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0731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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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閑去後, 從那紫檀木屏風後走出一人。

成宗緩緩擡頭,在他蒼老的目光中所映出的那人, 雖是皇族之尊,但氣質穩重儒雅,赫然竟是文安王趙宗栩。

聽了成宗詢問,趙宗栩垂頭道:“都聽清楚了。”

他苦苦一笑, 又說道:“我早就看出林妃是個非同一般的女子, 卻想不到她做事簡直驚世駭俗, 更勝男兒。”

成宗道:“當初金鑾殿上敢給宗冕解圍, 就該知道她不是易於之輩。”

趙宗栩心中浮現的,是當初江南一別兩人所說的話。

沒想到,真的一語成讖。

她還是成了他所忌憚的那個人。

“你既然告訴了我……”成宗俯身喘了片刻, 才啞聲說道:“啟兒、……啟兒他被害的消息,所以我也投桃報李,並不對你遮遮掩掩。”

趙宗栩說道:“太上皇節哀, 皇上不肯告訴您此事,只是怕您年紀大了,承受不住罷了。”

“不用說這些好聽的, ”成宗輕笑了兩聲, 道:“我不相信趙立亂軍殺死啟兒的說法, 我雖打發了啟兒去南邊避難,卻並不靠近蜀中, 趙立是怎麽繞開官兵之圍跑了去的?”

趙宗栩道:“這……許是趙立恨太子當年下令將寧澤王貶為庶人, 所以不顧一切狗急跳墻……”

“宗栩, ”成宗轉頭看著他,“你我都不是蠢人,我也不需要聽這些撫慰人心的話,我現在只要真相,你幫我查明了是誰對啟兒動手,我會送你一份大禮。”

趙宗栩一怔:“您……”

成宗道:“當初是為了朝廷安危,天下安定,加上有那道遺詔……可是如果有人連啟兒最後一絲生機也不容留,我還顧忌那麽多幹什麽。好了,你去吧。”

文安王看了成宗片刻,終於行禮:“是。”

文安王離開太極宮,走了片刻,看看鳳安宮的方向,本想前往,又遲疑了一會兒。

恰兩名太監經過,見了他便行禮。

其中一人多嘴道:“王爺可是要去鳳安宮麽?還是先別去,這會兒娘娘不在。”

文安王道:“皇後去了哪裏?”

太監說道:“才看著起駕去了禦書房的方向。”

文安王聽了,心中隱約猜到吳皇後是去做什麽,於是先行出宮。

先前在勤政殿裏,趙宗冕在外處理政事,會見大臣、商議國事等,泰兒則在內殿隨著太師等寫字讀書。

小孩子雖不懂那些《大雅》《小雅》,可讀起來卻仍是朗朗上口,還帶一絲稚嫩的奶氣聲音格外令人喜歡。

趙宗冕閑暇時候聽著,心中忖度:“這小子以後會不會學著小閑那樣……飽讀詩書,罵人都罵的格外別致,讓人聽了都不知道被罵。”

一時又想起西閑暗諷刺他“近則不遜,遠之則怨”的話,瞬間啞然失笑。

趙宗冕從小最愛習武,何況當時成宗也有意不想讓他學更多東西,所以雖不至於目不識丁,在詩書這方面到底是欠缺些。

故而近來也常看點書,聽翰林學士講講《史記》《通鑒》之類。

這日正在聽說資治通鑒,有一句:“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之怨也……”

學士說道:“賢能的人財產太多,過於富裕的話,就會有損他們的志向,很容易胸無大志。愚蠢的人如果財產太多,就會增加他們的過錯,而且富有過甚的人,往往會被眾人所怨恨。”

趙宗冕則細想那個“賢”字,聽到這裏笑道:“這有什麽,竟然還巴巴地寫在書上,貴妃早就這麽做了,朕何必在這裏聽這些俗套,不如回去聽貴妃說。”

原來趙宗冕想到的是,他告訴西閑關於林家處置情況後,西閑的反應,豈不也有些類似這句話的意思。

翰林學士臉色發綠,又不好訓斥,只得忍氣吞聲地再繼續講讀。

正說到這裏,門外道:“皇後娘娘駕到。”

趙宗冕一怔,轉頭看去,果然見吳皇後從門外邁步走了進來。

學士見狀,便垂首退後。

趙宗冕看著皇後,從那次爭吵之後,他再也沒見過皇後的面,這還是第一次。

吳皇後上前行禮道:“臣妾給皇上請安。”

“免禮。”趙宗冕掃著她,“你有事?”

吳皇後道:“臣妾聽說皇上近來勤於政事,所以命人熬了點人參鹿茸湯,給皇上補身。”

背後宮女上前,將手中托盤舉高,吳皇後親自端了過來,上前放在趙宗冕旁邊的桌上。

趙宗冕看看那湯,又看吳皇後:“沒別的事了嗎?那你回去吧。”

吳皇後道:“另外,上回臣妾一時無狀,口沒遮攔冒犯了皇上,近來日思夜想,很是不安……所以特來請罪。”皇後說著,便跪在地上。

趙宗冕皺皺眉,半晌才淡淡地說道:“林妃先前是因為太子,情急之下才口沒遮攔,你那個,好像不能算是口沒遮攔吧。倒像是心裏話。”

早在皇後跪地的時候,旁邊的侍讀學士們已經忙退的一幹二凈。

跟隨著皇後而來的宮女太監們也紛紛後退出門。

吳皇後聽了趙宗冕這樣說,垂頭道:“臣妾已經知錯了。其中的確有幾句是悶在心裏的話,只是說出來後,才覺著荒唐,畢竟不管是臣妾,亦或者九五至尊如皇上,行事卻都有許多不得已的地方,臣妾只是……因為心頭難過擠壓,所以情急強求,現如今已經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趙宗冕輕挑了挑眉。

吳皇後說到這裏,擡頭看向趙宗冕,她的眼中已經含了淚花:“當初我跟您,也是在這宮裏相遇的,我所經歷的,沒有人比皇上你更清楚,這許多年來雖然很少提起,可我知道您心中也一直惦記著不曾忘記……”

皇後擡手捂住臉:“我並非不知道您的心意,只是向來習慣了,所以竟有些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我很不該無理取鬧,更加不該嫉妒心起,蓄謀針對林妃……”

趙宗冕聽了這許多話,倒是有些詫異。吳皇後居然能把話說到這地步。

“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請您看在我還並未鑄成大錯的份上,寬恕臣妾。”

吳皇後說著,伏身,額頭貼地。

趙宗冕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這是他自己求來的王妃,雖然當初是為了保她平安。

成親後,其實也相安無事,本來趙宗冕以為一輩子就也如此的“相安無事”,但是那一件件發生的事,讓他忍無可忍。

平心而論,就算不是因為西閑,就算不去考慮皇後所做的別的事,就只單考慮她自墮了胎兒、以及傷損了李夫人之子這種事,已經足夠讓趙宗冕心中的嫌隙無法彌平了。

但是,吳皇後從不曾這樣垂淚跪求。

她也許是聰明的轉圜過來,又或許這話中還有幾分真情實意。

趙宗冕道:“你起來吧。”

吳皇後道:“您若是不肯寬恕臣妾,寧肯就跪死在這裏。”

趙宗冕一笑:“何必要這樣,你都把聖賢擡出來了,朕又怎會為難,你起來,回去吧。”

吳皇後擡頭:“您真的寬恕臣妾了?”

趙宗冕道:“畢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能怎麽樣?”

吳皇後嫣然一笑,這才緩緩起身,她卻並沒有離開,猶豫了會兒,訕訕道:“那湯是大補之物,皇上記得趁熱喝。”

“知道了。”

皇後卻仍不動,臉上有些赧色。

趙宗冕道:“還有事?”

吳皇後才說:“您多日不去鳳安宮了。臣妾想……”

趙宗冕看著她,終於說道:“這幾天各地的奏疏雪片一樣,指不定哪裏又出什麽事,等晚上瞧瞧,得閑了自然會去。”

吳皇後流露歡顏:“臣妾叩謝。”

說了此事,這才緩步後退,出殿去了。

趙宗冕見她離開,才把手中捏著的書往桌子上一扔。

翰林侍讀們鬼鬼祟祟地從偏殿走了出來,趙宗冕轉頭看見,叫了一個過來:“你,把這湯喝了。”

侍讀吃了一驚:“這是娘娘特意給皇上準備的,臣如何敢如此沒規矩?”

“讓你喝你就喝。”

侍讀只好答應,果然上前,將一鍋湯打開,拿勺子盛了些,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其他幾名侍讀瞧在眼中,臉色古怪,不知是羨慕還是好笑,原來這鹿茸素有壯陽之效,再加上人參,只怕效果強勁,這位學士身子單薄,又沒婚配,吃了後不知會如何。

趙宗冕見那學士喝湯水的樣子猶如雞啄米,果然不愧是斯文書生,只是這個慢騰騰的架勢,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把這一鍋喝了。

他又見其他學士臉色古怪,便一招手令眾人靠前,每人一碗,果然都喝了精光。

只是這一日,從禦書房離開的四五個翰林學士,個個臉色紅潤非常,其中倒有三個是捂著鼻子出來的,他們這些文弱體質哪裏禁受得了如此大補,弄得血氣上湧,叫苦不疊。

***

三日後,皇後請了西閑議事。

因為陸爾思的事,皇後跟西閑說道:“我本以為陸家姑娘進宮,必然成為你我的左膀右臂,不料竟然又許了顧統領了。倒也罷了。這連日裏我暗中忖度,這幾家大人都是三品以上的官,他們家裏的姑娘們卻不比其他尋常人家,而且一個個嫻靜淑德,品貌俱上。照我看,就不用讓他們參與甄選,不如你我兩人過目,若覺著妥當的話,直接選她們入宮,也省得夜長夢多,妹妹你覺著呢?”

她說著,將幾家帖子往西閑旁邊推過來。

西閑看了眼,見都是些高門貴女,譬如各部尚書之女,國公之女,並鎮國將軍之女,其中有幾人西閑是見過的,果然都是出色之輩,雖未必比得上陸爾思,卻也是千裏挑一了。

西閑便點頭道:“娘娘考慮事情從來周全,這樣是最好的,各家大人們得知,必然也心生喜悅,感念皇恩。”

吳皇後笑道:“你也覺著可用,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此事就說定了,我命內侍通報……到底也得給他們些準備時間,就定在六天後如何?”

西閑道:“全憑娘娘做主。”

說了正事,皇後舒心,兩人喝了會兒茶,皇後才又道:“天漸漸熱了,近來南邊上貢了許多絲綢,有幾匹是最輕薄涼快的,叫做什麽‘天水紗’,顏色也甚是雅致,我一看就覺著很適合妹妹。”

說著,便起身引了西閑入內給她查看。西閑見其中幾匹絲果然不同,看來輕薄無物,一匹是天青色,另一匹是淡淡地桃粉,卻都雅而不俗,微有珠光,令人眼目一新。

西閑輕撫那匹天青色料子,入手滑而沁涼,笑道:“怪道叫天水紗,這顏色看著便脫俗,又且清爽,難為他們怎麽染出來的。”

皇後笑道:“你喜歡就好了,我即刻叫尚衣局做衣裳去。”

西閑忙攔住:“這樣好東西娘娘必然也是喜歡的,我如何能消受。”

皇後語重心長道:“妹妹很不必多想,可知我是真心想對你好?而且……算仔細,從雁北到現在,只你我兩人始終在皇上身邊,可還記得雁北百姓如何議論?曾說你我是娥皇女英呢。如今眼見宮裏頭要進新人了,不管將來怎樣,你我還是得相互扶攜照應,齊心協力才是正理。”

西閑道:“妾自然全聽娘娘吩咐。”

皇後拍拍她的手,又道:“我看你素來不愛戴那些首飾,只是覺著珍珠最適合你,所以先前讓內造局做了幾樣……可巧今兒才送來,我見著還精致,只不知你喜不喜歡。”說著又拉她去瞧。

除了給西閑的東西,還有許多給泰兒之物,西閑謝過,半天才出鳳安宮。

往甘露宮而回的路上,西閑想到皇後如此盛情,心裏大概猜到她的意圖:皇後必然是醒悟了現在不能豎敵所以如此籠絡。

這樣倒也好,畢竟西閑正覺著太上皇那邊不對勁,暫時少一個敵人自然比腹背受敵要好。

將到甘露宮的時候,迎面來了一行人,西閑掃了一眼,突然發現其中有個熟悉的身影。

她以為是看錯了,仔細定睛一看,喜歡的幾乎從肩輿上跳下來。

忙喝令停下,而那邊那人也早看見了西閑,見她命人停轎,他就緊走幾步,將到西閑身邊的時候,跪地道:“潛兒拜見舅母……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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