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Chapter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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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媽也沖進來抱住了楊琪曼,多年來她已駕輕就熟地為楊太打發各種醫生:“不好意思,我家太太今天狀態不好,治療就到此為止吧。”

這次不一樣的是,楊琪曼沒有瘋喊亂叫,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條項鏈,臉色蒼白。

鈕度還在安撫她,司零想先將丁泉拉走,他卻說:“不行,楊太現在處於半催眠狀態,必須先恢覆過來再中止治療。”

鈕度問:“那要怎麽做?”

丁泉說:“只能打鎮靜劑了。”

楊琪曼很快冷靜下來,脫離催眠狀態後,她茫然無措地睜開眼:“我……我是怎麽了?你們怎麽都進來了?”

丁泉主動說:“患者現在確實不適合催眠治療,今天先到這吧。”

司零送丁泉出門,一再致歉,丁泉說:“多年交情,你不用多說——楊太的病況的確罕見,你自己要小心,有事隨時聯系。”

司零點點頭。

回到屋裏,鈕度剛好出來,他說:“阿姨已經安撫媽媽睡下了。”

司零握住他的手,也想安撫一下他:“阿姨好信任她,也很依賴她。”

“我在外面多年,阿姨一直照顧媽媽得很周到,”鈕度眼神有愧,“對不起,今天對丁醫生失敬了,後面我會再親自道歉。”

“沒關系,阿姨最要緊,”司零嫣然一笑,“我想你現在需要休息,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了,我先回公寓去,你就留在家裏。”

年節下事情太多,又要憂心母親的病,只有她陪他的夜晚他才能夠安心睡著。

司零回去了,一直到了晚上她才敢給鈕度打電話。

“阿姨怎麽樣了?”

鈕度往後一靠,沈著氣說:“今天睡醒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我也不見,曾媽也不見,剛剛阿星回來她也不見。”

“是不是剛剛失而覆得,阿姨有點難以接受?”司零神色黯淡,“對不起,或許我應該早一點還給她……”

“跟你沒有關系,是我……”

——“阿度。”楊琪曼突然出現在了鈕度房門。

鈕度立即摘下手機起身:“媽媽,你怎麽樣?吃過飯了嗎?”他顧不上掛斷電話,放在桌上的手機還接通著,司零安靜地聽他們說話。

然後鈕天星也過來了:“媽媽,你感覺怎麽樣?餓不餓?我讓阿姨……”

楊琪曼說:“你先出去,我同你哥哥有話講。”

“媽媽……”

“快出去。”

鈕天星關門出去了,鈕度扶楊琪曼到沙發坐下,問:“媽媽,你有什麽事想告訴我?”

此刻,楊琪曼的目光毫不呆滯,也不無神,有一小攛火苗在她眼底燃燒,讓她慢慢恢覆力量。她開口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有力:“阿度,媽媽今天想了一整天,突然才發現已經都過去二十年,我的阿度也長大成人,到了要結婚的年紀了……”

“媽……”

楊琪曼問:“你今天說,這條項鏈是你從一個古董商那裏買回來的,是不是?”

電話裏的司零揪緊心,聽見鈕度“嗯”了一聲。

“你可知原本那條是要送給誰?”

“我知道,是大哥要送給他的朋友,後來被我和阿星換走了,”鈕度裹緊她的手,“是不是有什麽不對?”

楊琪曼搖搖頭,久久不語。她再次擡頭時,眼底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幾分:“阿度,今天一天讓媽媽決定好,要告訴你一些事。從現在開始,無論你聽到什麽,都不要插嘴,你做不做得到?”

“好,我做得到。”

她像一位無從落筆的作家,思量久久,才終於決定從何說起:“我同你爸爸在一起後,周太就一直想辦法對付我,當時我年輕氣盛,當然不想讓她欺負,也有出手還擊,所以我們積怨很深。後來你爸爸決定跟我長居香港,就把南亞那邊的產業交給她和她兒子,以為這樣算是對她有所補償……”

“後來天一發展重心轉移到香港,大部分資產也都在這裏,她和鈕辰就像兩個被發配的人,離天一中心島越來越遠……我想,她是有計劃把鈕辰再送到香港,重新爭取在天一的地位的。”

這世上又有幾人是非黑即白的?身在其位,各有立場,誰也不能直言誰是誰非。如同古時成王敗寇,改朝換代,那些背負國仇家恨的皇室後裔,不也是眼睜睜地看著仇人們創出了另一個造福萬民的盛世嗎?

楊琪曼繼續道來:“周太確實是鐵娘子一個,我沒有她那麽多手腕,可我也要為你做打算啊!鈕辰十五歲就會進公司做事,你只小他七八歲,幾年很快就會過去……”

“我一直有派人留心周太的動作,希望可以抓住她什麽把柄,以後也好為你謀一個位置……”

楊琪曼突然變得很痛苦:“可是我沒有想到,我沒有想到……”

鈕度扶住了她:“媽媽,你怎麽了?沒關系,不想說就不要說……”

楊琪曼淚眼婆娑地抓緊鈕度的手:“這麽多年,媽媽一直不敢說,你現在有能力了,媽媽必須要告訴你……”

“那年,就是那年……我無意中探得,周太竟然和鈕崢的那個朋友——朱一臣,私下有來往……”

鈕度的手機,還靜靜地躺在桌上。

鈕度驚愕地問:“然後呢?”

這麽多年了楊琪曼仍沒有擺脫恐懼,她蜷縮在鈕度懷裏,聲淚俱下:“這是個天大的事,我緊跟不放,後來有一次,得知他們竟然在一起說,本來是選中你的……”

鈕度猛地一震,還沒反應過來,楊琪曼突然變得有些失控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但一定不會是好事,那段時間我沒有一秒鐘敢離開你,想告訴你老爸,又不知道拿什麽做證據……”

鈕度隱約猜到了。

楊琪曼終於說出了誰也不想聽到的真相:“然後,鈕崢突然死了,說是工廠爆炸,負責安檢的當值主任也跟他在一起,死無對證……我當時整個人嚇壞了,還沒反應過來,你老爸也跟著出了車禍,在醫院一趟就是幾個月……”

“我隱約明白過來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們本來想要殺的是你!是你!可誰知道他們還會不會繼續下手,那時我發瘋一樣告訴別人有人要殺你,想找人保護你,沒有人信我,沒有人信我……周太勢力太大太大了……”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鈕度的手變得冷冰冰的,和他的臉色一樣。

“他們都說我被嚇怕了,發瘋了,沒人信我……”楊琪曼痛哭流涕,“我發現,只要我這樣裝瘋賣傻,他們就不再敢動你,一個瘋女人帶的兒子,也只會越來越被家族厭棄……年輕時我也想過爭權奪勢,想過像周太那樣有話語權,後來我什麽都不想要,只要你和阿星平平安安,比什麽都好啊……”

全世界都在靜默,專註聽她講殘忍的故事。

楊琪曼用盡全力抱住鈕度:“兒啊,媽媽都已經忍過二十年,什麽也不求。鈕崢當年為什麽會他們搞你還不明白嗎?媽媽求求你,不要去跟鈕辰爭了,你做什麽都好,沒錢也好,沒地位也罷,媽媽都不在乎……”

“好,好,”鈕度抱緊她,一遍遍說,“我知道了,媽媽,你放心好……”

……

鈕度把楊琪曼送回臥室,一回來,鈕天星在他房間裏,流著眼淚看他。“哥哥……”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在門外聽得一字不差。

鈕度一言不發,他終於想起他的手機,打開一眼,司零幾分鐘前剛剛掛斷了通話,也就是說——她也一字不差地聽完了楊琪曼的話。

“哥哥!這麽晚你去哪裏!”鈕天星看著鈕度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家門。

感謝老天一路都給他開綠燈,他把油門踩到底,山路兩旁的樹都被吵得都想沖他吐口水。他趕到公寓樓下剛要開進地下車庫時,從後視鏡瞥見一個拖著行李匆匆而過的身影……

鈕度直接把車橫在路中央,開門下車,往那個方向追。

“司零!司零——”一過拐角,他看見她抱著行李在跑,全力追上去。

鈕度最後抓住了她,迫使她轉身,她卻低頭不看他。

“對不起,”司零先開了口,她攥緊拳讓自己不哭,“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對不起……”

鈕度喘著粗氣說:“你跟我回去。”

“求你了,不要馬上就讓我看你,我想一個人待著……”

“你不會想一個人待,”鈕度擡起她的臉,才發現她的眼睛已哭腫,“你一點都不想一個人待,你需要跟我說話,你需要我陪你。”

司零突然放聲大哭:“鈕度,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你的錯,你一點錯都沒有,”鈕度用吻堵住她的淚水,“我們先回去,我們剛剛說好,不會有什麽事是我們扛不住的,好嗎?”

司零任憑鈕度拉著自己往回走。

又是一條上坡路,又是無人的角落,可憑什麽卻不能像在耶路撒冷那片星空下的草地一樣,他們只不過是一對普通情人,在一個好天氣出來散步而已。

有沒有可能年後開學時,她回到以色列繼續上學,他也回去繼續上班,這樣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發生,他們繼續在那裏幸福又自在呢?

耶路撒冷,你告訴我可不可以?

鈕度只匆匆開了一排壁燈,司零一個人走到沙發背後,癱坐下來。大片落地窗外,維港還在那裏與她遙望,萬千霓虹仿佛都化作一盞盞蠟燭,祭奠從現在起作廢的從前。

鈕度坐到她身邊,又擦了擦她剛掉下的眼淚:“至少今天讓我知道,媽媽從來沒有精神病,她一直都是好的。”

壞事千千萬,他偏偏要說唯一一樁好的。

“我以為你不會這樣,”鈕度嚴厲得像教導主任,“難道你不應該馬上反應過來,朱一臣死得更離奇了嗎?為什麽大哥死後兩家人還能達成一致用病逝替他打掩護?他和周杏兒之間發生了什麽?他和大哥相交多年,為什麽突然反目成仇,和周太聯手……”

“——鈕度,”司零轉頭看他,面無血色,“你現在不該替我想這麽多,你應該恨我,我爸爸殺死了你哥哥。”

“現在已經不是要誅九族的清朝,”鈕度與她對視著,似乎在做比誰先眨眼的游戲,“而且這件事……還有很多疑問。”

司零突然笑了:“你知道嗎?半年前我來香港那次,我就已經覺得不對了,你媽媽看我的眼神……很害怕,我當時就給費勵打電話說,這麽多年來我們可能都看錯了方向……我一直以為是有誰要對付鈕崢和朱一臣,我一直都是這麽以為的……”

“你還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爸爸出車禍,朱一臣是第一個到現場送他去醫院的。”鈕度緊盯著她。

司零如遭雷噬。鈕度接著說:“這件事絕沒有那麽簡單。”

她深呼吸良久,終於能夠冷靜下來:“你想怎麽做?”

“就算我們現在知道真相,也什麽都做不了,周太勢力太大了,”鈕度說,“一切都照原來那樣,我們慢慢找答案,等我回到天一,等我可以說話。”

鈕度的聲音鏗鏘有力,似乎早已將自己差點被害的事忘掉了。或許在十年前他可以害怕退縮,可現在,他必須頂天立地,他有媽媽和妹妹要保護,還有——心愛的姑娘。

“對不起,對不起……”司零倒進他懷裏。

“哭吧,都哭出來,”他一下又一下輕拍她的背,“我陪你。”

後來等到司零的腦子可以正常運轉的時候,她說:“我爸爸一定知道什麽,不然他不會這麽堅決反對我和你在一起,等我回京,我就去問他。”

鈕度沈了口氣:“總要問出來的,他現在不告訴你,或許只是想再等你長大一些。”

“那……”司零猶豫不決,“言炬和蕙子怎麽辦?”

鈕度也沒有很快拿主意。對他來說那還只是大哥,對鈕言炬來說,卻是父親,他只會更無法接受……他還能繼續和仇人的外甥女來往嗎……

鈕度還是決定:“我會告訴言炬,他有權利知道,他也有權選擇他該怎麽做。”

延續了這麽多年的猜疑鏈,是時候攤牌上桌,分清陣營了。

司零無地自容地說:“阿姨一個人忍了這麽多年,裝瘋賣傻,沒人可以訴說,真的好偉大。”

“其實曾媽知道,”鈕度半垂眼,“我終於懂媽媽為什麽這麽信任她了,這麽多年,一直是曾媽在護她……”

“你……先不要告訴阿姨我是……”

“傻瓜,”鈕度要罵她了,“我知道怎麽保護你最好。”

“對了,我可以告訴費勵嗎?”司零認真地向他申請。

鈕度猶豫了很久,才滿不情願地點頭:“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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