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0809三更

關燈
顧恒突然一笑, 卻並沒有說什麽。

在陸爾思看來, 這個笑神秘莫測, 或許可以是一種默認,又或許……

心驚肉跳。

可因為笑的太過好看,這底下的意義就越發令人難以分辨, 直到出宮上車, 回府的路上, 陸爾思還是恍惚於顧恒那一笑之中, 難以確信真相到底是否如自己所說。

陸爾思的婢女小韻見她怔怔坐著不言語,忍不住道:“小姐, 其實……顧統領挺好的, 人長得好看,年紀青青的,就很得皇上重用……”

陸爾思冷冷道:“你也說很得皇上重用,他再能耐,也只能俯首稱臣,而我所想嫁的是天底下第一的人。”

小韻道:“但顧統領很喜歡小姐, 可皇上……”

陸爾思恨恨道:“別說了, 他根本不喜歡我,只不過……”

磨了磨牙,陸爾思喃喃道:“他心裏明白, 只要我入了宮, 不管用什麽法子,皇上的心一定會倒向我, 這個混蛋!他到底是為了什麽!壞人好事!”

小韻跟了她很久,最知道她的性情:“可方才顧統領是幫了小姐的呀。”

“他只不過是看夠了我狼狽的樣子,才又出來做好人……可追根究底是誰造成這一切的?還不是因為他?否則的話……”否則的以範雨沐那種蠢材,怎會敢在她面前趾高氣揚。

陸爾思哼了聲,但轉念想到不管是馮瀲楚還是範雨沐,論資質都是平庸之輩,但偏偏是她們這些人如願以償。

想到馮瀲楚說“有的人想得還得不到”時候那種明晃晃外露出來的滿足,陸爾思又覺胸悶,當下煩躁道:“別說了!”

小韻嘆了口氣,想到顧恒臨別時候那一笑,心裏倒是暗暗盼著兩個人早點成親,那樣至少可以經常看見顧統領了。

立冬這日,進宮的除了眾家誥命以及貴女們外,自然不乏皇親貴戚,其中便有章令公主,以及文安王妃跟郡女,世子妃等。

宴會罷後,文安王妃同家眷自去了,章令公主卻留在了宮中。

章令公主一早去探望過太上皇,宴會過後就去了之前她曾住過的紫掖殿。

因為迎冬要舉行三日之禮,期間需要齋戒,今夜趙宗冕便獨自睡在勤政殿。

甘露宮中,西閑睡了一覺又醒來,不知已經是什麽時辰了,卻也懶得去問。

懷了這一胎後,她時不時地便會覺著困倦乏力,懶怠思忖,也不知是因為整個人放松了許多還是什麽別的緣故。

之前不太喜歡吃東西,但自打五六個月的時候,突然胃口大開,尤其喜歡酸甜口味,葷素不忌,短短兩個月,整個人便豐腴了一圈。

西閑覺著自己很是反常,擔心有礙,仔細地詢問太醫,五六名太醫卻都說是正常的。

只是看他們的臉色,西閑總覺著像是有什麽瞞著自己,可看種種流露出來的神色端倪,卻又絕對不像是什麽壞事。

如果換了以前,西閑只怕就打聽出來了,但是現在卻不知為什麽,總不想去在這些小事上操心計較。

甚至連今日章令公主來見,都懶懶散散地應酬打發了,西閑扶著肚子,想要翻個身,卻又覺著有些口渴且餓,想喝甜些的燕窩潤喉。

她擡了擡手,正想喚人,突然覺著不大對。

有些冷……

而且,自從她有孕之後,身邊須臾都有人,就算夜晚睡著,床邊也是有數名宮女守夜,西閑但凡有點動靜,立刻便會有人打簾子查看。

比如她想翻身的話,會有嬤嬤幫著照料。

西閑眨了眨眼,困意極快地散去。

她慢慢地回過頭來,發現垂著的床帳無風而動。

心在突突地跳了兩下後,西閑鎮定下來。

這幅場景,卻有點像是當初在雁北王府真珠院裏,給瑛姬之“鬼”夜探的情形。

“是你?”西閑試著低聲問。

簾子外沈默了片刻,然後有些悶悶地回答:“怎麽一猜就猜到是我?”

卻是柳姬的聲音。

西閑啞然笑道:“除了你,還有誰這樣大膽?又有誰有這樣的能耐?”

她試著要起身,卻有些乏力。

床簾給掀了起來,果然是柳姬在外面,見她竭力要起身的樣子,柳姬上前探臂把她扶了起來。

西閑靠在床邊坐了,喘了口氣,往外掃了一眼。

守夜宮女不見了。

“她們呢?”西閑看向柳姬,“你、沒有傷及她們吧?”

柳姬嘆道:“什麽時候了,你還關心別人。”口吻裏好像有些埋怨,繼而回答說道:“都沒有死,在一邊睡著呢。”

西閑微微一笑,手在肚子上撫過:“都無礙就成。”

又問柳姬,“半夜三更你來做什麽?”

今日宴席,柳姬並未到場。

事實上她已經不露面很久了,新進宮的幾位貴主,有的想跟這位夫人攀攀交情,但每次去延秀宮,都會碰壁而歸。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理了,且新人們暗暗覺著,柳夫人畢竟是“老舊之人”了,不得趙宗冕歡心,所以大概是畫殿為牢,自我囚禁起來了,這倒也不是壞事,畢竟少一個爭寵之人。

而且聽說這位柳夫人原先出身不幹凈,少了這樣一個人,自然是好。

柳姬哼道:“許久沒見,難道不想我?”

西閑笑道:“這裏的門向來都開著,你青天白日光明正大的時候不肯來,卻半夜三更地跑來責問我?”

柳姬忍不住嗤笑了聲:“不是說你最近懶怠管事麽,還以為你如何……仍是這樣伶牙俐齒的,倒是叫人放心。”

西閑道:“我只是懶怠操心,又不是真的傻了。”

柳姬笑打量著她:“他們說貴妃娘娘比先前豐腴了不少,倒是所言非虛,你這樣卻很好,端莊華美的,更有母儀天下的氣質了,若仔細再看看,何止是母儀天下,簡直是菩薩也當得。”

西閑道:“我若是菩薩就好了,可以普度天下受苦蒼生。”

柳姬眉尖一動,望著她纖纖的素手,突然將西閑的手輕輕握住。

西閑一怔,卻也並沒怎麽樣,只任由她握著。

可是柳姬的手很冷,就像是才從冰裏抽出來一樣。

西閑打了個哆嗦,不禁道:“你從哪裏來,難不成雪裏打滾了麽?不如上來吧。”

柳姬目光一亮,看了西閑一會兒,眼中的光亮卻又慢慢熄滅下去。

她垂著眼皮:“我身上冷,別冰著了娘娘跟、肚子裏的孩子們。”

西閑道:“說什麽?沒有那麽嬌貴。”擡手將被子掀起一角,卻又給柳姬攥住,重新給她蓋好。

西閑睡著的時候,不喜光亮,所以內殿的燭都已經滅了。

只借著壁上鑲嵌的明珠幽光,以及外頭的如雪月色,勉強能看清柳姬的臉。

柳姬幽幽道:“我突然想起在雁北的時候。那夜我送你離開……”

西閑道:“為什麽忽然想起這個?”

柳姬卻並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淡淡地夜色染在她的臉上,讓這張從來談笑不羈的臉,隱約有些悒郁。

西閑眨了眨眼。

就算在夜色裏,她的眼神仍是那樣清澈,依稀還有幾分溫柔。

柳姬松開她的手:“上次你問我,我的主子當你是敵是友……這個問題,你想知道答案嗎?”

她突然之間深夜出現,這已經是個征兆了。

沒來由地,心頭上微微一疼,西閑低低道:“我好像……已經知道了。”

柳姬的唇一動,想說話,卻又無聲。

西閑卻伸手將她的手握住:“如果不問別人,只說你呢。”

“我?”

“你如何看待我?”西閑望著柳姬的雙眼,“你心裏當我是什麽人。”

柳姬的眼睛突然有些泛紅。

北風輕輕地敲在床上,發出刷拉拉的聲響。

頃刻,柳姬道:“從在雁北王府,我決定網開一面助你離開,當時我以為,那是我所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蠢事,但是我錯了。”

“哦?”

“我更想不到,我犯這樣的蠢事,是為了一個女人。”

西閑笑笑:“你很後悔嗎?”

柳姬的眼中隱隱有什麽在閃爍:“我不後悔。但是……”她的眼皮垂下,長睫抖動。

西閑的手很暖,而且極為柔軟,令人幾乎不忍松開。

柳姬很明白為什麽趙宗冕這麽喜歡她,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會叫人心安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貪婪地想擁為己有,永不放手。

如此難得,但柳姬還是掙脫了。

眼神微冷,她擡起手在自個兒的鬢邊一撩,恍若自嘲:“但是……誰叫命數難逃呢。”

西閑突然說道:“鳳安宮的事,是你做的,對不對?”

柳姬一震。

西閑溫聲道:“那杯茶,也的確原本是要給我的,是嗎。”

口中雖說著這令人驚魂的往事,西閑的眼神卻仍是極寧靜,口吻也仍淡淡的:“你的主人在那時候想要我的命,因為他覺著我背叛了他。”

柳姬垂落的手指輕輕顫動:“你……你還知道什麽?”

“我還知道,你不想我死。”

柳姬仍是不做聲,但她竟無法跟西閑的眼神對視。

西閑道:“所以在我覺著茶熱的時候,你幾乎迫不及待地起身阻止我喝,而且主動提出換茶。你大概一直在猶豫,所以見我嫌茶熱,你就立即起身,因為你後悔,不想我死。”

柳姬苦笑。

西閑道:“但是你沒想到,皇後居然要跟我換,這對你來說大概是意外收獲吧……所以你並沒有再攔阻,因為皇後喝了那杯茶,跟我喝那杯茶,由此而生的效果都是差不多的。”

柳姬下意識地咬住了唇。

這樣的寒夜,她的聲音淡淡如水,冷冽,安靜,透徹。

西閑道:“不管是貴妃還是皇後,兩人之間毒死一個,另外一個自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在皇上那邊也自然會過不去,皇上因此或許還會遷怒……這才是你主子想要的結果。所以那次我雖然沒死,可你應該也能交差。畢竟,細說起來也並不是你辦事不力,誰讓茶太燙了。”

柳姬不禁苦笑:“你果然是……聰慧絕倫。竟連這個也都想到了。”

她深深呼吸,知道藏不住了,於是擡眼看向西閑:“你既然知道了這些,那麽,你必然也知道我真正的主子是誰了?”

西閑微微頷首。

西閑輕聲道:“之前雁北王府裏的那幾位裏,有太子所派,也有太上皇所派,你讓潛兒信任你,並隱約表明自己是公主的人,這倒的確是真的,你是章令公主特意物色的舞姬,精心調/教,好讓你順利到那時候的王爺身邊。”

柳姬一笑。

“後來,王琴兒死了,王琴兒的死是最好的掩護,因為她的確是太上皇的人,所以在那會兒的王爺看來,太上皇放在皇上身邊的釘子已經去除了。”

柳姬問:“那你又是怎麽起疑的呢?又是從何時對我的身份起疑?”

“有一次你無意中跟我提起過宮內的藏珍閣,那會兒我就已經懷疑。”西閑道:“而太上皇老謀深算,王琴兒行事浮躁,並非精銳人選,這種人太上皇豈會放心重用,所以我想,王琴兒不過是個隨時都可以拋棄的棄子,給安排在明面上,必要時候可以扔掉,有了她,或者她一死,真正的臥底自會隱藏的更深。”

柳姬輕笑出聲:“所以你覺著,我……”

“是,”西閑凝視著她,寧澈洞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憫恤:“你真正的身份,其實是太上皇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