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0726三更

關燈
文安王被調回京,很得趙宗冕信任, 亦特許他進出宮禁不忌。

而這一回文安王所去的, 卻正是皇後的鳳安宮。

“文安王爺到。”內侍一聲傳喚。

裏頭吳皇後擡頭,李夫人則緩緩站起身來。

趙宗栩入內, 先向著皇後娘娘見禮,李夫人微微屈膝,先行退避了。

文安王見她離開, 才說道:“禦史臺兩名言官彈劾林貴妃,是娘娘的授意嗎?”

吳皇後一怔:“王爺為何這樣說?我極少見外臣不說, 且更不曾有過這等授意。”

文安王道:“那為什麽他們口口聲聲說貴妃該被降位, 又說太子殿下該抱給皇後娘娘撫養?”

吳皇後道:“我也是才聽內侍傳了這樣的話回來,還有些不相信,這麽說竟是真的?”

文安王見她也是滿面疑惑, 仿佛毫不知情, 不由皺起眉頭。

吳皇後說道:“王爺為什麽這樣憂心忡忡的?本宮敢對天起誓這件事跟我無關,也許是言官們也看不下去了, 所以才出言彈劾的罷了。而且他們所說的不都是實話麽?”

文安王看她一眼:“是實話不錯,但是……這種實話倘若出現的時機不對, 那恐怕會適得其反。”

皇後說道:“我不明白, 雖然此事跟我不相幹, 但, 難道王爺覺著現在說的時機不對?現在說又能如何呢?”

先前林西閑因為太子喝酒, 面斥了趙宗冕, 近日趙宗冕對她似乎大為冷落, 所以皇後竟瞧不出有什麽不妥,非但沒有不妥,看起來反而像是最佳時機才對。

皇後又道:“聽說還有人彈劾林妃家裏人……什麽貪墨之類的?如果屬實,自然是大不該,”

文安王苦笑道:“娘娘,您不必去想林妃跟那些朝臣,你該想的人是皇上。”

“皇上?”皇後不明白何意。

文安王道:“出了此事,在皇上看來會怎麽想,皇上會怎麽認為?他勢必會覺著奇怪,為什麽才冷落了貴妃一陣子,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彈劾貴妃,而且在踩貴妃的同時,卻又做著有利於娘娘的事……”

吳皇後畢竟不蠢,聽了文安王這幾句話,忙道:“王爺難道覺著,在皇上看來這些人是我指使的?”

“不然呢?無端端的為什麽一踩一捧?尤其是說把太子給皇後抱養這句,簡直……”

皇後原本還覺著這些大臣做事實在可人的心意,但聽了文安王的話,滋味卻全變了,忙道:“可是這不是本宮的意思呀!是他們自作主張!”

文安王道:“我知道,可是皇上不知道。”

吳皇後擰眉,過了片刻後才說道:“皇上真的會以為是我?”

文安王不做聲。

吳皇後道:“我、我去跟皇上解釋。”

文安王道:“娘娘,這會兒你去,皇上會信嗎?”

略微躊躇,文安王又道:“更何況,除了那個彈劾林牧野兒媳一家的古禦史,其他兩人,一個家中有備選入宮的女孩子,另一個娘娘也不陌生,原本是昔日老王府的門客。”

“什麽?”吳皇後臉色都變了。

***

近三月的天氣,夜間卻仍料峭春寒,冷徹入骨。

京城的冷並不像是雁北一樣的冷烈決然,而帶有一種陰晴不定的寒,侵人於冷不防之時。

這夜西閑安置了泰兒,便回到自己房中,沐浴更衣,叫宮女挑燈出門。

阿照焦慮道:“娘娘,外頭風大,又冷,這會子去哪裏?”

西閑只淡淡地說:“不是說皇上在勤政殿麽?去那裏。”

阿照事先並不知情,突然聽了如此吩咐,又驚又喜。

原來這兩日大家也都知道了朝臣彈劾貴妃娘娘的事,甘露宮上下都提心吊膽。

自打西閑入主甘露宮,除了原本所帶的孫奶娘,阿芷,以及兩名王府宮女外,其他大部分都是宮內撥過來聽調使喚的宮女太監。

本來未曾相處之前,聽說過林側妃先前金鑾殿上替當時的鎮北王解圍,後宮端妃宴上跟廢太子妃爭鋒……且又有死裏逃生,千裏而歸之類的傳奇經歷,如此等等,眾人便都先入為主地覺著西閑是個再厲害不過的人。

誰知應了那句話,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同一個宮殿中住久了,才知道她的脾氣性情是何等的好,但卻也不是一味的爛好人性格,而是個謹慎綿密,待下雖寬和卻叫人不容小覷的主子。

加上她雖是太子的生母,卻從來不自持矜傲,雖得皇帝寵愛,卻從不主動獻媚邀寵。

更難得的是對待後宮眾人一視同仁。所以這甘露宮上下一概都十分敬愛西閑,

如今聽朝臣彈劾,一個個氣不忿之餘又格外擔憂,而且這連日來趙宗冕並不踏足甘露宮,所以這些人也都心有戚戚然,感同身受,就仿佛自己也將大難臨頭似的。

如今聽西閑要去勤政殿,小江子先高興起來,忙不疊地頭前領路。

西閑出門前便又叮囑奶娘好生照看泰兒,如果他醒了,就哄著吃些東西之類。不許他去找自己。

孫奶娘有些忐忑不安,卻也只得答應了。

從甘露殿到勤政殿,總也要走半個時辰,小江子本想讓西閑乘肩輿,但是想到上次去太極宮的前車之鑒,便沒有多嘴。

西閑也沒多帶宮人,只小江子挑燈開路,旁邊阿照扶著。

路上不免遇到巡邏的禁衛,見是貴妃,均都退避。

今夜雖冷,月色極佳,映的地上似有一層寒霜。

西閑且走且擡頭看天,卻見月光皎潔,而天際除了一輪半圓不圓的月亮外,只有一顆小小的星星,若隱若現地在月亮旁邊點綴。

西閑知道那叫做“伴月星”,總是出現在月亮旁側,相依相偎,難舍難離。

有禁衛鎧甲鮮明,齊齊走過,如許長的一條宮道,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她的頭頂是月,面前是燈。

但是眼前那條路……

“君游東山東覆東,安得奮飛逐西風。”

輕輕地籲了口氣,呼出的氣息便化作若隱若現的白霧,西閑輕聲念道:“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小江子回頭笑道:“主子念的是什麽?”

西閑道:“是宋人的一首詩。”

“雖然奴婢不懂,只覺著怪好聽的。”

西閑笑道:“你能覺出好聽來,已經是懂了。”

小江子的心裏暖暖的:“主子誇獎我呢。”

阿照見西閑似乎心情不錯,也才隨著寬心。她畢竟伺候了西閑一陣子,知道她是個外柔內斂的性子,雖看著柔弱,卻從來自有打算主張。

今晚上這一趟,只怕必有把握。

於是阿照也湊趣地笑說:“小猴子,你好生給主子照著路,別只管得了誇獎就高興的手舞足蹈。”

有他們兩人作伴,倒是不覺著格外寂寥。

不多時三人到了勤政殿前,卻見殿內燈火輝煌,小江子因先前沒探聽趙宗冕的行蹤,本擔心他不在,讓他們撲了個空,如今見燈火通明才松了口氣:“皇上一定在呢。”

於是引著西閑拾階而上,殿前的禁衛早趕過來:“止步!什麽人?”

小江子忙道:“是我們貴妃娘娘。”

禁衛借著燈影看了會兒,忙退後行禮:“請娘娘稍等,我們去通傳。”

西閑站在殿門前,那禁衛向門口傳令內侍說明,內侍忙奔到內殿。不多會兒卻又跑了出來,同禁衛嘀咕。

小江子看這個架勢覺著奇怪:“怎麽還不宣娘娘進內呢。”

阿照也有些不安,西閑卻仍款款而立,面上波瀾不驚。

果然,那侍衛奔了過來,低頭道:“請娘娘恕罪,皇上……這會兒正忙著,不得相見。”

小江子跟阿照像是給人狠拍了一掌似的,兩人臉色都有些發白。

西閑卻輕聲問道:“皇上可還說別的了嗎?”

禁衛搖了搖頭。

西閑擡眸望著那緊閉的勤政殿門扇,突然往前走了兩步,禁衛吃驚,要攔著又不敢,只道:“請娘娘止步。”

西閑又走了一步才停下,然後她垂眸,深深呼吸後道:“臣妾……特來請罪。”

裏頭寂然無聲。

西閑重又說道:“臣妾特來請罪。”說話間,便屈膝往前跪倒在地。

“娘娘!”小江子跟阿照大驚,忙沖過來,漢白玉的地階何等寒涼,就這樣跪下去如何使得。

西閑的聲音仍是溫和如舊:“你們退下。”

見西閑如此,兩人知道勸不得。

當即雙雙退後兩步,對視一眼後,便也隨著跪在西閑身後。

那禁衛跟門口的內侍也都驚呆了,面面相覷,半晌,內侍忙又入殿內去了。

西閑安靜地跪了有一刻鐘,勤政殿的門打開,先走出來的卻是顧恒。

顧恒望著地上的西閑,往她身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

終於他轉身退後,身形默然靜立於廊下。

又過了一刻鐘,西閑已有些禁受不住,月光下的臉色更如白玉一般。

寒氣透過漢白玉階石自膝頭直刺入內,迅速鉆上心頭,天際的月光也成了無形的冰,處處颯寒。

西閑自覺雙腿已經麻木,雙手,臉頰……但此時此刻,心中所想的,竟是方才在寢宮裏,她所照看著的泰兒那甜美安心的睡容。

西閑竟笑了笑,幾乎沒意識到自己在往旁邊倒下。

就在廊下的顧恒將按捺不住沖過去的時候,勤政殿的門被突然打開。

趙宗冕將西閑抱入懷中,而她的臉色依舊平靜如水,並沒有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覺著詫異或者驚喜。

趙宗冕低頭望著她,抱著進入勤政殿。

身後阿照跟小江子踉蹌跟了兩步,又給內侍太監擋在門外。

***

趙宗冕將西閑擁在懷中,手掌心裏是她的手,跟冰一樣。

“你是不是瘋了?”他又氣又恨,不住地搓著她的手,又把自己的一件裘衣拿來,給她圍在身上,“你就那麽篤定朕一定會叫你進來?”

西閑靠在他的肩頭,又給他的衣衫裹住,久違的桂露的氣息將她迅速包圍,好久不見,居然有種奇怪的安心感。

只是太冷了,冷的讓她現在還在哆嗦:“皇、皇上、這不是叫我進來了嗎。”

“你……”趙宗冕咬了咬牙,“這會兒也還可以再扔出去。”

“那、那就扔出去吧。”西閑嘆了口氣。

趙宗冕瞪著她,仿佛不能置信。

西閑擡頭對上他的雙眼:“我……我知道,皇上、你……舍不得。”

趙宗冕一震。

“好冷啊。”西閑往他懷中靠了靠。

趙宗冕不由把她抱緊了些,可又後悔自己這個動作,於是說道:“怎麽不冷死你。”

“冷死我也罷,”西閑道:“橫豎後宮佳麗三千,千嬌百媚,好的多的是,一個林西閑算得了什麽。”

趙宗冕細看她的神情,想看出她這話是真心還是玩笑。

西閑探臂,從他腰間探過去抱住:“皇上真的想讓我死嗎?”身子正慢慢地暖回來,她的聲音也柔中帶著一點溫軟,恰到好處地撩在趙宗冕的心頭上。

趙宗冕卻不能答,這還是西閑主動抱他,她的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趙宗冕覺著她或許會聽見他正在慢慢加快的心跳。

他有點惶惑,但更多的是歡喜,於是哼道:“不許瞎說,再說那個犯忌諱的字,信不信真把你扔出去。”話雖如此,手臂卻下意識勒的緊了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