“藝術班風紀奇跡”。

二十五歲那年,她媽媽突發腦溢血,48小時後宣告搶救無效……她父親一個七尺男兒在搶救室門口掩面痛哭,林乙撫著她父親的背說:“爸,媽媽還沒有走遠,我們要堅強,她才能放心。”

二十九歲那年,她父親查出結腸癌晚期,相伴多年的男友提出分手,她平和地點頭。高逸想勸她看開點,她一句“我沒精力為失戀哭哭啼啼,從現在起我爸也許再離不開我。他怕被拖累可以理解,人總不能只想著自己的難處”,把高逸堵得半天說不出什麽。

……

高逸心中常有疑惑,林乙那瘦小單薄的身體內,究竟蘊含了多強的抗壓能力,才能這樣豁達勇敢地面對一次次困境?

大概也是從那時候起,高逸才覺得自己的心有點不對勁。心疼她,又怕同情心太泛濫會傷到她的自尊。想替她做些什麽,又總是找這樣那樣的理由來掩飾急迫的心情。他就罵罵咧咧地呆在她的視線裏,卻不正視她的眼睛……

直到她身邊來了另一個人,之後,她的一點點變化都讓高逸煩躁不已。

連他母親都發覺出了異樣,高母一路看林乙成長,她欣賞這個女孩的清高獨立,卻擔憂兒子被一個太有主見的女人抓在手心裏。況且林乙父母的疾病、早逝,也是她不願林乙成為兒媳婦的另一重考慮。權衡過利弊,高母才把陸穎然急調回D市,為的是分散兒子的註意力,這個強勢的母親總是自信能夠掌控兒子的人生……

高逸知道局面是怎樣的,卻沒有心力去應對。他個簡單直率的人,最討厭覆雜難解的情感題。何況母親,林乙,陸穎然,這三個女人對他來說都有不可取代的意義,可是想起她們哪一個都覺得頭痛不已。當非洲的項目機會來到眼前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遠走。

他在坦桑尼亞埋頭奮鬥,投入了全部的精力與心血,多數人只看到他歸國時的風光,卻不知那幾年他經歷過怎樣的艱辛與危險。在坦的第三年,因為華人商會與當地地方勢力發生沖突,他遭遇了劫持,解救過程極驚險,一枚子彈擦他的肩穿過……最終負傷死裏逃生。陸穎然聞訊連夜搭機前往,她是素顏腫著雙眼沖進病房的,陸穎然抓著高逸的手失聲痛哭:“你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高逸,回國好不好?我不再纏你了,你要喜歡誰要追誰都隨你,回去好不好?只要你人能平安,我什麽都不要了!”

高逸怔怔地看著那個未施脂粉,滿臉是淚的陸穎然,突然鼻子一酸。幾個月後,他安排好當地的工作,啟程回國。

回國後,他不再那麽抗拒父母的關心,不再刻意地用叛逆來向家人示威,他甚至開始試著重新思考他與陸穎然的可能性。

當然,他也要重新面對林乙。

高逸回來後見到的林乙,就是眼前這個樣子,旁人看起來依舊雲淡風輕,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偶爾流露出壓抑與傷感交織的情緒。她一邊傾盡所有地去愛那個人,一邊默默承受著那段不匹配的感情帶來的沈重的壓力。

她依舊是那個重壓之下,什麽都能扛得起的林乙。

可是,只有高逸能看見她內心深處的苦澀與仿徨。林乙在熟睡中都無法舒展的眉心,像一柄刺,戳痛了高逸那顆沈默了太久的枯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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