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0813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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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恒去後, 守在外間的陸爾思的貼身侍女小韻偷偷地走了進來:“小姐……”

陸爾思突發醒悟自己衣衫不整, 待要收拾一番, 卻突然洩氣似的,一聲不響。

小韻道:“小姐,水都備好了, 要不要洗澡?待會兒還要去拜見太夫人呢。”

陸爾思很想就一頭死過去算了, 心思轉動, 終於道:“好。”

她正要挪移下榻, 卻覺著腰肢酸軟,雙腿沈重, 陸爾思咬緊牙關暗暗咒罵了聲, 只得叫小韻來扶著自己。

小韻扶陸爾思下地的時候,無意中看見被撕破了的褻衣,上面的顏色格外刺眼。小韻一楞之下,忙又低頭,臉上已經多了些許緋紅。

陸爾思很快沐浴更衣,來到外間, 卻不見顧恒的影子, 侍女說他已經先去了。

聽了這話,陸爾思更恨不得把顧恒放在牙間咬碎,卻只得打點精神, 去拜見太老夫人。

老夫人滿頭銀發, 神情慈藹,氣質高貴, 正是極有涵養,養尊處優的高門誥命的氣度。

陸爾思只一眼,不由肅然起敬,當下忙把滿腹對顧恒的惱怒咒罵按下,規規矩矩地上前拜過,又一一拜了顧府的其他女眷們。

顧老夫人嘉勉了她幾句,又道:“恒兒這孩子從小性情古怪,好不容易娶了一房難得的妻室,我這懸了大半輩子的心才算放下,以後就多拖賴你做他的賢內助,照料顧家了。”

陸爾思對顧恒雖有萬千不滿,聽了這句,卻垂頭道:“妾謹遵太夫人教勉。”

顧老夫人笑對旁邊眾人說道:“你們看這孩子,是不是秀外慧中,萬中無一的?配了恒兒,是委屈他了。”

顧家各位女眷們紛紛讚揚不已。

陸爾思半是謙和半是薄羞地含笑垂頭,禁不住掃了一眼旁邊的顧恒。

卻見他正側目盯著她,那冷冽的眼神,仿佛一眼看破了她的偽裝,而且正在內心譏笑。

許是一物降一物,陸爾思一看到他這幅表情,就有種想要撕去偽裝破口大罵的沖動。

見過顧府各位女眷後,不便耽擱,顧恒騎馬,陸爾思乘車,往宮中來謝恩。

此刻趙宗冕人並未在勤政殿,卻仍在甘露宮。

因為立春將到,皇帝要沐浴焚香,靜修三日往東郊迎春,所以免除早朝。

此刻宮內各處殿閣,已經擺放了裝飾著雪柳彩幡的大小春牛以賀立春。

又加上皇後冊立大典在即,連泰兒都不必去禦書房,許他在甘露宮裏自在玩耍。

顧恒同陸爾思進入甘露宮的時候,陸爾思先聽到一聲奇異的鳴叫。

她吃了一驚,轉頭看時,卻見旁邊的紫薇樹底下,有一只極大的雪白孔雀,拖曳著長長的尾巴,正在緩步而行,一邊低頭去啄地上的飄葉落蕊。

這自然是從南邊帶回來的那只吉祥孔雀,陸爾思卻是第一次見,藍孔雀雖然見過數次,但是這白孔雀卻是難得,陸爾思不由多看了幾眼。

兩人入殿了殿內,擡頭卻見趙宗冕高高在坐,旁邊是西閑,正把懷中抱著的皇子遞給旁邊的嬤嬤。

顧恒跟陸爾思上前,跪地請安謝恩。

趙宗冕不忙叫他們起身,只對旁邊的西閑笑道:“你看看,是不是一對璧人?”

陸爾思相貌自是上上之選,顧恒也是萬裏挑一,陸爾思氣質淡和寧雅,顧恒高肅清貴,兩人在一塊兒站著,簡直滿目生輝,天作之合。

西閑道:“果然是很好的姻緣,”又提醒趙宗冕:“皇上快請他們起身吧。”

趙宗冕道:“朕做主給了他們這樣好的姻緣,多讓他們跪跪也是應當的。”

笑說了這句,才命平身。

兩人站起身來,趙宗冕又命賜座。

顧恒跟陸爾思落座,各無言語。

陸爾思因見了趙宗冕,突然間想起當初在勤政殿,那會兒她一心想進宮留在他的身邊,就算不為了光宗耀祖,哪怕是在宮內做一個女官,也是心甘情願的。

可任憑她如何苦苦哀求,趙宗冕卻都不為所動,反而極不耐煩。

直到外頭西閑來求見。

陸爾思雖然機敏聰明,為了他也肯豁出一切,但做那種事,仍是有些難以為情,而且也猜到了趙宗冕為何要叫她那樣做,無非是為了外間的女子罷了。

陸爾思從來都知道,自從在雁北自薦枕席被拒絕,她就知道,有一個人早先入為主地在趙宗冕心中占據了位置,別的人……只怕再也不能企及了。

但是她仍是義無反顧。

只要他願意,她就可以。

所以才不顧臉面,演了那場戲。

這會兒回想當初,心中酸楚難當,陸爾思不敢擡頭,眼中只是酸澀的很。

趙宗冕正打量顧恒,見他神色淡漠,比之先前完全沒有變化,陸爾思也仿佛心不在焉,兩人坐在一塊兒,卻很有相敬如冰之感。

趙宗冕笑道:“怎麽你們兩個反而更像是陌生人,朕可聽說了,之前你們兩個在宮內都拉拉扯扯的分不開,怎麽成親了反而這樣?”

顧恒跟陸爾思聽了,都有些神情不自然。

整個皇宮都知道他們兩個在宮內“情不自禁”,“情深似海”,卻不曉得他們兩人是真的在“情不自禁”地在吵鬧爭執,如此而已。

“皇上何出此言?”西閑溫聲道:“新婚夫婦,自然如此,只是日子久了,彼此交心知底,自然就舉案齊眉,相互敬愛了。”

顧恒聞言,不禁擡眼看向西閑。

正陸爾思在註視趙宗冕,心中無限感慨,聽了西閑的話,便也多看了顧恒一眼,卻無意中正好目睹了顧恒打量西閑的眼神。

陸爾思原本不以為意,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猛地擡頭有看向顧恒。卻見顧恒已經垂了眼皮,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是一絲不易為人察覺的落寞。

一瞬間,這舒適的椅子,突然就像是荊棘叢生,令陸爾思無法安坐。

這段時間不知道是怎麽熬的,最後是西閑溫聲說了幾句,顧恒起身辭別,陸爾思一反進門時候的恭謹仔細,神色疏離地隨著他退了出來。

兩人去後,趙宗冕道:“他們兩個看著真是古怪。顧恒不是心心念念要娶的嗎,怎麽一點高興的神情都沒有,難道昨晚上沒有洞房花燭?”

西閑道:“都說了是新婚,又是在宮裏,難道他們兩個能夠旁若無人的親密嗎?”

趙宗冕笑望著她道:“如果是朕,那就會。”

西閑咳嗽了聲,回頭吩咐奶娘:“把三皇子抱來給我看看。”

且說顧恒跟陸爾思兩人離開了甘露宮,往外而行。

這般長的宮道,每走一步,都好像重若千鈞。

第一次,這對新人內心的感覺,居然一模一樣。

大概是走了一半,陸爾思道:“顧大人。”

顧恒微微止步,回頭看向她。

陸爾思擡眼望著他道:“你、你心裏的確有個喜歡的人,是不是?”

顧恒眼神閃爍,淡淡道:“出宮吧。”

陸爾思道:“我也猜到,大概是因為勤政殿內的事才讓你那樣失態……我滿心只往皇上身上去猜……但是卻忘了……”

上次陸爾思錯以為顧恒是斷袖,顧恒並沒否認。

這會兒聽她舊事重提,本還以為她是先前的想法,突然聽到這裏,才皺了眉。

陸爾思聲音極輕道:“原來不是‘他’,竟是‘她’啊。”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本無人明白,但顧恒卻立刻明白了。

他上前一步,在自己能克制住自己之前,已經握住了陸爾思的手腕。

陸爾思仰頭望著他:“你……好大的膽子啊……我竟然小看了你……”

顧恒不言語,只是拉著她,疾步往宮外走去。

陸爾思掙紮:“你放開!顧恒……”

她連喚了數聲,顧恒都沒有反應,亦不放手,陸爾思想到昨夜所經受的種種,不由放聲道:“顧恒!你是不是要我說出來!”

顧恒猛然止步,他轉頭看向陸爾思,眼神冷冽幽沈。

因方才一段疾行,跟隨的內侍等人都落在後面,隱約聽見陸爾思的叫喊,眾人雖不知發生何事,卻知道有事,哪裏敢靠前,只遠遠地站著。

顧恒往前一步,低頭看著陸爾思:“你說什麽?”

他身上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在這春日融融的太陽底下,讓陸爾思的心也跟著緊縮。

這種氣息,跟上回他聽見自己說他喜歡趙宗冕的時候,判若兩人。

“是她,”陸爾思確信無疑,“真的是她。”

心底想起方才在甘露宮裏他望著西閑的眼神,卻又如夢似幻,匪夷所思。

顧恒盯著她:“閉嘴。”

陸爾思不知該以什麽臉色面對他,不禁笑道:“你……你藏的好深啊顧大人,原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我讓你閉嘴。”顧恒的聲音很輕,卻有一股不容人拒絕的寒意。

陸爾思仔仔細細打量面前這個人的臉:“你怕我進宮後會威脅到她,所以你才跟皇上求我,卻說喜歡我……你……我到底是要說你深情如海呢,還是……狠絕到不擇手段的地步……”

“別再說下去,”顧恒的手微微發抖,他一字一頓道:“不然的話,你不會成為寡婦,而我……會成為鰥夫。”

他這是威脅。

不,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真實的警告。

陸爾思閉了閉雙眼,心中的驚詫亂舞,幾乎讓她失去理智,她很想不顧一切地大叫出來,但是……

兩人出了宮。

陸爾思上車。

馬車碌碌而行,不多時回到了顧府。陸爾思徑直回到了臥房,不多時,顧恒也隨之進門。

聽見房門關閉的聲音。

陸爾思擡頭看著他,問出了第一句話:“她知道嗎?”

顧恒淡淡道:“我不想再說此事。”

陸爾思擰眉想了會兒,終於說道:“她知道了,對不對?”

顧恒起身欲走,陸爾思道:“你明不明白,如果給皇上知道了,你就完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顧恒轉身,“我當然知道。”

四目相對,陸爾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進顧恒的眼中去,那原本冷清的眸色裏泛出一絲無法言喻的強壓的痛楚。

陸爾思突然失語。

半晌,她輕輕笑了:“為什麽偏偏是她。”

顧恒緩緩落座,是啊,為什麽偏偏是林西閑……

可直到如今他還清楚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她的情形。

正當趙宗冕遇刺生死未蔔的關頭,宮內人心惶惶,似乎隨時都會反天,他一人周旋內外,雖看著冷靜自持勝負在握,但心裏卻實在也虛悸的很。

直到那個一身素服的女子,從那樣長闊的宮殿屋檐下,向著自己走了過來。

就好像在漫天陰翳沈悶之中的一道春日的溫淡光芒,把人一身的虛燥,驚悸,慌怯……盡數都驅散無蹤。

在沒見到她之前,顧恒雖知道趙宗冕心裏的迷戀,卻只是不以為然,但從看見她的第一眼,顧恒突然理解了趙宗冕為什麽會為了一個女子不肯放手。

陸爾思在他對面坐了,手抵在額頭。

顧恒如此深情,卻是對著林西閑,那個趙宗冕心頭上的女子。

陸爾思明白顧恒的深情,這份求而不得,也許……跟她對趙宗冕的迷戀,異曲同工。

如果不是林西閑,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女人,陸爾思或許可以用盡手段,幫著他得到手,但是為什麽偏偏是她。

陸爾思自覺,顧恒的這份感情,甚至比自己對趙宗冕的奢求還要無望。

而且她擺明了對趙宗冕有異心,這點顧恒也知道,但無傷大雅。因為趙宗冕是皇帝,他可以享受全天下女子的愛慕。

然而顧恒的可憐在於,他雖心悅林西閑,卻是丁點兒都不能暴露,因為林西閑只能屬於一個人。

因為那非無傷大雅,而是性命攸關。

***

立春之後,禮部,鴻臚寺,內務司,太常寺等都準備妥當。

前三日齋戒,趙宗冕排遣百官前去祭告天地宗廟等等,正日,百官進金鑾殿,各就各位。

趙宗冕身著皇帝冕服在大殿升座,鼓樂齊奏,司儀等指引百官跪拜朝賀,趙宗冕把事先準備好的冊寶交給負責儀式的內使。

冊立使捧著冊寶來到甘露宮之外,此刻鼓樂之聲不絕於耳,西閑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皇後冕服,來至殿上,隨著樂聲奏停,按照使官指引,行禮就位,接受皇後冊寶。

又齋戒三日,於吉日,西閑著皇後冕服謁太廟,告知祖宗社稷。

最後才是回殿,向皇帝謝恩。

趙宗冕人在禦座之上,眼看女官引導著西閑上前,八拜謝恩,那樣端莊秀偉,絕代風華。

恍惚中,趙宗冕眼前卻又出現當初在凱旋回京之時,同那個小丫頭的驚鴻一瞥。

如今雖然已似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她柔韌清澈的眼神卻絲毫沒變,而他心裏對她的戀慕歡喜,竟也是有增無減。

趙宗冕突然就想不顧一切規矩體統地沖下禦座,再度將西閑緊緊地抱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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