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0723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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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宗冕登基後, 很快到了新年。

也正是從這一年開始, 本朝改元為“永延”。

眼見春節將至, 西閑在奏請趙宗冕後,又同吳皇後知會過,終於帶了泰兒出宮了一趟。

西閑這一次出宮, 卻並不為別的, 是因為先前她求過趙宗冕的那個原因。

她得去西陵祭拜蘇舒燕。

先前因為雜事眾多, 不是趙宗冕受傷, 就是政局變化,或宮內有事, 竟始終沒有機會, 如今年底,總算空暇了些。

車駕沿著大道往外而行。

西閑因不想張揚,便並沒有叫人用鑾駕,只仍是普通的馬車而已,她跟泰兒一車,奶娘宮女們又一車, 另外一些香火寶燭之類備後。

泰兒趴在車窗上往外張望, 目不暇給,他在繈褓裏混沌不知的時候,還曾經過江南數地, 又隨著關潛轉往桃城, 如今懵懂未開,看什麽都津津有味, 恨不得從車上跳下去自在玩耍。

泰兒看了半天,回頭問道:“母妃,要多久才能到?”

西閑把他摟入懷中:“出城後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泰兒道:“那要多久才會出城?”

西閑笑道:“大概還得半個多時辰。泰兒是不是餓了?”

泰兒靠在她懷中道:“我不餓,母妃,你再說你跟燕姨以前的故事給我聽吧。”

昨兒泰兒在聽說今日出宮的時候,就一直纏著西閑問東問西,自然也問起蘇舒燕來,西閑就同他說起以前跟蘇舒燕相處的種種,所以在泰兒心目中,蘇舒燕是個極為可愛的女孩子,只是他不太懂為什麽西閑說著說著眼圈就會發紅。

今日隨著車駕而行的,負責護衛的是顧恒帶的近百龍驤衛,同時同行的,卻還有蘇舒燕的二哥蘇霖卿。

馬車出城後,又走了近一個時辰才到了西陵。

早有宮內的執事之人,以及皇陵執事等灑掃等候多時。除此之外,蘇府那邊,除了蘇霖卿一路隨護外,蘇舒燕之母朱夫人,以及她兩個嫂子,另外便是蘇霽卿,一家子人也早在等候。

西閑下了車,顧恒上前接了泰兒出來,遲疑了會兒,說道:“娘娘,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顧大人有什麽話?請講無妨。”西閑知道顧恒為人謹慎細密,忙斂神靜聽。

顧恒道:“雖然娘娘一片心意,但太子殿下畢竟年紀還小,皇陵裏陰氣重,所以臣想……”

西閑心下躊躇,低頭看向泰兒,泰兒畢竟還年幼,並不太懂顧恒的意思,便說道:“母妃怎麽不走了?”

這會兒旁邊蘇霖卿也走了過來:“娘娘,不如且把太子留在外面吧。”

泰兒聽了這句才明白過來,當即道:“我不要留在外面,我要跟著母妃。”

西閑笑笑,俯身在泰兒臉上撫了撫:“泰兒怕不怕啊。”

泰兒道:“我不怕。”又大聲說道:“母妃說燕姨很好,泰兒也想看看她。”

蘇霖卿微震,眼中就有薄淚隱隱,當下退後一步,不再說什麽了。

顧恒聞聽,便道:“既然如此,臣陪娘娘跟太子殿下入內就是了。”

蘇府一幹人等上前行禮,西閑一一見過。

朱夫人先前因喪女之痛,大病一場,如今雖然恢覆過來,卻比先前更憔悴蒼老了許多。

先前朱夫人只當西閑如幹女兒一樣,又知道西閑在蘇舒燕之事裏出人出力,心中更是疼愛感激的無法形容,此刻相見,礙於皇家禮制不能盡情,卻早眼中包著淚。

於是一行人望內,到了園寢處又拾級而上,在殿內的影像壁前駐足,卻見蘇舒燕的樣貌在宮廷畫師筆下栩栩如生,臉上笑意活潑,仿佛隨時都會從墻壁上走出來。

恍惚之中,西閑也仿佛看見蘇舒燕親熱地拉著自己的手,笑道:“姐姐,你終於回來了,讓我好等。”

西閑一看,先忍不住湧出淚來,宮女捧了水來,西閑凈手後,才又接過香朝上敬了。

仰頭望著蘇舒燕笑吟吟的雙眼,西閑眼中的淚猶如斷線的珠子,不多時把一塊兒帕子都濕透了。

卻因為還帶著泰兒等,不便放聲大哭,又有奶娘上前勸道:“娘娘節哀。”

泰兒也守在她腿邊,輕聲道:“母妃……”

西閑勉強止住,低頭看著泰兒,道:“泰兒你過來。你知道燕姨是誰嗎?”

泰兒奶聲奶氣地回答:“燕姨是母妃最好的姊妹。”

西閑點點頭:“當初母妃離開京城的時候,曾答應過她會回來跟她見面,可是母妃回來的終究晚了一步……泰兒,你替母妃給你燕姨磕個頭,告訴她,叫她別怪我……”

情深難禁,眼中的淚就算強忍也忍不住。

泰兒看母親這樣,小孩也不禁帶了哭腔:“是,母妃。”

顧恒在旁邊,本想勸阻,可是看母子兩人如此情態,便暗嘆了聲,並不言語。

倒是蘇府裏,朱夫人跟兩位嫂夫人齊齊上來,含淚求告說使不得。

泰兒卻不理別人,只按照西閑吩咐,果然乖乖地跪在蒲團上。

他朝上端端正正磕了個頭,口裏念念有詞道:“燕姨,我跟母妃都來看你啦。母妃她很想著你呢,你、你千萬別怪母妃……要怪就怪泰兒吧……”

西閑聽了這話,越發忍不住,便俯身一把抱住泰兒,放聲大哭起來。

朱夫人等本也是勉強按捺悲痛,見西閑這樣重情重義,均都忍不住,紛紛地跪地大哭。

其實這一場大哭,對蘇府之人來說,自是哭蘇舒燕。

但是對西閑而言卻並不僅僅是為了蘇舒燕,除了懷念昔日跟蘇舒燕相處的種種,也為她的不幸離世而難忍悲慟,但除此之外,她自己卻也有滿腹的愁苦不可言說。

也許,是為昔日的不可追回,也為眼下的身不由己。

半個時辰後,祭祀完畢,皇陵執事領著在偏殿稍事休息。

朱夫人帶了兒媳等上前謝恩,西閑親自扶起,道:“當初伯母曾說過認了我為幹女兒,如今……就只管當我是親生的女兒看待,待盡的孝心,我替妹妹向您盡了就是。”

朱夫人含淚點頭,感喟的無法可說。

西閑同眾人說了片刻,問朱夫人道:“我看三哥哥也來了?為何不見他?”

朱夫人說道:“他自然是不便隨意進見的。”

西閑便叫太監傳旨,不多會兒,蘇霽卿隨著內侍步入內堂。

蘇霽卿當初照料西閑跟泰兒的時候,泰兒在繈褓之中,自然什麽也不曉得。

可是一看到蘇霽卿,天生有種親近之意,便走上前不住地打量他。

蘇霽卿自從江南跟他們分開,就算後來西閑跟泰兒都回了京,但見面的機會卻屈指可數,何況先前又發生了那許多風雲驟變的事,如今近距離跟泰兒面對面,卻見小家夥粉妝玉琢,著實難以想象當初那個蜷縮在他懷中,連哭叫聲都微弱的嬰兒,會變化這樣大。

西閑看的奇怪,便問道:“泰兒,你在看什麽?”

泰兒回頭說道:“母妃,他是誰?”

西閑笑道:“他是你燕姨的三哥哥,你該叫他三叔。”

蘇霽卿道:“娘娘,這很不敢當。”

泰兒問道:“我以前見過三叔嗎?”

蘇霽卿一怔,不禁先看了西閑一眼,然後搖頭道:“小人怎會有這種機會。”

泰兒抓抓頭,似乎覺著疑惑。

西閑叫奶娘把他領了回來,便問蘇霽卿:“三哥一向可好嗎?”

蘇霽卿道:“謝娘娘記掛。只是勞煩娘娘又親來祭拜,令人惶恐。”

西閑道:“這件事不是突發奇想,是早在數月之前,我就跟皇上提過的,那時候他也答應了。這一次,是還願而已。”

蘇霽卿垂眸,頃刻道:“妹妹跟你那樣好,以她的性子,這會兒若在天有靈,也一定會高興的了不得。”

西閑鼻子微酸,便只笑了笑。

這會兒西閑身邊兩側宮女林立,並不像是先前在王府時候那樣自在了,所以彼此說話也都帶著顧忌。

西閑見蘇霽卿似有話說,便站起身,緩步出門,在欄桿旁立住,有宮女要跟隨,給她揮手止住了。

蘇霽卿隨著走到她的身後,雖知道西閑是故意撇開人,但倉促中竟不知要說什麽。於是道:“娘娘以後、在宮中要多照料自己,還有……太子殿下。”

西閑回頭:“三哥哥放心,我懂。”

蘇霽卿擡眼,眼前的人明明比先前仿佛更清瘦了些,他心裏分明有千萬言語想說,但總覺著說什麽都是逾矩。

終於,蘇霽卿道:“陸知州從雁北返回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他是有功之臣,想必很快就會得皇上重用,另外有消息說,陸家姑娘……也是要入宮的。”

西閑詫異,頓時想起那個在知州府裏奮不顧身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女,道:“原來如此,這也算是皇恩霖及了……陸小姐是個不錯的。”

蘇霽卿見她竟讚陸爾思,脫口道:“你怎麽不懂……”話說完,卻又覺著不妥,蘇霽卿垂下眼皮,“你千萬留意,皇後、是別有用心、城府很深的人,偏偏立了泰兒做太子,你一定得打起十萬分精神。如今一個陸爾思之外,只怕還有其他女人,我、我擔心你……你知不知道。”

想必他自己也覺著這些話造次,便又補充說:“我不止是擔心你,還有泰兒。”

西閑豈能不知蘇霽卿的心意:“三哥放心。就算為了泰兒,我也會仔細應對的。”

這會兒蘇霖卿拾級而上,距離一步之遙站住,提醒道:“時辰不早了。”

蘇霽卿看向西閑,他心裏明白,從此後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於是蘇霽卿退後一步,躬身行禮後,轉身下了石階。

貴妃車駕準備妥當,蘇家的人恭立路邊,先送西閑跟泰兒上車,泰兒臨上車之前,回頭看著蘇霽卿道:“你、你以後會進宮嗎?”

蘇霽卿一怔:“回太子殿下,也許不會。”

“那、那我會再見到你嗎?”泰兒盯著蘇霽卿,眼中竟透出一抹不舍。

蘇霽卿對上小孩期盼的眼神,竟不忍心讓他失望,便微笑道:“只要太子想見,當然是能再見到的。”

泰兒這才露出笑容:“那可太好啦。”這才心滿意足地給顧恒抱著上車去了。

這一來一去,到申時將過,酉時之初才回到了宮中。

泰兒在路上就困倦了,下車的時候還在睡。

顧恒抱了下來,遞給奶娘,一路護送到了甘露宮才止步。

西閑見天色已暗,可到底要去跟吳皇後說上一聲,便趁著泰兒睡著,先忙忙地更衣洗漱,換了素色的冠服。

來至鳳安宮,還未進門,就聽得裏頭有陣陣說笑的聲音傳來。

西閑忙止步,鳳安宮的宮女道:“娘娘進去無妨,是雁北陸知州大人的夫人跟小姐,今日下午來拜見皇後娘娘的。”

西閑原本擔心是趙宗冕在這裏,自然不好此刻打擾,聽是陸家之人,這才放心而入。

門口太監道:“貴妃娘娘到。”

裏間眾人聽見,除了吳皇後外,其他都站了起來。

陸夫人跟陸爾思雙雙行禮:“參見娘娘。”

西閑道:“快請免禮。”

上面吳皇後也說道:“我才要叫人去看看妹妹回來了沒有,她們方才還想著去你那裏探望呢,我說你有事出宮了。”

陸夫人道:“娘娘今日出宮,為何我等竟沒聽聞?”

西閑去祭蘇舒燕,此事並沒有張揚,故而陸夫人竟不知。吳皇後對西閑說道:“我知道妹妹是不喜張狂的,所以也沒有告訴她們,還是你自己說罷。”

西閑才說了是去了西陵。陸夫人詫異:“怪不得看貴妃眼睛略有紅腫。”

陸爾思道:“娘娘實在是重情重義之人,令人欽佩。”

因時候不早,陸氏母女只略說幾句,便起身告辭,陸爾思對西閑道:“今日天晚了不便,改日還是得往甘露宮正式拜見娘娘的。”

陸氏母女去後,吳皇後道:“先前不是勸妹妹,不要過於悲傷麽?怎麽眼睛還是腫著的?”

西閑道:“雖知道娘娘是疼恤之意,只不過,到底一時情難自已。”

皇後嘆道:“這一來一去的車馬勞頓,也難為你一回來就過來了,看你有些倦容,必然是乏了,且快回去好生歇息吧。”

西閑謝恩,皇後又道:“對了,太子如何呢?”

西閑道:“路上已經睡著了,不然也是要過來給娘娘請安的。”

皇後嘆道:“何必知禮至此?我又不是那等挑揀禮數的,好了,妹妹快去歇著吧,明兒我還有事跟你商議呢。”

西閑這才離開鳳安宮,將往回的時候,又見兩個太監匆匆而來,行禮道:“陸知州夫人送了些東西給娘娘。”

西閑看著他們手中捧著之物,問道:“單給甘露宮的嗎?”

太監道:“並不是,是皇後娘娘,兩位夫人也都有。”

至回到甘露宮,卻見泰兒仍在熟睡。

宮內的女官看著桌上陸家所送之物,請西閑的示下,西閑只說:“先收了,明兒再看。”

西閑坐了會兒,覺著身心乏累的很,恨不得倒頭就睡。

思量片刻,卻叫了個內侍來,道:“你去看看……看看皇上現在哪裏,做什麽。”

那小太監忙去了,半晌回來道:“皇上先前召見雁北的陸康大人,後來聽說太上皇身子有恙,所以又去探望,現在又在文華殿內跟幾位大人不知商議什麽,晚膳還沒用呢。”

西閑垂頭想了會兒,道:“去吩咐禦膳房,做幾樣小菜……然後……”

她遲疑著,眉頭已經不知不覺中皺了起來,又過了片刻,西閑才說道:“你去看著……如果大人們都散了,就、就請皇上……來甘露宮。”

那小太監倒是個極機靈的,聽了最後一句,喜形於色,忙道:“奴婢知道了。”轉身忙不疊往外跑去。

西閑話一出口,卻又有點後悔。

可一擡頭的功夫,見那小太監已經跑到門口,因跑的太急甚至在上臺階的時候還絆了個跟頭,西閑啞然失笑,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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