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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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安言出殯那天,我並沒有出現。或者說,我是並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出現。因為至今,媒體的視線還沒從我身上離開過。一出門總有些眼見的人會認出我,在背後指指點點。如此,我錯開了時間去墓地看尹安言。

我以為那裏沒有任何一個人,可沒想到還有一個人站在那裏。從背影看去,我一下子猜出是宋子梅。傍晚的餘輝像撒開的金子般的碎末灑在荒涼的墓地上。同時也落在她的身上。黑色的衣服仿若鍍上了金絲。但整個視眼看,此番景色依舊落寞孤寂。

我走到她的身邊,把手裏的一束白色菊花放到墓前。又把另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到了另一個旁邊的墓前。我們兩人站在墓前都緘默著。只聽到宋子梅低低的抽泣聲。

“沒想到他到死都要和王優璇葬在一起。”她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可是擦完又流下,淚水流不盡似的。

“他們本身就彼此相愛,任何人都拆散不了。”想到她對他們的婚姻造成的傷害,心底對她的一絲心軟也變成厭惡。

她冷笑了一聲:“如果是相愛,就不會讓一句謊言就隔離了他們。你不覺得的嗎?”她看看我,神情不屑一顧。

“即便如此,破壞他們婚姻的你又得到了什麽?”她這幅不知悔改的樣子,一下子令我替優璇姐憤懣不平。

她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可又怎樣,我只想追求自己的幸福。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有時從夢裏醒來,看到他躺在我身邊。熟睡美麗的側臉,真的有種感覺我們是結婚已久的夫妻。我都在心底默默的感謝老天讓我遇見他,陪伴他。甚至感謝老天讓我懷上他的孩子。”她輕輕撫摸上微隆的小腹,神情充滿期待。可又想到什麽,一下子變得傷心不已。

“可老天沒有厚待我。到頭來他愛的還是給他滿身傷害的王優璇。他不要我,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呵,”她苦笑著,臉上再次淌下淚水,“我開始恨他,恨王優璇。但又怎樣,他為了她終究不要自己的命都要追隨她。而我終究是妄想得到這一切。癡人做夢。”

“所以這世間才會有因果報應。這本該不屬於你的一切,你就不該妄想去破壞別人的一切。你現在這樣子,完全就是你的咎由自取。”她是可憐的,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她再次冷笑:“那麽你現在的情況也是因果報應嗎?”看我楞住的表情,她再次笑了,“蘇黎,其實曾經我是想和你做過朋友。你英語比我好,關系比我通,我都認了,因為這些不可求。可是你知道嗎,當初在我家境最困難的時候,李文英向我推薦了一份兼職。可是第二天,她改變了主意讓你去。後來我聽到李文英和同事的聊天,我才知道她之所以選擇你就是因為你背後有個勢力的男朋友。是尹安臣利用自己的背景要求她這麽做。後來我又一心想考進街道,可是因為你背後的尹家就這樣輕而易舉的進去了。

這些都是我辛苦努力到最後都不曾得到的東西都被你輕而易舉的搶去了。漸漸地我就想不明白,很不甘心,你和我同樣出生農村,同樣家庭條件不好,為什麽你就能被人領養,接去城市在有錢人家裏生活。為什麽你就能有一個對你如此好的男朋友。為什麽你就能輕而易舉的得到別人辛苦努力之後都不一定能得來的一切。

所以我恨你,蘇黎。明明心裏得意洋洋,卻還要在別人面前裝作低調,表現自己不要別人硬要塞給你的似的。蘇黎,你在我眼底就是惡心,做作。看到你現在這幅樣子,我就感覺很痛快。蘇黎,你本該就如此。”

聽完她的話,我完全被驚住了。我從沒想過,我一心想做朋友的人竟對我如此憎恨。那麽她以前對我笑容,祝賀都是虛假的。也一下子明白了一些事,原來尹安臣一直在我身後默默地處理我一切事情。“當初我和陳淩在KTV的照片是你發的對吧。還有那視頻,是不是你做的手腳。”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逃走一般。

“沒錯,但照片我沒有發錯。如果你們沒有這麽暧昧,我又怎麽能拍出這樣真實的畫面。至於現在的你,完全是自作自受。”她冷笑著,用力甩開我的手。

“為什麽你就不問問自己,如果你和尹安臣的感情牢固,他就不會因為一個視頻就否定了你的品性,而你也就不會躺在醫院裏。如果他真心喜歡你,哪怕不是自己親生的,只要是和你有聯系的他都會愛屋及烏。可是他,並沒有。”

她最後的三個字重重的敲打在我的心上,與心臟應和的跳動著。她的話竟讓我無力反駁。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漸漸變成一抹身影消失在紅墨似的晚霞中。山間傳來鳥鳴聲,天空中飛過歸巢的燕子。此時萬籟俱靜,卻又空靈動聽。

我坐在石階上,靜靜的想著事情。後面是滿片的墓地與我作伴。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有人臨近的腳步聲。擡頭看去,只見尹安臣一步一步的走向我。落日已被山頂遮去了大半張臉。灰色的天空猶如打開的地毯籠住了晚霞。

“回家吧。”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說道。

我直直的看著他,腦子裏想起宋子梅的話。想從他此時的表情裏看出他的真實,但我發現不知何時,那個不會隱藏自己情緒的男孩子已經變成諱莫如深的商人。在灰色的天空下,他的表情仿佛與此重疊。

我把手放入他的掌心,起身。被他牽著,跟在他身後慢慢的走下山。眼下的道路在黑暗中像一條匍匐在草叢中綿延的巨蛇。雙腳踩在上面,看不見它的危險,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被黑暗吞噬。所有的感官聚集在他牽我的手上,憑著感覺一步一步跟隨他的腳步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看著他黑暗中有些模糊的背影,我喊道:“阿臣。”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眼睛深邃而又明亮:“怎麽了?”

“你有沒有後悔過?對那個孩子……”想到那個孩子,我聲音有些嘶啞。酸澀,疼痛。

他凝視了我一會兒,轉過頭,繼續牽著我往下走。直到回到車上,他也未說過一句話。而在他沈默的表情裏,我對他築起的感情一步一步在瓦解。曾經我還在心底為他辯解,或許他也曾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懊悔過,哭泣過。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一切都是我為了繼續留在他身邊的一個借口。一個掩耳盜鈴的自欺欺人的笑話。

我看向窗外閃迅即逝的景色,手撐著下巴捂住嘴巴。不讓哭泣的聲音發出。淚水奔騰不息的流下。

車子最後在一幢別墅停下,他並沒有下車,而是和我在裏面坐了許久。直到我哭不出來了,疲憊的靠在窗戶旁,望著外面的草叢發呆。

“阿黎,有些事已經發生,再追究也已經找不回了。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往前看,而在以後我會陪你去澳大利亞,陪你去摩寧頓長橋看日落,陪你去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在這之前,你願意等我嗎?”他握住我的手,緊緊的。仿佛一旦握不住我,就會丟失我一般。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慢慢收回自己的手。下車,走進這樁熟悉冰冷的房子裏。而就在這一晚,我發了一條短信給頁頁。最終我還是做下了決定。

“一星期之後的今天。”頁頁很快回覆了我。

這晚之後,尹安臣在別墅裏增加了一個保鏢。兩個依舊站在門口,而新來的哪一個留在別墅一樓裏走來走去。應姨還是不變的陪在我身邊,一步也不曾離開。這種情況讓我開始忐忑,總覺得尹安臣已經發現我要離開。不過他始終都沒有表現出來。

除了這件事,更令我奇怪的是,家裏的電話打不出去,還有電視也沒有信號。據說是外面的電話線和閉路線被這幾日的大風大雨損壞。這幾天頁頁和舅媽也一直沒出現。短信也沒發過一條。就像憑空消失一般。每次我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頁頁,應姨的眼睛就豎直了般盯著我看。弄得我都不敢打過去。

直到頁頁跟我約好的前一天,她發了一條短信。“信箱裏,報紙。”手機是靜音,所以一旁在織毛衣的何媽並未聽見。

我按照頁頁的指示,疑惑的走出門,把柵欄旁的信箱打開,發現裏面放著卷起的報紙。因為應姨在旁邊,門口的兩個保安也直直的盯著我,我就沒多看,直接拿出裏面所有囤積在一起的報紙,小心翼翼的拿回屋子裏。

“小姐,還是讓我拿吧。”應姨焦急的想伸手接過,又疑惑的問了一句,“你不是不看報紙的嗎?”

我躲過了她伸來的手,說:“不用,我自己拿就可以了。我是無聊死了,沒電視,手機還是那種老人手機,只能拿報紙看看了。”說起手機也是尹安臣拿給我,裏面只存了他的手機。很明顯就是告知我這手機唯一的用途就是和他聯系。沒了智能手機,任何信息也收不到。

在一堆的報紙中,我眼尖的看到了一張白紙包著的東西,趁著應姨整理著一張張報紙的時候,我手快的把這東西藏於口袋中。然後裝模作樣的翻起報紙,看看有什麽內容好看的。只是看到報紙上的日期我感覺很奇怪。

“怎麽都沒有最近幾天的報紙?”我疑惑地問道。

應姨目光閃爍了一下,笑著說:“你不知道嗎?因為你不看報紙,少爺也常常因為事情忙顧不上看,所以少爺就把報紙退訂了。”然後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喜歡看,我再告訴少爺一聲。”

“算了。”我看到手機亮了一下,馬上對何姨說道,“應姨你把報紙收拾一下吧,看著這麽亂糟糟的都不知道怎麽看了。”

應姨馬上開始收拾起來,而我手快的再次看了一下短信。

“明早,下藥。”

為了防止明天出意外,在半夜的時候,我就把藥下在了油裏。第二天,應姨為我包括自己和保安的早餐都煎了荷包蛋。我找個借口說身體有些不舒服,可能感冒便沒有下去吃。應姨憂心的看看我,有些不放心。說有什麽事就叫她一聲,她就在樓下。

我既然不去吃了,他們就會一起在廚房吃早餐。差不多過了半個多小時,我聽見樓下沒有什麽聲音,便起身推開門悄悄的走下樓。看到三個保安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睡著了,而應姨坐在餐桌前也沒了意識。趁著這時候,我馬上把事先已經整理好的行李從床底下拿出。我帶走的只有幾件衣服,還有一張□□。這裏面的錢是我一點點讚起來,當然也有很多一部分是尹安臣給的。

走出別墅,我就看見不遠處停了一輛車。車窗在我的凝視中緩緩拉下。袁痕坐在裏面,朝我笑了笑。並用手打了個手勢,讓我坐進來。

我驚異的坐進車內:“怎麽是你?”

“頁頁今天有事來不了,而且,我也想送送你。”

我沒有說話。轉過頭再看了一眼別墅。車子慢慢前行,白色的房子漸漸的淡出了視線,變成一點模糊的影子。那一刻我有些不舍,依戀也有訣別。這裏面承載了我與阿臣的許多回憶。卻在今後的每一天裏,他和阿臣只能出現在我的記憶力,夢裏。成為久遠的回憶。

我坐在車裏,看著車子途徑的每一條道路,每一處風景,像翻開已經看過的書本,再從裏面的景象中回憶曾經走過的日子。車子經過時代廣場,那裏依舊擠滿了人群,熱鬧非凡。在這裏日夜永不分隔。巨大的屏幕此時用最大的音量播放著一對新人的訂婚的視屏。路過的人都時不時回頭看看,有些人還專門站在那裏看著這個免費的電視視屏。

而我在看到裏面的男女時,驚的坐直了身子。連忙要求袁痕停車。袁痕似乎不想停下來,車子繼續往前開,可看到我激動的制止便也無可奈何的停下。視屏裏訂婚的男女不是別人,就是尹安臣和林雅君。

這一刻我恍然明白,為什麽別墅這一個星期都沒了信號,為什麽尹安臣派來這麽多保安,何姨又這麽一步也不離開的跟在我身邊,為什麽最近一星期的報紙都沒有了,為什麽頁頁突然問我願不願意離開,為什麽現在又不能過來送我。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防止我看到尹安臣和林雅君訂婚的消息。

一下子都想明白了,卻又如此接受不了:“你們都知道了對嗎?”

袁痕嘆了一口氣:“對不起。”

我笑了,笑的眼淚都出來了。“你沒有對不起我,這一切都怨不得別人。只怪我太傻,一條道路只會走到底。哪怕前面明知是死路。”

屏幕裏他們挽著手,站在臺上端著酒杯與臺下的賓客一起祝賀。臉上的笑容是那麽幸福,也那麽令人刺眼。淚水迷糊了我的雙眼。此刻,他們笑的有多開心,我就又多痛。我的心猶如被人千刀萬剮,痛的都快喘不過氣。

淚水一直流至機場,好似永遠哭不完似的。我坐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中,耳畔傳來不時的廣播催促著旅客登機。眼前遞來一包紙巾,我伸手接過。牢牢的拿著,腦子裏全然忘記了要去打開它去擦眼淚。

“去國外好好生活。新的環境,新的朋友都會讓你忘記這裏的一切。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袁痕坐到我身邊,看著面前人來人往的說道。

“有些東西是不會那麽容易忘記,他們就像你這句頑固不化的道理。聽著那麽義正言辭,正義凜然,其實就是個笑話。有些人傷害的總是信任他們的人,同樣的要跨過這些傷害的也是這些受傷的人。為什麽就不能讓傷害我們的人跨過這一層不去傷害愛他們,信任他們的人呢?”

“阿黎……”袁痕看著我,眼神裏充滿內疚,嘴巴蠕動好似要講什麽。

此時,廣播裏傳來澳大利亞航班的登機時間到了。直到這一刻,他還是沒說出心理的話。我扯出一絲笑容,拭去臉上的淚水。拿著機票與護照,托著行李往檢票口走去。

“阿黎。”他起身叫住我,我停下腳步,但身後傳來依舊只有令我失望的三個字“對不起。”

我轉過頭看著他,眼底都是淚水,他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袁痕,如果對不起能減輕你對我的傷害,那麽我接受。可是它不能抹去已經留在我腦子裏的記憶。”說完,我轉身離開了。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我乘坐飛往澳大利亞的航班離開了新城。就在尹安臣和林雅君的訂婚那天。而那天本該是我和尹安臣的結婚日子。同樣的也是那天王保家被判了死刑。這段時間的風風雨雨隨著他的死亡告一段落。不管是那些真相還是假象都已經被他帶回我們每個人終將回歸的地方。

穿過雲層,這個繁榮的城市猶如其他城市一般,與他們融匯一起。只看到一點點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坐落在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還能知道它的存在。這裏存放著我二十多年的記憶,我以為直到我去世都會留在這座城市裏,但是這也只是我的以為。有太多的以為,讓我們把事情顯得太過簡單。往往忘記了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我們無法控制的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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