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重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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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房間內,姜花香依舊。

小玉兒羞答答地跟著風小雅進來,聞到這股香味時下意識皺了下眉,但她恢覆得很快,立刻掛上甜甜的笑容,主動上前攙扶風小雅的胳膊:“公子,我扶您上榻吧。”

風小雅一抖袖子,從她手中滑脫,拉出了三分遠的距離。

小玉兒的手頓時僵在了空中。

“一,我不喜歡別人隨便碰我;二,我不喜歡別人隨便碰我的東西;三,我不喜歡別人隨便進我的房間。”

玉兒委屈:“小玉兒知錯了。但,這樣子的話,我怎麽給你跳鵬游蝶夢呢?”

風小雅道:“去那邊,把紗簾拆下,將兩頭系在床柱和門柱上。”

小玉兒轉動眼珠,上前照做,當她將紗簾全部系好,看著橫拉在房間裏的白條時,面色微變,似是明白了風小雅的意圖。再回頭,只見風小雅眉睫深黑,面色素白,像刷了一層釉的瓷器,看上去無情無緒。

“現在,你可以跳了。”他如是道。

小玉兒咬著下唇,沒再說什麽,足尖輕點,飛身上布,無樂自舞。

跟在風小雅身後如影子般沈默的孟不離和焦不棄至此,也終於明白了主人的意圖,雙雙異樣地對視了一眼。

風小雅拿下插著姜花的花瓶,手指輕彈,一片葉子飛了出去——

擊中小玉兒的右膝,她的舞姿微微一斜。

緊跟著,第二片葉子飛到,擊中她的左肩,她身子後仰。第三片、第四片……一片片地打在小玉兒身上,卻沒有幹擾她的舞步,反而令這無聲的一曲舞蹈顯得更加完美。

如此一直到小玉兒跳完,屈膝於紗,俯身叩拜。發髻微亂,大汗淋漓。

風小雅淡淡道:“十七處。”

小玉兒擡頭望著他,雙目有些發紅。

“是你跳錯的地方。也是我糾正你的地方。”風小雅撫摸著瓶中剩餘的白色花朵,“是什麽讓你覺得,你可以取代秋姜來到我身邊?”

此言一出,小玉兒的表情頓時變了。如果說,她原本看起來像個甜軟多汁的水蜜桃,此刻,就已幹癟成了桃幹。一雙大眼睛裏,也充滿了羞惱與憤恨。

***

宴客廳中,天衣甲受到了極大的追捧。畢竟,衣服誰都能穿。但直到所有人都猜完,還是沒有結束,說明沒有人猜中價格。

秋姜當機立斷,對雲閃閃道:“把信買下來!”

雲閃閃顫聲道:“可是……我沒錢……”還倒欠了很多錢呢。

“我有。你盡管出價。”秋姜道。

頤非好奇地看著秋姜:“你真有錢?”那一路上還吃他的用他的……

“我知道如意門的金庫在哪裏。”

光這一句話,雲閃閃看她的眼神瞬間就不一樣了,當即拍案興奮地喊道:“五千金,買信!”

頤非一口氣嗆在胸口咳嗽了起來,嘆道:“二公子,真是不是自己的錢不心疼啊。”

“你不懂!這種競價,一定要一出手就震懾住他們。”

頤非看向秋姜,秋姜卻對此不以為意,完全不心疼的模樣。

我大概是這一年太窮了,才會對錢財開始斤斤計較。想當年,程三皇子也是個視金錢如糞土的人啊……他深刻地檢討反省了一下。

果然,被雲閃閃這麽一喊,眾人全都陷入了寂靜。一時間,無人敢跟。

雲閃閃大咧咧道:“各位,給個面子,小爺對此寶衣勢在必得。”

葛先生忍不住道:“二公子,若出了價但最後沒履諾,你可知是什麽後果?”

“豈有此理,小爺是賴賬的人嗎?”雲閃閃雖是這麽說,卻有些心虛地看了秋姜一眼,見秋姜面色鎮定,勇氣頓生,當即挺了挺胸,“少廢話,若無人跟,這信就是我的了。”

“是。”艾小小正要將信送上,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慢。五千零一金。”

眾人一看,原來是馬覆。

有意思!風小雅走了,馬覆卻跟雲閃閃對上了!同為女王候選者,果然彼此不對付啊。

雲閃閃瞪大了眼睛,怒視著馬覆道:“你非要跟我搶?”

馬覆望著他輕輕一笑:“你我本就是競爭關系,也不差這一件寶衣。”

雲閃閃大怒,當即喊道:“一萬金!”

眾人嘩然。

馬覆道:“一萬零一金。”

雲閃閃冷笑:“有本事你翻倍呀,學什麽風小雅?”

馬覆不以為然道:“有本事你也學他退讓,君子有成人之美。”

“呸!我出、我出……十萬金!”

此言一出,滿室俱靜。

十萬兩金子,要是堆在一起,都差不多可以把這個宴廳填滿了。

馬覆的表情也變得很是不好看。

雲閃閃挑眉道:“你跟啊,繼續跟啊!”

馬覆悠悠道:“十萬金……整個雲家,都沒有十萬金吧?”

雲閃閃僵了一下,強撐道:“我家有沒有,關你什麽事?”

“雲笛一年俸祿四千二百石,就算十年不吃不喝加起來也不過黃金五萬。請問,這多出來的五萬,是哪裏來的?”

雲閃閃一聽,這是含沙射影地說他哥貪汙受賄啊,當即怒道:“我家自有別的營生!你管我哪裏來的?”

馬覆微微一笑,不說話了。

但雲閃閃越想越不對勁,這要真被他回頭去女王面前告一狀,哥哥恐怕會頭疼。當即扭頭對秋姜道:“小爺為了你而惹此是非,若因此牽連我哥……”

秋姜淡淡道:“將死之人的話,聽聽就好。”

雲閃閃一想,對啊,他急什麽?這兩人的目的本就是要活抓馬覆和周笑蓮,到時候馬覆都落到他哥手裏了,還怎麽去女王面前告狀?

雲閃閃瞬間放松,不再理會馬覆,笑瞇瞇地對艾小小道:“他不跟了,信給我。”

艾小小使了個眼色,一旁的婢女捧著筆墨上前道:“請雲二公子畫押。”

雲閃閃便大咧咧地在十萬金的欠條上寫了名字,艾小小這才將信交到他手中。

秋姜透過雲閃閃的肩膀看向信箋,裏面寫著:“去年七月螽斯山山洪暴發,山下房屋倒塌無數。胡家賑災救人時於地下挖出此物。原價為零。”

秋姜的手在袖中慢慢地拽緊。

如意門的大本營,就在螽斯山,取其繼繼繩繩的好彩頭。如意夫人說過那是程國境內難得的風水寶地,百年來從無地震颶風侵擾,怎麽會山洪暴發?!

還有紅玉之前說夫人在閉關,已經閉了好幾年,那她有沒有平安轉移?她這麽多年沒有露面,貼身寶甲又流落在外,是不是說明……她死了?

不!不可能!

秋姜心頭驚悸,如雷電亂劈,只覺自己睡了一覺,醒來後一切都改變了。

她咬了咬牙,突然扭身離開。

而這時婢女捧來了天衣甲,雲閃閃正拿在手裏愛不釋手地把玩,頤非忽摸了摸鼻子道:“我想到一個問題。”

雲閃閃隨口道:“什麽問題?”

“任誰買到此信都會打開宣讀,自知此物出處。那麽,我們真有必要花十萬金買這玩意嗎?”

雲閃閃頓時楞住了。

***

小玉兒突然出手,指甲處彈出像貓一樣尖銳的利爪,直朝風小雅抓了過去。

“嘭”地一聲,青色傘面撐開,利爪落在上面,不但沒破,反而滑了開去。

小玉兒順勢扭身鉆進傘中,抓向風小雅面門。

青傘瞬間合起,風小雅用傘柄擋了一擋,與此同時,孟不離和焦不棄雙雙撲至。

小玉兒身形嬌小,閃避極快,踩著焦不棄的腦袋,借力再次撲向風小雅。風小雅卻將傘送入她懷中。

小玉兒下意識接住,原本合起的傘面再次嘭地展開,將她整個人都振飛出去。

小玉兒一個跟鬥落到房頂的橫梁上,撞破那塊裝有水晶機關的木板,飛上了三樓。

“追!”風小雅命令。

孟不離和焦不棄立馬跟著飛了上去。

然而房間裏已無小玉兒的痕跡。

身側風動,卻是風小雅親自上來了,他的目光在房間裏迅速掃了一圈,撞向某側船壁。船壁在碰觸到他身體的一瞬自動劃開,露出隔壁的房間來,竟是一道暗門。

門內無窗無燈,漆黑一片。

卻有一絲似有若無的氣息。

風小雅忽然出聲:“是你嗎?秋姜。”

跟在他身後的孟不離和焦不棄頓時戒備。

黑暗中無人應答。

風小雅卻盯著某一處,慢慢地走了過去:“你恢覆記憶了,是麽?”

那氣息微重了起來,這下,孟不離和焦不棄也聽到了。

“你恢覆了記憶,所以沒去蘆灣,而是上了玖仙號。你想做什麽?”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掙紮,然後脫離了禁錮,嚶嚀一聲沖了出來,撲向風小雅。風小雅一把將對方扣住,手腕入手,卻是超乎想象地小。孟不離立刻吹亮火折,風小雅借光一看,自己抓住的,正是小玉兒。

小玉兒面目猙獰,張嘴就咬。風小雅不得不一掌將她推開。小玉兒的身形再次遁入黑暗。

孟不離走上前,用火折的弱光掃視,剛照到一個木桶,火光突滅,黑暗中,一人出手如電,將他放倒。

孟不離一個翻滾,滾回到風小雅腳邊。

風小雅盯著該處,忽然摘下了手上的佛珠,捏在第三顆上:“出來。不然,我會捏碎此物。”

佛珠共有十八顆,每顆都有不同的作用。第三顆裏的,正是南柯一夢。

這本是秋姜之物,如今卻被反過來對付她。秋姜果然受激,第一萬次後悔為什麽之前沒趁風小雅病發時拿回該物,只好硬著頭皮慢慢地從黑暗中走出來。

只不過,她是提拎著小玉兒一起出來的——就像老鷹提拎著小雞那樣。

小玉兒面容扭曲四肢僵硬,既發不出聲音也動不了,只能用仇視的目光瞪著秋姜。秋姜索性一記手刀切在她後頸處,小玉兒頓時暈了過去。

秋姜把她扔破布般地扔在地上,然後直視著風小雅,伸出手:“還我。”

風小雅打量著她,看著這個面目全非的中年婦人,眼瞳如霜,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絕望:“你……果然恢覆了記憶。”

***

宴廳內,在雲閃閃的極度傻眼中,下一環節開始了。

“下面是客人們自己帶來的貨物進行交易,就不猜了,價高者得。”艾小小說著,讓婢女們捧出了第一件貨物,赫然就是薄幸劍。

然而,大概是二尺二的尺寸過於苛刻,眾人顯得對此興趣不大。

雲閃閃一開始急得不行,後來一想,反正船都是要沈的,到時候欠條自然也就沒了,便鎮定了下來。

頤非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心中沈吟:秋姜想以此物釣出潛伏在胡九仙身邊的如意門弟子,現在看來效果不會太好,誰能想到胡九仙自己拿出來的三樣寶物中,就有兩樣跟如意門有關呢?

想到這裏,他側頭看了看身旁空著的位置,秋姜還沒回來,是遇到什麽事了嗎?

這時,有個姓郭的富豪用一百金買下了薄幸劍,結果已出,頤非便對雲閃閃耳語道:“記得把劍拿回來。”然後便離開了。

***

三樓胡倩娘房間的暗室內,秋姜聽了風小雅的話後,忽笑了笑。

“是啊。多謝你當年手下留情,活命之恩,無以為報,便讓你死得痛快些吧。”

焦不棄憤怒地喊了起來:“秋姜,你還有沒有良心?公子為了你付出了那麽多,連宰相大人都……”

秋姜冷冷地打斷他:“殺父之仇都能原諒,你覺得是癡情?不好意思,我覺得是廢物。”

焦不棄和孟不離都震驚地說不出話來。萬萬沒想到,當事人竟如此不領情。

秋姜睨著面無血色的風小雅,接下去的話便說得更加肆無忌憚:“風小雅,你給我聽好了。這個世界上,我最瞧不起的人,就是你。我要是你,要不就拔劍為夫報仇,要不就跳下海去死個幹凈,省得再茍延殘喘浪費糧食。”

風小雅的身體顫抖了起來。孟不離連忙擔憂地上前扶住他:“公子!你別聽這妖女胡說八道!”

孟不離更加幹脆,拔劍刺向秋姜。

秋姜一邊閃避一邊冷笑道:“還有你,孟不離,不能說話憋死你了吧?”

孟不離一僵。他本是如意門弟子,風樂天在追查江江的下落時,故意聲稱要給體弱多病的兒子買護衛,請人牽線找上如意門。風樂天提的要求是話少武功好。可孟不離生性活潑,極愛說話,於是如意門便給他灌了服毒藥,毀了他的聲帶。自那後,他發音艱難,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你所效忠的人,毀了你的嗓子,奴役你為仆。你沒有自由,沒有自我,活得根本算不得人。你養什麽貓,你該養狗啊!給根骨頭就搖尾乞憐的狗!”

孟不離暴怒一聲,出劍更厲。

秋姜卻閃避得越發輕松:“把你們養大的,是如意門;教你們本事的,是如意門;放你們生路的,是如意門。你們兩個恩將仇報,竟幫著一個殘廢對付我,狗還記得原主人呢,你們兩個,連狗都不如!”

孟不離越發焦躁,破綻漸多。焦不棄在一旁忙喊道:“不要聽她的!她想讓你心亂!”

秋姜的目光頓時掃向了他:“孟不離是個天閹,這輩子是沒戲了,焦不棄你卻不是,難道不想著娶妻生子?殺了風小雅,你就自由了!”

“少廢話!”焦不棄放開風小雅,拔劍加入戰鬥。

秋姜以一敵二,卻半點不弱,還有空扭頭對風小雅道:“你怎麽不動手?哦,你不敢。你既不敢自殺,也不敢殺我,果然是廢物呢……”

風小雅顫抖得越發厲害,看著她,看定她,猶如望著深淵一般,近不得,退不得,回應不得,不回應也不得……

“呲——”地一聲,焦不棄的劍劃破了秋姜的衣袖。若非她躲得快,這一劍已將她的手砍了下來。

秋姜皺了皺眉,忽然看向某處道:“你還不出來幫我?”

黑暗中,有人幽幽嘆了口氣:“如此場面,在旁看著,是好戲;加入了,可就不是好戲了。”

“我死了,你就沒戲看了!”

“也對。”話音剛落,頤非突然出現在了風小雅身後,一把扣住他的咽喉。

孟不離和焦不棄大驚,雙雙停了下來。

頤非劫持著風小雅,笑瞇瞇道:“風水輪回轉啊鶴公,上次我劫持秋姜,你來救。這次,我劫持你,救秋姜。”

風小雅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來時,之前的悸顫、慌亂、痛苦等情緒全部消失,像被雪覆蓋的大地,只剩下一片冷然的白。

頤非突然預感到某種不詳,像機警的獵物般後退,但已來不及,一條細絲不知何時繞上了他的脖子,一動,就拉出了血痕。

“別動!”秋姜連忙提醒。

風小雅卻沒有趁機追擊,而是手一抖,將細絲收回了佛珠裏。

頤非心有餘悸地抹上脖子上的血痕,差一點,他的腦袋剛才就掉了。

風小雅拿著佛珠,走向秋姜。

秋姜卻後退。

“不是要我還你麽?”風小雅淡淡道,“伸手。”

頤非這才知道這個古怪玩意是秋姜的,不禁苦笑道:“小姑奶奶,下次殺手鐧落人家手上時,記得提醒一聲啊。”

秋姜沒理會他的話,直勾勾地盯著風小雅,他前進一步,她就後退一步,從內心深處湧起恐懼。

風小雅的武功比她高許多。一直以來,她所倚仗的不過是此人把她認作江江,對她懷有深情。可一旦這份情誼沒有了,與這樣的人對上,她毫無勝算。

風小雅見秋姜不敢接,唇邊露出一絲輕蔑冷笑,隨手將佛珠戴回到手腕上。

“我不殺你,並不是因為對你餘情未了。”他輕輕地、卻異常清晰地說道,“就像這串佛珠一樣,留著,是因為有用,而不是喜歡。”

頤非有點想笑,但看了眼秋姜凝重的表情,只好忍住了。

“同理,你活著,比死了有用。我父確實是你殺的,但我的仇敵,不是你,或者說,不止是你。”風小雅的臉在陰暗的光影中異常的白,雙瞳則濃黑如墨,黑白二色出現在那樣一張瓊林玉質的臉上,更顯驚心動魄,“你問我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還活著,我的答案就是——如意門不倒,我絕不死。”

秋姜一動不動,似是被震到了,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氣氛死一般沈寂。

頤非看看她又看看他,忽然拍起手來:“說得好!如此看來我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自己人自己人……”

說著上前,哥倆好地想要打圓場,結果船身突然一個巨震,隔壁房間裏的所有能動物件全都不受控制地橫飛出去。

秋姜使了一個千斤墜釘在地板上,卻聽頤非說:“動手!”

秋姜一楞,萬萬沒想到頤非這就開始。

頤非撲向風小雅,風小雅立刻閃避,但又是一個巨震,船身反了個方向傾斜。頤非趁機一把擒住他。

然而手臂入手,卻像燒紅的烙鐵一般灼熱,燙得頤非立刻松了手。

孟不離和焦不棄雙雙上前,擋住頤非的攻擊道:“公子快走!”

頤非看向一旁一動不動的秋姜,又說了一遍:“動手!”

秋姜一震,終於清醒過來,飛身上前攔住風小雅。

屋內又是一陣叮鈴哐啷亂飛亂跳。

四下飛騰的物件裏,兩人目光相對,秋姜忽覺風小雅的臉模糊了,變成了另一張臉——圓圓的、彌勒佛般慈祥的、風樂天的臉。

她心一抖,出手便慢了一拍。

風小雅撞破墻壁飛了出去。

秋姜連忙跟著跳下去。

***

狂風呼嘯,船身跌宕,秋姜沖出三樓船艙,飛落直接跳到一層甲板上。

只見一樓甲板被炸得四分五裂,蓄滿清水的池塘不見了,露出個巨大的黑洞,還在著火冒煙。船工們手忙腳亂地奔走其中,撲火救人。

一時間人頭攢動,竟看不出風小雅去了哪裏。

船尾又是一記爆炸,船身再次震動,船帆上的一根橫木突然斷裂,掉下來打中了站在船頭控制招葉的扳招手,該船工連聲都沒來得及發出就飛了出去。

眼看那人就要栽進海裏,一道黑影閃過,卻是躲在暗處的風小雅飛過去拉住了船工。他的另一只手抓在船舷上,欄桿承受不了重量,瞬間折斷。

這時秋姜趕到,眼睜睜地看著風小雅和船工一起掉下去,電光石火間,風小雅手不卸力,直接將船工拋回甲板,自己則摔進水中,就像一滴水,沒有激起浪花就被大海瞬間吞沒了。

風小雅會水嗎?!

船夫趴在甲板上,劫後餘生地失聲痛哭。

哭聲縈繞在秋姜耳旁,她只覺耳朵裏又是一陣嗡鳴。

“江江——”

我不是江江!

“你是個好孩子……”

不!我不是!

心中一個聲音無聲地吶喊著。秋姜的眼瞳由淺轉濃,身體先意識一步做出反應,一把抄起旁邊的繩子纏在桅桿和自己腰間,縱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瞬間從口鼻間湧了進來,秋姜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尋找。巨大的漩渦一個接一個往身上撞,壓得每根骨頭都生疼。

在哪裏?

去哪裏了?!

心急如焚之際,終於看見十餘丈外有個黑影在往下沈。

風小雅果然不會游泳!

秋姜雙腿一蹬,朝他游過去,眼看就要能追上,繩索一僵,卻是長度到了極限。秋姜咬牙,索性解開繩索,繼續游過去。

繩索悠悠蕩蕩,像是某個即將露出水面的真相,慢慢地浮上去了。

而秋姜也終於抓住了風小雅。風小雅本是閉著眼睛的,至此才睜開來。

水紋讓一切扭曲,扭曲的畫面裏,風小雅竟似在笑。

秋姜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挫敗感,但此時想不了太多,只能抓著他拼命往上游。

然而,氣息卻是不夠了。

下沈太深,又負荷了一個男人的重量,秋姜只覺胸口快要爆炸,一口氣終於沒憋住,噴了出去。

她連忙捂住口鼻,狠狠咬牙,咬到了滿口血腥,痛覺一下子令她清醒起來。

她可不是謝長晏,跳水救人做事不顧後果!對於如意門長大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比活下去更重要。

她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正在危急時刻,風小雅伸手將一樣東西遞給了她——她的佛珠。

秋姜立刻捏動其中一顆珠子,飛彈出那根鑌絲來。

鑌絲疾飛出去,卻沒鉤中什麽,蕩了回來。秋姜咬牙再次彈出去,來點什麽!來點什麽!!

也許是強大的求生欲帶來了幸運,她依稀感覺鑌絲那頭纏住了什麽,當即借力抓著風小雅游過去。

腦袋終於浮出水面,秋姜拼命呼吸。

就在那時,她看見自己鉤中的東西,是一截掉落的船舷欄桿,足有一人多長。

木制的欄桿飄在水上,剛才害風小雅落水,這一刻,卻救了他們。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好心有好報?

秋姜把風小雅平放在欄桿上,抽空喘了口氣。

視線中沒有大船的影子,也不知是他們飄離的太遠,還是船已沈了。他們尚未脫離危險,可趴在欄桿上的風小雅,卻仍在笑。

秋姜抹了把臉上的水,“你笑什麽?”

風小雅收了笑,極為專註地盯著她,問:“為什麽救我?”

“你還有用,而且我不想被燕王追殺。”

風小雅便又笑了。

秋姜聽著他的笑,覺得惱火得不行。偏偏這時,風小雅又問:“我父……真是你殺的?”

“說了一萬遍了,是的,是的,是的!”

“騙子。”

輕輕兩字,卻讓她的心咯噔一跳。

“我找仵作解剖了我父的屍體,父親五臟衰竭,肺部長滿惡瘤,就算沒被割頭,也活不過一個月。”風小雅凝視著上半身趴在欄桿上的秋姜,伸出手將濕漉漉的頭發從她臉上撥開,動作又輕又柔,“你和我父,是不是達成了什麽交易?”

臉龐完全暴露在對方面前的秋姜再也遮不住表情,海水太冷,凍得她的嘴唇都在抖,而比身體抖得更厲害的,是她的心。

就在這時,一條小船出現在視線中,緊跟著,一根繩索飛過來,卷在了秋姜腰間。

風小雅驚呼道:“放開她!”

秋姜只覺身子一輕,再一沈,被扔在了小船的甲板上。

小船上,頤非將繩索慢慢地纏回手間,對著風小雅冷冷一笑:“她沒事,有事的好像是你啊,鶴公。”

秋姜穩住心神,定睛一看,小船船尾綁著二人,正是周笑蓮和馬覆,兩人全都閉著眼睛昏死過去,雲閃閃正看著他們。

也不知頤非是怎麽做到的,竟沒知會她一聲,就真的活擒二人炸了船。

想到這裏,她心中又一沈——剩下的,就只有風小雅了……

頤非慢悠悠地從袖子裏取出一樣東西,秋姜一看,那不是公輸蛙的“袖裏乾坤”嗎?

“求魯館的火藥真的很好用,那麽大的船說沒就沒。現在,就讓我再試一試這把弩,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麽神乎其神。”頤非微笑著,將袖裏乾坤對準了風小雅。

秋姜下意識地跳起按住他的手,頤非扭頭,目光至冷,她突然清醒過來,連忙松手。

頤非嗤笑了一聲:“一日夫妻百日恩,女人心思多變,我能理解。”

秋姜抿了抿唇道:“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你手上。”

“哦?為什麽?”

“你是要當程王的人,如果風小雅死於你手,燕王不會善罷甘休。”

“這個理由找的不錯。”頤非笑瞇瞇地貼近她的臉,親昵輕佻地說,“可惜……我並不想當程王呀。”

秋姜面色微變。

頤非再次將袖裏乾坤對準風小雅,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按鍵。這一瞬間極短,但看在秋姜眼中卻極長,長得足夠將很多事情都想起——

“我一直想見你。”

“我想救你。”

“姜花開時,如你所願。”

“我只後悔一件事……十年前的十二月十一日,沒能幹幹脆脆地走。”

“活下去,我試試。”

一幕幕,都是他說這些話的樣子。

秋姜絕望地閉了閉眼睛,再次出手,而這一次,她從頤非手上奪走了袖裏乾坤,然後將黑漆漆的箭孔對準了頤非。

頤非挑眉道:“你果然臨陣倒戈。”

秋姜臉色素白,並不說話。

“說什麽程國的事程國人自己解決。說什麽要回如意門當如意夫人。這就是你所謂的合作?”頤非朝她走了一步,索性將衣襟一扯,露出赤裸的胸膛,“來啊!動手!往這射!”

秋姜依舊不說話,也不動。

頤非再次冷笑:“原來你既不舍得殺他,也不舍得殺我呀。”

秋姜沈聲道:“不要逼我。”

頤非則用比她更低沈的聲音道:“我就逼你!要不他,要不我。今天,只能活一個!”

秋姜只覺原本就咬破了的口腔再次溢出血來,腥甜的氣息令得她煩躁難安,偏偏頤非又朝她走過來,隨之同來的是巨大的威壓。

殺風小雅,還是殺他?

頤非自然比風小雅有用的多。只有頤非才能幫她順利回程,奪回如意門的權杖,成為如意夫人。他如果死了,一切就要重頭開始,會更加艱難。

而且殺了他,就得殺雲閃閃滅口,否則雲笛追究起來,後患無窮。還有周笑蓮和馬覆,怎麽處理?她現在孤身一人,沒有幫手怎麽成事?

不!不行!不能殺頤非!

秋姜腦中波濤起伏,劇烈碰撞,但手指卻堅定地按了下去——她的洞口,對準的是頤非。

“哢擦”一聲。

機關扳動了,但箭,並沒有飛出來。

秋姜連忙再次按動按鍵,哢哢哢,只有聲音,沒有箭。

她頓時明白,自己上當了。

立在前方的頤非臉上有一種很古怪的表情,竟不知是解脫,還是失落,但他很快輕笑了一聲,手中繩索飛出去,這一次,卷住風小雅的腰,將他拉回了船上。

風小雅定定地看著秋姜,神色卻是難得一見的激動。

頤非親自扶著他站穩:“恭喜啊,鶴公。她選了救你。”

秋姜的手一松,袖裏乾坤啪嗒落地,她的心,也似跟著落到了地上,變得說不出的疲憊:“這是對我的,又一次考驗麽?”

她早該知道,頤非和風小雅才是一夥的。

風小雅不停地試探她,頤非也不停地試探她,然後這一次,他們兩個聯起手來試探她。

逼得她,終於露出了原型。

海面上的太陽很曬,她只覺熱得不行,衣服已經蒸幹了,熱汗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順著頭發往下淌,像是誰在替她哭一般。

然而秋姜眼中一滴眼淚都沒有,有的只是憤怒。

眼看著一點點重新變得冷靜冷酷的秋姜,頤非心頭一陣亂跳,忙道:“你別胡思亂想,我這一次,可是真的為你好。”

秋姜用一種平靜的、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頤非苦笑起來:“算了,還是讓鶴公來說吧。”說罷,他轉身叫上雲閃閃,把周笑蓮和馬覆擡進了船艙。

船艙很小,塞了四個人後就沒剩下多少空地。

雲閃閃嘀咕道:“我哥怎麽還不來啊?”

“不是說好了看見黑焰就趕緊趕來的麽?”

“這小船上的食物我看了,只夠我們幾個吃三天的。大海這麽大,可別彼此錯過了……”

他說了半天,發現無人應答,不禁回頭看向頤非:“餵,問你話呢!”

頤非盤膝坐在角落裏,背對著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雲閃閃湊過去問道:“你怎麽了?”

頤非的目光閃了閃,揉了揉自己的臉道:“沒什麽。”

雲閃閃卻輕笑起來,朝他眨了眨眼:“我知道,你心裏失望對吧?人家為了救前夫,可是選擇殺你哦。”

頤非驚訝地看著雲閃閃。

雲閃閃覺得自己猜中了,當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正所謂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救風小雅不是正常的嘛!你也別難過,女人世上多得很,只要你跟著我和我哥,事成之後,要錢有錢,要權有權,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雲閃閃目前還不知頤非的真實身份,還當他是丁三三,只不過是被他哥收買了,替他家做事,因此如此安慰。

頤非看著這張一無所知的臉,輕嘆了口氣:“真是個有福氣的人啊。”

“你說我嗎?那是當然,小爺的福氣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頤非笑了笑,起身走到簾前,將簾子掀開一條縫,看向外面——

秋姜跟風小雅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這兩人,一個是海底針,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極深,不允許他人窺探;一個是癡情種,百虐不悔,堅信對方是有苦衷的,非要大海撈針。

神仙打架,卻把他攪合其中,逃不開,脫不得,受了牽連。

再看袖裏乾坤,不知何時滾到了角落裏,黑漆漆的洞口,卻不偏不倚地對準了艙簾方向,對準了站在這裏的他。

似有一道無形之箭飛射出來,刺入他心。

頤非的手抖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捂住了心口。在有選擇的時候,除了娘和松竹山水琴酒,沒有人會選他的。

這個道理他早已明白,不是麽?

期待太多的人,得到的,就往往是失望。

因利益而生的糾葛,怎麽比得上真情實意?

頤非松開手,簾子再次落下,他走回到角落裏重新坐下,不再看,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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