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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李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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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樓裏正有條不紊的給賈蘭準備就學的仆從和行李時,門口有人來報:“黛玉姑娘派人來送了些蘭哥兒用的東西。”

來的人是黛玉帶來的王嬤嬤,說話不疾不徐的,“黛玉聽說蘭哥兒要進學,開箱子挑了一套文房四寶,還有字帖,都送了來,”又和迎她的侍女笑道,“甭管蘭哥兒用不用的上,終歸是一番心意不是?”

李紈聽了,笑受了,想黛玉身邊的嬤嬤,應是不接銅錢的,就遞了幹幹凈凈的荷包過去。果然王嬤嬤瞧都沒瞧,拿著荷包,坦蕩蕩的道了謝。

王嬤嬤又道:“黛玉原本想親自來的,只是守孝之身頗多顧忌,老身在此替她道個禮數不周的歉。”

李紈聽了,心下黯然片刻,她自己何嘗不是“頗多顧忌”的?

只是,黛玉就算有許多顧忌,也送了熨帖的禮來,她又有些感慨。像是枯木的枝椏攔住了一片隨風吹來的嫩綠葉子,就算片刻後又被風吹走,也能一時讓人眼前一亮,心胸開闊。

……

相比於李紈內斂在心裏的感謝,賈蘭就直接多了,在屋裏大呼小叫,愛不釋手。

林黛玉之父林如海,勳貴之後,清流出仕,給黛玉用的東西都是好的,賈蘭自幼被家中長輩忽視,沒被送過好東西,李紈理解,便沒攔著他。

賈蘭興高采烈完了,忽然用圓亮的眼看向娘親,問道:“我們該怎麽謝謝林姑姑?”

李紈一楞。

賈蘭問的不是“怎麽回禮”,而是“怎麽謝謝”。

一下子,在大觀園裏的記憶連著黛玉長大後的卓約風姿,在腦海中回放重想。她是有過真切快樂的日子,但只有幾年,並且很快就沒了。

古井無波的心終於開始泛起漣漪。

李紈想了想,笑道:“黛玉姑姑的身子骨不太好,我們送她醫書,你有空也多陪姑姑玩,好不好?”

賈蘭猛點頭:“好啊好啊,明天就找黛玉姑姑玩!”

李紈失笑,輕輕拍了下小孩子的屁屁:“平常的讀書也別忘了。”

賈蘭嬉笑著往她的懷裏鉆,一頭應著:“嗯嗯。”

當晚李紈輾轉反側,想了半晌,該送給黛玉的回禮。

李家縱然從她父親開始,立下“女子無才便有德”的訓女法,但李家旁的親戚大都不以為然,讓她終究能在胸中有幾條溝壑。

林黛玉幼時父母雙亡,於是由林如海首肯,賈母做主,寄住在外祖家,……

想著想著,李紈忽然一個激靈,坐起身來,就命侍女伺候筆墨。

她屏氣凝神,在尋常的宣紙上寫下一行字:

賈家非福地,黛玉不可久居。

……

隔日,李紈帶賈蘭去見了老祖宗後,又見了黛玉,才上轎往李府去。

轎子往京城的東南方向去,而賈府在京城的西邊,頗走了一段距離才到。賈蘭少有出府,屁股就沒坐在位子上過,撩開轎簾左看右看,十足過了眼癮。

到了李府,周夫人得了消息,親在側門候著她,笑道:“你來了也好,剛好看看我準備的怎麽樣,心裏有個底。”

並沒有故作親昵,也沒有明告憐憫,讓李紈松了口氣,也笑道:“很少能出府,順帶也松泛一下。”

周夫人點頭道:“可不是。”

她帶李紈往李府旁的小側院去,介紹道:“有個清客來投奔你哥哥,他看這清客情況慘然,有心照拂,只是沒事給他幹,先讓他帶帶我們的孩子。”周夫人也有和賈蘭同齡的兒子。

李紈細細問道:“姓甚名誰,功名如何,學識如何?”

“姓洪名進,中了舉人,但父親入獄問罪了,之後的功名求不來,就來投靠老爺了。學識不壞,老爺說,如果沒這災殃,進士是很有希望的。”

李紈聽著是舉人,就覺得好,聽到後面,更是慶幸自己多了一世的見識,聯系了母家。

她們接著就去拜見洪先生。李紈瞧洪進雖拘束卻不猥瑣,言語有度,心下滿意到感激,叮囑了賈蘭一番,再道了謝,放心回府去了。

周夫人心嘆李紈爽快,當下命侍女用心伺候不提。

……

卻說李紈回了府後,回自己院裏拆了信封,拿出紙來揣袖袋裏,就去賈母的房後找黛玉。

黛玉此時正和寶玉頑做一塊,李紈沒讓通報,暗暗請王嬤嬤出來。

李紈本想躲到僻靜處,細細和王嬤嬤分辨。王嬤嬤見機行事,卻把她請到了榮禧堂待女客的茶房,光明正大的坐著。

“蹭點茶喝,你們先歇著吧。”王嬤嬤道。

侍女和王嬤嬤關系淡淡,卻也沒仇怨,聽了心下喜悅,帶著小姐妹去暗處躲懶了。

王嬤嬤問:“怎麽了?”

李紈也不多話,拿出了紙張來,遞給她看。

王嬤嬤看完,不動聲色的把紙張扔火盆裏燒了,說道:“黛玉姑娘送些小孩子用的,這些沒什麽大不了,實在不必特地來道謝。”

這是問原因了。

李紈道:“蘭哥兒之前沒得過這些,原想那些筆墨用我自己的月例貼補,幸得黛玉姑娘所贈,不然我們孤兒寡母,日子還是艱難,”她話鋒一轉,“縱然寶玉頗得老祖宗厚愛,也到了上學的年齡,黛玉可送了他沒有?”

這話鋒有兩頭,一頭是說明賈府對幼年喪父的賈蘭涼薄,說不定未來對黛玉也涼薄;一頭是說賈府在養孩子上並不好,已經把寶玉帶歪了,說不定未來也會把黛玉帶歪了。

王嬤嬤喝了口茶,點頭微笑道:“您話說的很是,老奴回頭就問問,揚州筆墨好,少不得也得請老爺的示下。”

……

賈蘭去李府就學的前幾天,李紈都是陪著一起去的。確認過車夫靠譜,並且路記熟了之後,她才不奔波兩端,只送他到賈府門口。

賈蘭從此進入學習的正軌。

從三字經千字文,到四書五經的誦讀理解。洪進才通天地,不拘儒學,把百家言論,盡付兩蒙生。

賈蘭學的很快,直惹的洪進嘖嘖稱奇,沒少誇讚。

畢竟是客居李府,他的誇讚措辭也很含蓄:“賈蘭學的快,也認真,就是太沈郁了些,小孩子的活潑有點缺了。李瑾(周夫人的兒子)嘛,很活潑,能舉一反三,就是有時靜不下心來,和賈蘭倒是能互補。”

周夫人聽著,心情頗好,一頭讓自家的兒子繼續努力,並且不要嫉妒賈蘭,一頭省去“沈郁”的評價,和李紈轉述了一遍。

李紈歡喜,貼了月例,讓廚房做賈蘭愛吃的糕點。

賈蘭看著她遞出去的一錢碎銀,眨巴眨巴眼兒:“這錢是哪裏出的?”

李紈回答道:“月例。”

“是每個月都有嗎?”

“每個月都有。”

“我也有嗎?”

“有的。”

賈蘭登時滿臉笑意,揪著她的袖子問:“我每個月有多少錢?”

李紈心下疑惑,蘭兒最近在哪想花錢了嗎?

卻也不瞞他,把數字告訴他了。又訓誡道:“普通農戶,一年有二十兩銀子就能滋潤的過一年,可不能不把錢當錢。”

賈蘭登時肅穆顏色答應了,只是沒一會兒,拿到錢的他又喜笑顏開了起來。

李紈疑惑,賈蘭的關註點和她想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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