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0719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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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宗冕並沒有拿著那肚兜, 只自己走了。

西閑低頭看著上頭活潑游嬉的魚兒們, 就像是回到在雁北那段懷孕待產的日子。

當時因為他不經意那句玩笑話, 心中突然冒出來的期盼,無法遏制。

也許……

她所要的並不是什麽“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或許只是一個最簡單不過的“團圓”。

就如她守著泰兒, 度過花開花謝, 世間最平凡的歲月。

也像是在南潯枕水街頭, 那樣安安穩穩,喜樂平淡。

不用操心爾虞我詐。

不用擔心隨時會有人來謀害自己跟泰兒性命。

也不用擔心……那個她所嫁的男人過著刀口舔血、會受傷甚至殞命的日子。

那是塵世間任何一個女子, 所有的最尋常不過的希求吧。

但對她來說卻是無法可得。

肚兜上還留著趙宗冕身上的氣息, 盛年男子的氣息,跟他的脾性一樣,陌生而熟悉,時而溫柔,時而兇險。

西閑的手指撫過上頭的活潑的魚兒們,想象不出在自己沒回來的那些日子裏, 趙宗冕是如何睹物思人, 他的表情是什麽樣的?大概、是恨她不回來而憤怒吧,就像是她回來後去鎮撫司探望他……現在才知道他當時為何會用一種恨恨的眼神看她。

除此之外,也許會有一絲對她的擔心……所以在鎮撫司裏, 他才會沒頭沒腦問了她那些好不好的話。

心突然有些亂。

西閑不敢再想下去, 只把肚兜小心疊了起來,出了浴房。

外間宮女們都已經等候多時, 阿芷也探頭探腦進來,小心打量西閑的臉色,又道:“娘娘,王爺怎麽忽然走了呀?”

西閑微笑道:“王爺當然是有要緊事。”

“都已經半夜了……”阿芷說了一句,不敢再提,只道:“娘娘,我方才出去送王爺的時候,聽他們說,王妃娘娘也出去了。”

西閑略覺意外:“是嗎,可知道去了哪裏?”

阿芷搖頭道:“這個倒是沒有說過。會不會是跟王爺一塊兒的呀?”

西閑原本覺著有這個可能,但細細想想,來人稟告的時候並沒有說要王妃一同進宮,而且在這個非常時刻,應該是不會的。

只是在這深更半夜,王妃又會去哪裏?可趙宗冕這會兒才走,他只怕也知道了此事……多半王妃也早跟他知會過了,仿佛不需要她再操心。

叫宮女們攤開裘枕,西閑又去孫奶媽房中看過了泰兒,見小家夥換了個睡覺姿勢,睡得甚是無邪。

奶媽笑道:“娘娘別擔心,小孩子多睡會兒好,會很聰明的……如果他餓了自然就醒了,就趕緊趁著小主子熟睡沒膩著娘娘的時候,也多歇息歇息吧。”

西閑這才又回到自己房中,才躺下不久,就聽見很輕微地一聲窗響。

西閑轉過頭,將簾子輕輕掀開,果然見柳姬跟一只貓似的走了進來。

柳姬一溜煙跑到床邊坐了,低聲問:“娘娘半夜沒睡,可是在等我嗎?”

西閑只得欠身起來:“夫人怎麽來了?”

“我原本不敢來,”柳姬嘖了聲,說道:“本以為今晚上你會給王爺折騰死呢……沒想到竟然走了。”

暗影中,西閑臉上有些發熱:“請夫人不可胡說。”

柳姬笑道:“胡說?以後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說了,王爺他可是……”

咳嗽了聲,西閑轉開頭去:“若沒有別的事,夫人請回。”

柳姬忙道:“人家是好心來給你報信的,怎麽竟趕我走呢?那好,我可不說了。”

西閑心頭一動,這才又問:“夫人想說什麽?”

柳姬道:“你應該知道王妃出門了吧,可知道她去哪裏?”

西閑道:“我本以為是跟王爺一塊兒進宮的,後來想著不是。”

柳姬瞄著她:“確實不是,她去見她以前的對頭了。”

西閑原本不解,轉念一想:“你是說,是廢太子妃嗎?可是……這時侯去見太子妃是何意?”

柳姬笑吟吟道:“先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今情況反過來了,如果我是王妃,只怕我也按捺不住,想去看看廢妃此刻的臉色呢,畢竟沒有什麽是把往日的死對頭踩在腳下更揚眉吐氣的,這種機會哪能放過。”

白日王府那一場過後,立刻鎮撫司的人出動,將那兩名灰衣人押著,徑直前往太子妃的娘家,把方家裏裏外外圍住了。

如今方家的幾位大人都已帶到了鎮撫司,廢妃也被看押在女監。

西閑略覺不妥:“這時侯,是不是太急了……一切才剛開始。”

柳姬說道:“只要王爺在,怕什麽其他?”

遲疑片刻西閑問:“王妃會怎麽對待廢太子妃?”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想想就知道沒什麽好兒,你若想知道……我給你打聽打聽如何?”

西閑遲疑,搖了搖頭。

柳姬笑道:“不知道也好,萬一做噩夢呢。”

因這句話,西閑竟覺出幾分冷,柳姬察覺,給她拉了拉被子,無意中看見她身邊的紅色肚兜。

柳姬詫異道:“這個東西又到你手中了?”

西閑繡這個的時候柳姬是見過的,當即一點頭。

柳姬道:“那時候在雁北,王爺喝醉了就在真珠院那廢墟裏,有一次我看著他手中拿著這個,還以為看錯了呢。”

西閑楞怔。

柳姬又思忖道:“總不能是你早給他的?可那天我回去後,屋子已經燒了起來,你那位奶母,我原本以為她跑出來了……”說到這裏柳姬嘆了口氣,以她的心性,當然也知道奶娘是自己故意為之的。

西閑的心隱隱作痛,並不說話。

柳姬擺手道:“罷了,那也是陰差陽錯,橫豎就算她在天之靈,看著你母子平安,定也寬慰。”

西閑道:“多謝安慰。”

柳姬笑笑,望著她眉尖蹙著一絲悒郁的垂眸之態,的的確確是一位少有的美人兒,最難得的是心性脾氣最好,雖有心計卻從不害人,但是往後,只怕就由不得她了。

“是了,”柳姬打起精神問道:“王爺可跟你說過別的沒有?”

“別的?”

“太子被廢是定了的,那誰來繼位?皇上膝下沒有別的兒子了,按照前朝規制,這個時候只能從藩王裏挑。而按照長幼順序的話……寧澤王已經被貶為庶人,現在只有文安王……”

西閑輕聲道:“我知道王爺的意思,他自己無心皇位,屬意的是文安王。”

“你覺著這個選擇好嗎?”柳姬問。

西閑看她一眼:“也許,總比太子繼位要好一些。”

“那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柳姬笑笑,“你難道不明白嗎?”

西閑道:“那不然呢?如今王爺逼宮,說出去自然是被迫而為,理在王爺這邊。可如果王爺自立為皇,那就是謀逆篡位了。”

柳姬說道:“你這道理也說的通。但不過也仍是五十步笑百步,都做到這份上了,怕什麽擔了千古的罵名?李世民還殺父屠兄呢,雖給一些史官罵的狗血淋頭,但功在千秋,提起來誰不說是個明君?最重要的是,你想一想,假如真是文安王繼位,他會怎麽對待王爺?”

西閑無意識地握緊了那綿軟的緞子。只聽柳姬又說:“王爺這種人,做兄弟、知己,自然是無話可說,但是做臣子……試問哪一個帝王自信能壓得住這樣一個臣子?”

西閑道:“文安王,謹慎沈穩,應該不至於……”

“當王爺的時候沈穩謹慎,還兄友弟恭呢,”柳姬道:“可假如成了皇帝,你猜文安王爺心裏會不會記得今日王爺相助他奪位之功?也許到那時候,這份功勞就成了文安王心頭的刺,他也許會想……鎮北王能夠幫助自己奪位,會不會也幫助別人?結果呢?”

西閑舉手在眉心撫過:“別說了。”

柳姬忖度她的臉色:“你不是沒想過對不對,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西閑道:“我想過又如何,王爺已經決定了,難道我會改變他的想法?”

“除了你,還能有誰可以改變王爺的想法?”柳姬笑笑,“其實從我旁觀者的角度出發,王妃或者可以不理此事,獨獨你不能不理,你該為了泰兒想想啊。”

西閑道:“我正是為了泰兒著想。”

當初在回京之前,文安王曾答應過西閑,她什麽時候想要離開,他都會全力相助。

西閑沒說,柳姬卻已經猜到:“難道你……你還想著離開?”

她不可置信地笑笑,“我瞧我們這位王爺是絕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了,就算將來文安王繼位,刀壓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可能答應放開你,而且你看泰兒,年紀小小卻已經鳳頭麟角,他哪裏是能隨便湮滅於尋常百姓裏的孩子?是註定了誰走的路,怎麽逃也是逃不過的。且就算真給你逃脫了,一來王爺不會撒手,二來必然還有人忌憚泰兒,就算天下之大,又哪裏是平安之地?你這樣聰明的一個人,怎麽偏轉不過彎來。”

梆梆梆,已經打三更了。

這一聲過後,西閑突然聽見泰兒的哭聲。

起初以為是聽錯了,不料聲音越來越大,柳姬道:“小王子醒了,你記得好生想想我說的話。”自己跳下地,悄悄去了。

西閑也忙披衣起身,往外轉出,才出門,只覺得寒氣逼人,今夜竟格外的冷。

姆媽早把泰兒抱了起來。

泰兒是最乖巧機靈的小孩子,就算睡醒了,發現無人在身旁亦極少哭鬧,這一次卻很特別。

姆媽見西閑來了,忙指引泰兒瞧,又把他送到西閑懷中。

泰兒淚眼朦朧,定睛看了西閑片刻,猛然又放聲大哭起來。

從出生到現在,泰兒從不曾如此嚎啕大哭,也只有在跟西閑分別後,母子天性,大哭過幾回,只是那時候他畢竟還小,給奶娘阿芷等圍著哄勸,不多會兒就也好了,不像是現在,聲音又大,又掙紮不停。

西閑焦心如焚:“這到底是怎麽了?”

奶娘道:“也不啃吃奶,方才餵了他一塊餅,咬了口就扔開了。”

期間泰兒也不停地哭,大顆的淚珠從眼中直直地掉出來,聲嘶力竭。

而且一直斜著身子,從西閑懷中一直往外掙。

西閑看出他是要出去,但正是三更陰氣最重的時候,黑天麻地,小孩子出去若是撞了什麽豈不更加不好,且今夜如此之冷,又怕他著涼。

“娘娘別著急,”奶娘又道:“會不會是今天在外頭受了驚嚇,做了噩夢迷住了?”

此時泰兒邊哭,邊用含淚的眼睛瞪著外頭夜色,像是能看到外間什麽不好的東西。

西閑看著他這幅神情,心頭一慌。

終於西閑還是把泰兒抱到了自己的房中,低頭見那肚兜還在,便拿起來給了他。

泰兒含淚看了眼,雙手抓著那肚兜,又哭了兩聲,才慢慢地停下了。

又過了半刻鐘,泰兒終於睡著了,只是雙手仍緊緊地揪著那肚兜不放。

西閑不敢把他放下,就借著抱著他的姿勢,靠在床邊睡著了。

次日西閑才聽說,王妃一夜未歸。

柳姬跟李夫人一起來見,柳姬說道:“昨晚上跟娘娘出去的人也沒有回來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好歹派人回來說聲。”

李夫人也似憂心忡忡:“娘娘,要不要派人去打聽打聽?”

西閑正有此意,當即命幾個門上之人出去探聽詳細。

半晌,負責去打探的人回來,道:“請娘娘跟兩位夫人莫要著急,小人打聽說,昨晚上王妃隨著王爺進了宮了。”

柳姬眉頭一皺,看向西閑。西閑道:“原來如此,可還有別的事嗎?”

那人道:“還有一件不相幹的。聽街頭上的人說,昨兒晚上鎮撫司的方向,好像有賊徒作亂,不過已經給鎮壓下去了。”

西閑問:“有沒有波及到王爺跟王妃?”

那人道:“回娘娘,這倒是沒聽說,小人再去仔細探聽。”

這人去後,西閑看看柳姬,又看看李夫人。柳姬嘀咕道:“好好的怎麽就去了宮裏,我看多半是有事。”

李夫人當然也明白王妃昨晚是去哪裏,自然不可能好端端從鎮撫司去了內宮,卻說道:“既然他們說沒有事,那就不用擔心。橫豎會有消息的。”

日上三竿,宮裏的消息並沒傳出來,反倒有一意外之人登門。

來者不是別的,卻是西閑的父親林牧野。

西閑不知老父因何而來,即刻叫人請進堂下相見。

林牧野進門,便行跪禮,西閑忙起身,親自扶起來。

林禦史的臉色不大好,眉宇隱隱有惱色,起身後便道:“臣請娘娘恕罪,不知鎮北王爺如今何在?”

“父親請坐,”西閑斂袖含笑問道:“王爺昨晚上奉旨進宮,至今未回,不知尋他有什麽事?”

林禦史並不坐,只仍直挺挺地站著:“臣聽說了一些閑言碎語,不知道真假,特來詢問王爺。”

西閑詫異:“是什麽話?”

林禦史擡眼,惱怒地盯著西閑:“臣聽人說,昨兒王爺帶兵逼宮,囚禁太子於內苑,阻斷皇上跟外臣相見,意圖謀朝篡位!自立為皇!不知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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