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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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明晞離開後, 顧霭沈沒有回公司, 而是獨自一人駕車去了許多地方。

車速開得很慢, 緩緩駛過每一處街景,像是路過回憶。

他們遇見的那家肯德基的後巷, 他們的學校, 逃課出來的那片圍墻;她坐在上面害怕不敢往下跳,抱著他, 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是個十足十的小慫包;

廣場月光安靜灑落, 她調皮嬉鬧他, 指腹撫過他的嘴唇;

他們一起逛過的商業街,吃過的臭豆腐店,那片幽靜的街道小路, 他在前面騎車,女孩在後座抱著他的腰, 臉頰輕輕貼在他後背上;

夜風吹起她的長發飄拂, 聽她用甜美的聲線唱著略微走調的歌;

她讓他貼近她的心,悄悄在耳邊告訴他,她好喜歡他。

熟悉的每一處、每一幕,仿佛還能看見少年和女孩穿著一樣的校服,彼此牽手對視,兩顆心的距離親昵,無間。

顧霭沈唇邊淡淡揚起笑意,眸光不覺溫柔下來。

車停在街道拐角處, 他靠進椅背裏,疲憊地閉上眼,手指揉按兩側太陽穴。

他頭痛犯了,彎身在座椅旁側找藥,蕭辭打了通電話過來,詢問是否需要送他回公司。

顧霭沈說了不用,他還想一個人走走。

剛才沿路開車沒留神路線,這頭距離他住處不遠,只是平時從公司回去大多不經過此處,還是頭一回來。

大雨初歇,天空中剩下鵝絨細雨飄落,被夜風吹得翻飛,融化在昏黃路燈之中,晶晶瑩瑩的一片。

顧霭沈撐傘下車,路過旁邊尚未完全竣工的住宅樓盤,下意識往上看了眼。

【長明·明水澗】

他略有耳聞。

前兩年市政土地拍賣競標,長明集團以30億總價投下用於高級住宅區開發的地皮,總工程預計兩年內竣工,目前已在收尾階段,住宅外立面大半展現,剩下低層區外圍包裹的手腳架還沒有完全拆除。

長明集團近年頻頻傳出財務吃緊的消息,集團內部不少項目因為資金問題被迫停罷。明水澗工程投資巨大,總共分為三期;一期樓盤開盤已售出大半,行外人不清楚集團內部情況,長明憑借以往的基業積累,單憑名聲還能撐住一段時間。

能不能穩住集團現況,明水澗幾乎是長明最後的機會。

剛到門口,銷售經理主動迎出來,“先生,來看房子嗎?”

顧霭沈原本沒有進去的打算,但經理滿臉熱情,見他衣著不俗,幾乎是拽著他往裏走。

經理問:“您想看什麽樣的戶型呢?您自己住還是用來投資呢?”

“我一個人住。”顧霭沈跟在經理身後進電梯。經理摁下樓層,門口閉合。顧霭沈看著顯示板上的數字逐漸攀升,不知道是他今晚人不太舒服還是什麽別的原因,進來便覺得頭疼加重。

經理售樓經驗豐富,一路舌燦如蓮,向他介紹樓盤情況,周邊環境,硬件設施,又推銷了幾種不同戶型。

進入樣板房,經理繼續介紹道:“我們一期樓盤開盤大多房源已經被預訂出去了,之後價格都是只漲不跌,不管您是用來投資還是自住,現在入手絕對不虧。”

顧霭沈走到落地窗前,從這邊望出去,能看見施工場地外搭建的臨時工棚。

他隨口問:“你們什麽時候竣工?”

“竣工時間預計是本月月底,”經理說,“樓房正式交付是——”

經理話沒說完,顧霭沈微微皺眉道:“明水澗一期樓盤總高34層,屬於大於100米的超高層建築,正常工期至少要兩年時間。你們從前年十月動工,還不算中途因為鋼材供應出現問題,被迫停工那兩個月,到現在最多不到一年半。”

經理楞住,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莫名覺得面前的人有點眼熟,似乎在什麽采訪新聞裏見過。

一般的購房者哪裏會在意這些。

而且對方居然連工程鋼材供應曾經出現問題的事都知道。

經理認定顧霭沈是有門路的人,小心翼翼地答話道:“如果您是擔心安全問題,我可以保證,我們長明——”

一陣風從落地窗外吹入,桌上的宣傳手冊翻動,原子筆滾落在地。

顧霭沈看著原子筆從前廳一直滾一直滾,直到撞上主臥門沿才停下。

足足滾了十幾米的距離。

那風吹一陣子就停了,不可能驅動一支筆滾上這麽遠的距離。

顧霭沈走過去撿起那支筆,拿在手裏端詳。

半晌,他微微皺眉,對售樓經理說:“你們這樓……是斜的?”

這場臺風雨足足維持了大半個月。

大風吹斷了市內上千棵樹木,引發邊郊地區山洪水浸,整座城市的交通都陷入半癱瘓之中。

婚禮當天,楊萱早早趕到酒店,望著窗外大雨深深嘆氣說:“就這麽個破天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消停。你們辦婚禮,林家也不給挑個好日子。”

明晞微微笑了下,沒說話。望向鏡子裏的自己,披著婚紗,妝容精致,眼裏卻提不起精神笑意。

這場僅靠利益關系維持的婚禮,對她來說是什麽日子和天氣,其實都不太重要。

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戴完項鏈,明晞讓化妝師先出去,她想安靜待一會兒。

楊萱過來抱她,親了下她的臉,“新娘子,真漂亮。”

明晞對她笑。

楊萱問:“林文楓呢,他不來接你?”

明晞說:“他在婚禮現場招呼賓客,等下我們直接過去。”

事實上從那晚之後,明晞一直對林文楓避而不見,就連結婚的婚紗首飾,她也只是讓品牌隨意送了一套現成的過來。

若不是韓舒曼好面子,請了大批媒體到現場看猴子似地直播婚禮,她只會選擇低調了事。

明晞滿臉的淡然無所謂,楊萱看著心酸。想起什麽,不知道該不該說,欲言又止。

明晞透過鏡子望她,問:“怎麽了?”

楊萱翕了翕唇,吞吞吐吐道:“我聽朋友說,昨晚有人在夜店裏看見林文楓了,他還和好多……”

“還和好多嫩模小明星一起是吧。”明晞側過臉,對著鏡子雲淡風輕地調整耳環,“我知道。”

自己即將新婚的丈夫流連夜店左擁右抱,還能如此淡定地坐在這裏準備婚禮的新娘子,她算是史無前例了。

楊萱不知道該說什麽,嘆了口氣。

隨後,楊萱咬牙切齒道:“希望林文楓明天就得艾滋!然後祝福病魔早日戰勝他全家!”

明晞原先心裏沒什麽感覺,聽楊萱這麽真情切意的詛咒,她倒被逗樂了。

她起身挽住楊萱的手,說:“走吧,車在樓下了。”

一整個早上的會議,顧霭沈都顯得心不在焉。

“關於集團下半年的發展計劃——”下面的人匯報說。見長桌盡頭的男人遲遲沒有回應,試探地提醒道:

“顧總?”

顧霭沈垂眸望著手裏的珍珠八音盒,指腹緩慢摩挲著上面的每一寸。這麽多年過去,這只八音盒依然被保存得很好,就像第一次看見的模樣。

翻開盒蓋,轉盤上的芭蕾女孩安靜佇立,對他微笑。

他看了許久,眸光無聲流淌,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心裏在想些什麽。

指尖扣上八音盒的鏈匙,緩緩擰動——

朝左三圈。

朝右三圈。

啪嗒。

底部落出一個小小的暗格。

裏面放著一張泛黃陳舊的照片。

那是16年前的冬天,12月24日,平安夜。

並不大的民住房裏,年輕夫妻懷裏抱著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女孩沖鏡頭甜甜地笑著,模樣清麗,牽著身旁男孩子的手。

男孩面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不太情願的樣子。

他還記得那天女孩往他嘴裏塞了一口蛋糕,小的時候他不愛吃甜食,差點被那味道甜得發膩。

可他當時望著女孩惡作劇得逞甜甜的笑靨,竟鬼使神差地把那蛋糕咽了下去。

甜美的,沁涼的,像是新鮮摘下草莓的味道。

像是她的笑容。

顧霭沈指腹撫過照片中女孩的笑臉,眼底浮起一絲柔軟的溫度。

“顧總?”員工詢問。

顧霭沈回神,望向他,“怎麽了?”

員工:“……”

下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今天上司情緒不對,但沒人敢多問。

顧霭沈思緒很快又沈浸進去。

他看著照片裏的人,才意識到十六年的時間,一晃便過去了。

半晌,他將照片折好,重新放入八音盒底部,起身道:“今天的會議就先到這裏,散會。”

回到辦公室,顧霭沈站在落地窗前,靜靜看著窗外暴雨傾盆而下。

他沒忘記今天是什麽日子。

蕭辭敲門進來,顧霭沈側身對他說:“蕭辭,備車,去婚禮現場。”

“……”

蕭辭動作滯了滯,似是有話想說。

顧霭沈問:“怎麽?”

蕭辭是拿著兩份文件進來的。

他事先已經粗略了解過,神情一言難盡,“顧總,這是您之前讓我去查的,明水澗的工程設計圖和施工圖。”

顧霭沈攤開桌面圖紙,目光掃過,眉心緩緩皺起。

“偏差太多了。”他沈聲說。

蕭辭臉色不太好看,那日顧霭沈參加完同學聚會,大半夜突然給他發郵件,讓他去查明水澗工程的相關資料,當時已覺得事出有因,卻不想問題比他們想象中更加嚴重。

蕭辭說:“您預想的沒錯,為了降低工程造價、縮短工期時間,在工程設計圖定稿之後,工程師又私自修改過施工方案。”

“總工程師是誰?”顧霭沈問。

“是明平峰。”蕭辭道,“那位明小姐的小舅子,也是明家自己的人。”

“原定二十六層的樓盤加蓋至三十四層,基坑深度超過五米時要經過專家論證,明平峰為了縮短工期規避了這一步,僅僅加高了樓層卻沒加挖基坑深度。”顧霭沈目光落在施工方案圖上,指尖點在某處,“這裏,鋼筋的配比率被他修改過。”

蕭辭猶豫道:“如果是地基的問題……”

顧霭沈看著圖紙上的施工數據,臉色緊繃,“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早在半個月以前,樓體已經出現了傾斜的情況。”

“在建築物荷載作用下,地基會發生沈降,位移變形等情況,沈降速率將隨著時間逐漸衰減至穩定。但地基土壤浸水後容易發生濕陷性變形,並產生附加沈降,導致整體剛度較大的構築物發生傾斜。”

蕭辭頓了頓,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當初明平峰在擬定這個方案的時候,只考慮了地基和鋼筋結構對樓房的最大承載力,卻忽略了極端天氣問題?”

“這一整個月都是臺風天氣,大風大雨,雨水浸入致使地基土壤松弛,加快了房屋沈降。”顧霭沈說,“一旦不均勻沈降超過允許值,就極有可能造成工程事故。”

他眉心深擰,擡眸望向蕭辭,“明平峰人呢?”

蕭辭意識到事情嚴重性,趕緊應道:“我查明水澗工程的時候順帶讓人去找了,沒聯系上。他住所也沒人。”

顧霭沈沈著臉咬了咬下頜。

下一秒,他抓起車鑰匙和外套快步往外走,“明平峰私自修改工程方案,很大可能是為了從工程款項中獲取回扣。你去查他最近到過什麽地方,接觸過什麽人,個人債務情況,每一項都必須查清楚。”

“工程出現問題明平峰要負總責,必須把人給找到;此外,讓人聯系明水澗工程隊的人撤離,尚未確定樓房安全之前,封鎖施工現場。”

倒車出庫,顧霭沈把藍牙戴上,油門踩到盡頭。

轎車在雨幕中飛馳,濺起一連串的水花。

他一遍一遍撥打她的電話,均提示無人接聽。

顧霭沈低眸看了眼時間,這個點數她應該已經抵達婚禮現場,那邊人多混亂,能接到電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顧霭沈臉色繃得更緊。

駛出路口,他抹著方向盤劃了一個大圈,想改近道過去,前方車流卻排成長龍,尖銳的汽笛聲此起彼伏。

大雨滂沱,混合著司機各種暴躁的怒罵,堵塞難以動彈。

電話那頭仍然無人接聽。

顧霭沈握拳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盤。

旁邊停下一輛貨車。

車窗降下,車主伸出腦袋看向前方堵塞的車流,脾氣不耐,正和通話裏的人說些什麽。

隱隱提到沿岸大道某段路被封鎖,出了件嚴重的工程事故。

“明水澗”三個字隔著噪雜的雨聲、汽笛聲、怒罵聲,清晰傳進顧霭沈的耳朵裏。

心頭浮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蕭辭的電話在屏幕上閃爍。

他摁了接通。

那頭緊急地道:“不好了顧總,出事了!”

花車開到酒店,大批媒體賓客已到場等候。城內兩大家族聯姻,場面空前盛況。

明晞下了車,花童和助理分別替她提裙擺撐傘。媒體手裏的照相機對準她一頓連拍,密密麻麻的人群擁擠在安保防線外,人聲雜亂。

楊萱看了眼四周,問:“紀叔叔今天不來嗎?”

“爸爸回昆城了,最近要參加一個舞團的演出指導,抽不開身。”明晞說。

其實只是對外的官方說辭。

紀嘉昀和明湘雅已辦離婚手續,當初兩人一直不被外界認可,因為謝毓的百般阻擾,紀嘉昀在南城的日子並不好過。

今天林家和明家聯姻,現場媒體無數,為避免落人閑話,紀嘉昀自然不便出席今天的場合。

何況,嫁給林文楓並非她所願。

明晞挽著楊萱往裏走,林家的賓客都在那一頭,由韓舒曼親自接待。一路走來,她沒看見明湘雅的身影。

明晞問身旁助理:“我媽媽呢?”

助理說:“集團有事處理,主席收到電話就趕回去了,得晚些過來。”

明晞點點頭,沒往深處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今天現場的媒體對她態度都有些古怪。

私下掩唇低議,指指點點。

進入賓客區前,楊萱腳步停住,看著她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明晞眼瞳很靜,“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不要跟我扯這些客套話,傻子都能看得出你根本就不喜歡林文楓。”楊萱逼問她,“你就一句話,你是不是真的對顧霭沈半點感情也沒有了?”

“我……”

包裏的手機在震。

看清屏幕來電的一瞬,明晞怔住。

那串熟悉的號碼響了一遍又一遍,短暫熄滅下去,很快又重新亮起。

她久久沒有動作。

楊萱對她吼:“接啊!”

“我……”明晞猶豫,掙紮。

林文楓從賓客區過來,一身的酒氣,瞇起眼打量面前穿著婚紗,即將要成為她妻子的女人。

他看見來電顯示,冷笑,“怎麽,還舍不得你那個舊情人呢?我忘了跟你說,今天婚禮我特地讓人去給他送了邀請函。”

林文楓湊上去,唇息貼近明晞的頸側,暧昧地說:“我也沒想到我未婚妻的魅力那麽大……等過了今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以後我想對你怎麽樣,就怎麽樣……”

“啪——!”

林文楓話音剛落,左臉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耳光。

林文楓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剛要開口罵,右臉又被楊萱一巴掌扇過去。

楊萱怒不可遏,指著他說:“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你?!我今天要是不掄你千八百個回合,我就不姓楊!”

楊萱要沖上去,被現場安保攔下。

緊接著,楊萱一脖子吼來了自家保鏢,和對方混戰一起。

雙方都不是吃素的,場面一下便鬧大了。

明晞想去勸阻,混亂中不知是誰撞了她一下,手機摔飛出去,跟著沒多久,她看見助理驚慌失措地跑來——

“不好了明小姐!出事了!明水澗工程出事了!”

現場一片混亂。

爭吵聲,怒罵聲,尖叫聲,玻璃和桌椅被摔碎的聲音。

世界天翻地覆。

記者的低聲議論在耳邊逐漸清晰——

像是一顆炸彈投下,把她的思緒瞬間炸得粉碎,陷入一片荒蕪的空白,腦海裏嗡嗡作響。

助理驚慌的臉在人群中浮動不定,喊破了喉嚨。

楊萱還在帶領自家保鏢和林文楓大戰三百回合,混亂之中,只感覺眼前一道身影飛快跑過,擠開洶湧人群,朝酒店大門沖去——

主持人在臺上握著麥克風大叫:“誒!新娘子怎麽跑了!誰趕緊去攔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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