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0720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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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稟奏, 章令公主喃喃道:“文安王回來的好快呀。”

從文安王的封地到京城, 按理說就算加急趕路, 至少也還得一個多月的路程。

關潛揮手叫那內侍去了,突然擡頭看向前方。

不遠處就是趙宗冕養傷的殿閣,此刻有四名內侍頭前走出, 緊接著又有兩名宮女, 中間簇擁而出的那位, 正是鎮北王妃。

王妃並沒有往旁邊看, 只目不斜視地帶著人,浩浩蕩蕩去了。

看看他們離開的方向, 關潛道:“王妃大概是要出宮。”

章令公主目送王妃等人遠去, 不禁回頭看了西閑一眼,公主嘆了口氣:“宗冕對待吳妃也算是情深義重了,竟為了她受那樣重的傷,她倒好,就這般痛痛快快地走了。”

聽了章令公主的話,關潛咳嗽了聲, 示意公主不要提此事。

廊檐下風大, 西閑正擔心泰兒衣裳傳的少了,低頭在問他冷不冷。泰兒因才睡了一覺,越發精神抖擻, 絲毫不覺寒意沁人。

西閑起身的時候才笑回答:“許是王府裏有事呢, 且昨晚上娘娘也守了一夜了。”

章令道:“守了一夜有什麽用,如果宗冕有個三長兩短, 卻不知道該怎麽樣呢。至少幾千人的性命,都得給她葬送了。”

“畢竟娘娘也不知道會遇刺。”

“話雖如此,但堂堂正妃晚上出門……又是在這非常時期,唉,雖然我知道她急欲報當年平陽王的仇,不過行事也太不謹慎了。”

眼見將到了殿門口,西閑緩緩止步:“聽說當初平陽王府出事後,娘娘就也給接進宮裏來撫養了?”

章令公主道:“可不是呢?進宮的時候她才八歲,正好比宗冕小兩歲。”

西閑假作不經意問道:“原來殿下跟娘娘那樣早就認識了啊。”

章令道:“是啊,兩個人年紀差不許多,那會兒早見過面了……只不過宗冕不愛跟小姑娘玩,整天都跟顧恒那些人在練功房、練武場上演戲騎射,練習拳腳呢。”

關潛也不知這些內情,他本來不願當著西閑的面,讓公主提趙宗冕跟王妃的事,可卻按捺不住好奇,於是也問道:“那他們是怎麽才成親的呢?”

章令公主道:“這個卻是先皇後做的媒,因為一直是皇後撫養著吳妃,對她十分寵愛,在宗冕十三歲要外封那年,就給他兩個拉線訂了親。本來這門親事皇上是不太滿意的,只是那會兒先皇後病著,皇上不忍讓她失望,所以就答應了。後來他們成親後不久,皇後就病故了,那次皇上召他們回京,……也是在那次,吳妃大概是因為車馬勞頓的小產了。”

關潛又問:“聽說舅舅的兵法、武功,還曾蒙吳老王爺的教導?”

章令公主道:“可不是?當年老王爺活著的時候,只見了你舅舅一面就喜歡上了,說他是天生的將才,只可惜老王爺去的早……”

泰兒因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便有些無聊地張望。

此時顧恒從殿內又走了出來,一眼瞧見他們在此處,便走了過來。西閑轉頭,同關潛低低叮囑了幾句,關潛點頭答應。

顧恒欠身行禮,章令問道:“鎮北王好些了嗎?”

“先前服了藥,才睡下,已經大有起色。”顧恒回答這句,轉頭對西閑道:“多虧了娘娘先前那番話,太醫們才能放手救護,我們到底是粗莽之人,差點誤了大事。”

西閑道:“大人們也是擔心王爺的緣故,關心則亂而已。其實我也並沒做什麽,就算我不來,太醫們自會想通。且王爺體魄強健,一定可以撐得過去。”

關潛道:“大人借一步說話。”

顧恒這才同他走到一邊,關潛低低地告訴了幾句,顧恒道:“有此事?”

關潛擡眸,見章令公主跟西閑已經領著泰兒進殿內去了。

關潛就把方才西閑跟成宗在殿內唇槍舌戰一節說了:“皇上既然能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傳遞信息,證明宮內仍有他可用之人,私通信息,許又有隱秘圖謀,如今王爺又傷重,大人一定要警惕。”

顧恒道:“說的很是。”又道:“宮內如今缺乏心腹人手,小公爺不如祝我一臂之力。”

關潛即刻行禮道:“願意效命,大人若有驅策,只管吩咐。”

據太醫們說,已經給趙宗冕傷口用了藥,頭兩天是最兇險的,因為怕傷口會感染之類,他的傷有偏是在心肺地方,一旦生變,那就神仙難救。

西閑不敢離開,抱著泰兒在旁邊守著,趙宗冕睡得很沈,太醫說這樣很好,有益於他體質恢覆。

泰兒起初還小聲地問東問西,又給奶媽帶著在殿內轉玩了會兒,漸漸也有些發困,便又奔回西閑懷中,不多時居然睡著了。

西閑本要把他抱到別處、或交給奶媽,誰知他死死地抓著衣襟不放。西閑亦不敢把他放到趙宗冕身旁,因擔心泰兒睡相不好,會碰到傷處,所以只抱在懷中,靠在床邊撐著。

如此不知不覺已經天黑,有內侍進來掌燈。

西閑心中不停地想著近來以及今日的事,一會兒看看趙宗冕,一會兒看看泰兒,這一大一小的睡容倒也有些肖似,只不過西閑平日裏見慣了趙宗冕飛揚跋扈的姿態,如今看他很安靜地躺在榻上,直挺挺地動也不動,無端有些心慌,本能地想過去看看他是不是還好。

偏偏因為坐了半晌,半邊身子已經麻了,也沒辦法欠身,只勉強探臂出去,試著想碰碰他的手試試看溫度之類。

艱難地伸長手臂,手指尖微微一碰,卻試不出溫度,反而差點從椅子上歪倒過去。

正在這時一名太醫進來,見狀忙將她扶住:“娘娘可無恙?”

西閑雙腿酸麻難耐,忍著道:“無事,你……你看看王爺。”

太醫忙過去試了試趙宗冕的脈,回頭道:“娘娘放心,王爺脈息強而沈穩,而且也沒有發熱,只要熬過了今晚上,就不至於有事了,只不過王爺一直睡著,這會兒可該吃藥了,倒是不好叫醒他。”

西閑道:“勞煩把藥拿來。”

等太醫吩咐端藥的功夫,西閑喚了奶娘上前,把熟睡的泰兒交給她抱著,泰兒的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襟,西閑好生地哄騙著,小心翼翼地才終於掙了出來。

兩名宮女上前,給她輕輕地揉腿,漸漸地血氣才算暢通。正太醫端了藥回來,親自奉上給西閑。

西閑看著那深褐色的藥湯,舀了一勺,才要嘗一口,太醫笑道:“娘娘不必親口嘗過了,方才端進來的時候,顧大人已經親自嘗過了。”

西閑傾身,親自舀了藥汁地餵給他喝。

只是趙宗冕正半是昏睡中,藥汁入口,總是不肯咽下。

西閑只得先叫眾人都退了,自己喝了一口藥,俯身渡了過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甘心情願地主動,他的唇瓣有些微涼……讓西閑心中悸動,可想到太醫說他並沒有高熱乃是好事,這才又寬慰。

趙宗冕雖然睡著,卻因為在承受著傷痛煎熬,牙關緊咬,西閑舌尖抵在上面,猶如海浪輕擊巖石,正愁無法可想,那巖石突然中開,主動地將她送過來的湯藥吃了,同時還意猶未盡地卷住了那香甜的丁香之舌。

西閑本是心無旁騖,誰知突發如此,臉上頓時浮起淡淡地緋色。忙擡手推開他的臉。

與此同時,趙宗冕睜開雙眼。

他定睛看了西閑半晌,臉上流露幾分笑意:“還以為是那個女妖精趁著本王虛弱無力來吸取本王的精氣,原來不是女妖精,是女神仙普度甘霖來了啊。”

西閑見他醒了,又給捉了現行,略有些臉熱,便咳嗽了聲:“王爺不肯喝藥,我……只能出此下策。”

“什麽下策,分明是再好不過的上策。”趙宗冕笑道:“我還要,再給本王餵一口。”

西閑道:“王爺既然醒了,就快喝了這藥。”

趙宗冕道:“不,要你餵了才喝。”

西閑道:“王爺還想不想快些好起來了,這會兒不是任性胡鬧的時候。”

趙宗冕見她仿佛有兩份惱色,問:“怎麽真生氣,我喝還不行嗎?”他試著要起身,西閑忙摁住他:“別動。”

趙宗冕道:“你不是生氣要我自己喝麽?”

西閑嘆了聲,俯身探臂,從後勾住他的脖頸,微微地讓他擡頭,一手拿著碗,小心地送到他唇邊。

等趙宗冕乖乖地把藥都喝了。西閑掏出帕子給他擦了唇角的藥汁,又將他放下。

趙宗冕望著她道:“你有什麽心事?是不是宮裏又發生什麽事了?”

西閑本想讓他安心養傷,但……於是道:“文安王明日就能到。”

趙宗冕卻並不覺著驚訝,只說道:“估摸著也是這兩天了。”

西閑問:“王爺早就知道?”

趙宗冕道:“我只知道王兄早就上路了。至於為什麽上路,是不是進京,如果是進京又是為了什麽,卻不明白。”

說了這句,趙宗冕悄悄問道:“小閑,你白天說的話算數嗎?”

西閑正想正經事,突然聽他說了這個,便假裝沒聽見。

見他目光爍爍的樣子,顯然一時半會是不會睡的,西閑便問道:“昨晚上……到底是怎麽回事?王爺是否能夠告訴妾身?”

趙宗冕道:“……你想知道什麽?”

西閑擡眸:“我想知道,王爺在中這一刀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

手突然給他握住。

西閑並沒有掙開,他的手掌寬大,手指很長,從來都霸道有力,抓住東西後就好像永遠都不會放開,泰兒雖小,卻也仿佛有這個習慣。

西閑曾討厭這種感覺,可現在,感覺到他掌心的那點溫度,卻又覺著難能可貴——他沒有死。

“我……”趙宗冕說著,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受傷那一刻。

他是帶兵的王爺,身先士卒,從來都是刀口舔血,對於死亡也並不覺著陌生,亦從無畏懼。可是昨晚上那一刻,他突然怕極。

“那會兒我心裏所想只有一個念頭,”趙宗冕望著西閑道:“絕不能死。”

他不能死,因為他現在並不是孤家寡人了。

直到西閑身後響起一聲淺淺的咳嗽,將兩人對視打斷。

是顧恒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看著趙宗冕:“陛下想見太子,給我攔住了,如今他想見王爺你。”

西閑驀地想起白天成宗跟自己提過的宮廷往事。她隱約猜到成宗要跟趙宗冕說什麽,但是此刻他重傷在身,今晚更是至關重要的一夜,絕不能大悲大喜。

趙宗冕卻道:“好啊,只是我沒法子去參見陛下了,就勞煩陛下來見我吧。”

顧恒並沒有立刻答應,只問:“王爺的身體可使得?”

趙宗冕笑道:“當著娘娘的面問我這話,看你是故意找茬。趕緊去吧,別讓皇帝陛下久等了。”

顧恒這才退了出去。

西閑見他已經決定,便不再多話,正要起身回避,趙宗冕握住她的手:“你別走。”

西閑道:“皇上必然有要事跟王爺商議,妾身在這裏不方便。”

“你在這兒,本王才踏實。”

成宗給顧恒扶著,在榻邊落座。

西閑垂手立在旁邊。

成宗雖看見她,卻仿佛沒見到一樣,也並沒說什麽。

只在顧恒退後,成宗望著趙宗冕道:“你的傷怎麽樣?”

趙宗冕道:“多謝皇上慰問,一時還死不了。”

“不用說大話,能撐到明天嗎?”

趙宗冕笑道:“我看出來了,皇上是盼著我死呢,只怕要叫您失望了。”

成宗咳嗽了兩聲:“朕原先的確是盼著你死,可是現在,你最好能撐得住。”

趙宗冕道:“難道又有哪一處邊疆出事?只是要讓皇上失望了,這會兒我可實在上不了馬。”

成宗置若罔聞:“宗冕,你可知道當初潁川王為什麽會死?”

這話題轉的似天外飛石,令人吃驚。

趙宗冕皺眉問:“不就是因為要跟您爭奪皇位嗎?”

“不是。他那個人,其實並無心於這些皇權之爭。”

“這可怪了,”趙宗冕道:“難道又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也可以這麽說,”成宗臉色很坦然,像是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但是究其原因,卻是因為你。”

趙宗冕斂笑:“因為我?”

成宗看向旁邊的西閑:“先前朕跟林妃說起,你那位母妃之死。林妃也覺著在那種情形下,朕做的對。”

西閑本垂著眼皮,此刻微微擡眸,欲言又止。

趙宗冕下意識想看西閑,卻又忍住:“是嗎,皇上做了什麽?”

“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這是林妃告訴朕的,”成宗道,“先帝那會兒,聽了你母妃的攛掇,想要把這個皇位……傳給當時還不滿六歲的你。所以朕做了自己該做的。”

趙宗冕不言語,只是喉頭一動,眼中似有火光。

成宗的冷笑卻在這樣死寂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又帶幾分寒意:“你以為,這只是朕自己的主意嗎?當時的幾個王爺都知道,但是沒有人攔著朕,因為他們也是這麽想的……朕做的就是他們想做的。”

趙宗冕仍沒出聲。

西閑卻覺著窒息。

成宗的目光陰測測,蒼老的聲音繼續響起:“想想也是,憑什麽呢?我們一個個的竟都比不上那個宮婢出身的女人生的孩子,一個黃口小兒也要將堂堂太子取而代之,難道當我們都是死的嗎?別說是皇族中人,滿朝文武都為之惶惶不安。”

趙宗冕淡淡說:“所以你們對一個女人下手,實在了得。”

成宗道:“世事就是如此。你不動手,就會淪為俎上肉,階下囚……就如同今時今日的你我。”

趙宗冕道:“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麽,還有,潁川王又跟這個有何關系?他不是跟你們一夥兒的麽?”

“他太蠢了,頑固不化,也太愚孝,”成宗道:“他覺著司美人死的太冤,怪我們手段太毒辣,他把那道密詔藏了起來,甚至要挾朕……不然的話就當著滿朝文武的宣布遺詔。”

趙宗冕卻一反常態的冷靜,甚至輕描淡寫地說道:“然後你為了消除這個隱患,就將他們滿門都剿除了?”

“宗冕,”成宗閉了閉雙眼,反而問道:“難道你不關心那道遺詔落在誰的手裏了麽?”

“皇上,”趙宗冕的回答更絕:“比起遺詔,現在我更關心的……是怎麽報殺母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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