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亂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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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倩娘坐在紅帆船頭,註視著下方的大海,心中充滿了惆悵。

雨已經停了,大海波濤不驚,平靜的海面宛如一整塊上好的藍寶石,倒映出她的影子。都說她命好,會投胎,生在了當世首富家,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然而,她既無娘親可以依靠,也無父親可以撒嬌,更沒有可以談心的朋友——跟在她身旁的,不是仆婢就是趨炎附勢之輩,虛偽的嘴臉看得多了,也就懶得去一一分辨和較真了。

十六歲的胡倩娘,正在人生最能感受到孤獨的階段。偏偏在這時,遇到了薛采。

她至今還記得那天發生的所有細節。小到薛采鞋子上繡著的銀鳳凰,大到當時天邊的彤雲,還有鼎沸的人群,斷弦的古琴,全都深深地烙印在記憶中……

胡倩娘在見到薛采之前,就已經耳聞他許多許多年了。

唯方大陸共有四個國家,總計人口七千萬,這是一個百家爭鳴的年代,驚采絕艷的人物層出不窮,但是,細究其中最最著名的,便是薛采。

他是圖璧前大將軍薛懷的孫子,姑姑薛茗曾是皇後,因為得罪了皇帝昭尹,被滿門抄斬。當時的白澤侯姬嬰求情留下了他,自那以後他便成了姬嬰的奴隸,侍奉左右。後姬嬰逝世,將白澤之號傳給了他,在新後姜沈魚掌權後,更是提拔他當了丞相。

那一年,薛采九歲。

而她,十五歲。

自胡倩娘有記憶起,便聽過他的若幹傳聞,對這位久負盛名的神童充滿了好奇,一心盼著能夠親眼見一見。

機會終於在去年秋天姍姍而至。

姜皇後提拔薛采為相,書生不服鬧事,每日在市井街頭胡說八道地詆毀他。

薛采被激怒了,當街貼出告示,以鼎烹說湯為例,宣稱七天之內,無論是誰,只要覺得比他更有實力做璧國的丞相,都可以去挑戰他,若能將他擊敗,就將相位拱手相讓。

此言一出,天下俱驚。

得聞訊息的人從四面八方匯集帝都,胡倩娘當時正好途徑紅園,便在婢女石榴的陪伴下換了男裝去湊熱鬧。

整整七天。

從午時到戌時。

那個個子還沒她肩膀高的孩童,穿著白衣,鞋子上繡著鳳凰,就那麽大喇喇地往主座上一坐,舌戰群儒,雄辯滔滔,直將一幹書生們,辯得啞口無言。

胡倩娘第一日去,是好奇;

第二日去,是興奮;

第三日去,是探究;

第四日去,是驚訝;

第五日去,是欽佩;

第六日去,是嘆服;

而到了第七日,則是徹徹底底地來了興趣。

她是胡不歸的女兒。

打出生起,命運就與凡人不同。按父親胡九仙的話說——便是一國的公主也沒有她矜貴。

富甲天下,其實是很可怕的字眼。因為無所缺,也就無所求。

這個世界上能讓她感興趣的東西,並不多。

然而,那一刻,胡倩娘望著眉目漠然、年僅九歲的薛采,卻像看見了世間最稀罕的珍寶,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一種名叫渴望的東西在她內心深處發了芽,長出嘴巴,開開合合間,叫囂著兩個字——

我要。

我要!

我要這個人。

她打定了主意,抱起琴,就在眾人以為大勢已定的第七日戌時時分,走出人群,走上大堂,朗聲道:“且慢。晚生不才,想與丞相一較琴藝。”

滿堂皆驚。

薛采設臺,與人比的是經略之才、為相之術,而她卻要與他比八竿子都打不著關系的琴藝,其實胡倩娘自知也是無理取鬧,但心中不知為何,就是知道——薛采一定會答應的。

他如果真是傳說中的那個冰璃,就應該允諾她,並狠狠地擊潰她,才不負傲世之名。

來吧,薛采,讓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我心目中的那個人。

那個可以淩駕我、壓制我,讓我也與世人一樣對你俯首稱臣的人。

薛采臉上沒有太多驚訝的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有點不耐煩:“你說什麽?”

“我要與你比琴。”胡倩娘朝他走近了幾步,在拉近的距離裏,他的五官變得越發清晰,黑瞳沈沈,睫翼濃長——一個九歲的孩子,竟長了一雙看不出深淺的眼睛。

她心頭一顫,表面卻不動聲色,“丞相不是說,這七日內無論誰來挑戰你都可以的麽?我,就來挑戰看看丞相的琴藝。”

四周議論紛紛。

薛采睨著她,半響,冷冷一笑:“好。”

四周的議論聲頓時變成了抽氣聲。

而她心中的芽卻抽長著,開出了花。

薛采又道:“我知道你心裏想的是什麽,如果我不答應你,你肯定會對外宣稱我設下的擂臺有漏洞,如此有漏洞的比賽規定,比出來了,也根本做不得準算不得數,從而進一步將我這七日來的輝煌成績全部抹殺——對麽?”

對,對,你說的都對。胡倩娘有些著迷地望著他。

薛采一字一字沈聲道:“所以,我絕對不會如你所願。你要比琴是吧?來啊!那就來比吧!”

他如她所願的接下了挑戰。

也如她所願的贏了我。

直到今天她還記得那天薛采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權勢也是一種實力。你若沒有超越我的實力,憑什麽想要取代我?”

一個明明不會彈琴的人,卻用一種絕對強勢的方式贏了精通琴技的她,別人以為他用的是武功、是權勢,但只有胡倩娘自己知道——那是傲氣。

讓她宛如飲下毒酒般既致命又銷魂的,是他的傲氣。

百年難見的傲氣。

胡倩娘回想到這裏,感覺自己的臉很涼,伸手一摸,眼淚竟不知不覺中流了一臉。

她自那天起便決定要嫁給薛采。可所有人都覺得那是異想天開。

便連父親,也覺得她不可理喻。

“不就是大六歲麽?你的那些姬妾通通比你小二三十歲!為什麽男人比女人大可以,女人比男人大就不行?”她記得自己當時氣急敗壞地反駁,也記得父親的眼神冷如冰霜:“我可以用錢逼迫她們,你可以嗎?”

是啊,縱是天下首富的女兒又如何?薛采……可是一國之相啊……

父親騙她。她根本沒有公主矜貴。所以,程王頤殊可以明目張膽地指認薛采為夫婿候選人,而她胡倩娘說要嫁,世人都道是樁笑柄。

胡倩娘擦掉臉上的眼淚,卻越擦越多,正在委屈時,忽聽船夫尖叫起來。

她心中不悅,訓斥道:“鬼叫什麽?沒看見我在想事情麽?”

“小、小姐!漏、漏水了!!!”

胡倩娘大吃一驚,連忙回身,就見船底不知哪裏漏了,正汩汩地往裏進水。船夫找了個水桶拼命往外勺水,然而倒的沒有進的快,很快船身就開始下沈了。

胡倩娘氣得直跺腳:“出發時你不檢查的嗎?”

“我檢查過了,是好的呀。而且當時您催得急……”

“廢物!快放焰火求救!”

船夫手忙腳亂地從某個箱子裏找出焰火,面色頓變:“沾水了……”

胡倩娘放目眺望,此刻她們距離“玖仙號”已經很遠了,但她水性極好,應該能游得回去,她一咬牙,翻出水靠穿上:“拆船!抓著木板游回去!”

剛要拆船,船夫忽然看見一物,面色大喜:“不、不用游啦!那邊!那邊有船!”

胡倩娘扭頭,就看見遙遠的海邊,出現了一艘戰船,旗幟上繡著“雲”圖騰。

她松了口氣。

***

玖仙號上,氣氛仿佛凍結。

只因風小雅這句“騎象出行”。

誰不知道此乃馬康生平最恥辱的事情,如今被風小雅毫不留情地扔到馬覆臉上,這位名譽程國的後起之秀臉色明顯一僵。

他瞇起眼睛,沈聲道:“聽聞鶴公武藝精絕,世間罕見……”

風小雅笑了起來:“你要與我決鬥麽?”

馬覆將抱著的古琴橫托胸前,神色極為嚴肅:“長琴不才,請鶴公賜教。”

客人們一聽有架打,立刻精神振奮,睜大了眼睛看熱鬧。

艾小小連忙打圓場:“宴席已經準備完畢,不如大家先用膳……”話沒說完,胡九仙給了他一個眼色,艾小小心頭一怔,當即收音,但心中疑惑漸濃——老爺不阻止?成心想要客人們打架麽?

葛先生也是唏噓不已。他可是快活宴的老客,總共參加過四次,往年宴客縱有矛盾,表面上還能和和氣氣虛情假意,今年倒好,撕破臉直接開打了。風小雅和馬覆按理說都不是一點就燃的爆竹脾氣,現在三言兩語就要大打出手,莫非真是氣場不合?

艾小小使個眼色,本在歌舞的美人們全都退了出去,讓出空曠的大堂來。

馬覆手在琴上輕輕一撥,金玉之聲鏗鏘響起,他的眉眼一片肅殺。

風小雅收了笑,示意焦不棄離開自己。

焦不棄雖有遲疑,但還是照做了,退後了幾步。

頤非低聲對秋姜道:“來押註誰贏?”

雲閃閃一聽,立刻道:“當然是風小雅!”

頤非涼涼掃了他一眼:“你還有錢押?”

雲閃閃立馬不說話了。

秋姜則在皺眉,片刻後道:“薄幸交上去了?”

“交上去啦。放心吧,晚宴吃得差不多時就會開始賣了,耽誤不了你的事。”

秋姜嗯了一聲,又低下了頭,顯得對風小雅和長琴之間的決鬥毫無興趣。

頤非轉了轉眼珠,不再說話,專心看向場內。

那邊,馬覆沈聲道:“我的琴,雖不及長琴太子有五十弦,但也有十五根。每一根上都有玄機。鶴公要小心。”

風小雅淡淡回應:“好。”

他的話音剛落,馬覆就長袖輕揮,手指宛如點水的蜻蜓一般在琴上彈了起來。伴隨著急促的琴聲,周遭人全都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以馬覆為圓心迅速擴散,連忙將各自的幾案又後挪了些許,免得被殃及。

而身為目標對向的風小雅卻安然不動。

琴上一根弦斷,筆直朝他飛去。眼看那根斷弦就要刺中風小雅的眉心時,他左手一翻,突從滑竿下拔出一把傘。

傘面砰地旋轉打開,風小雅的人也跟著飛了起來。

那是一把淺藍色的油紙傘,在彌漫的雪花中,看起來像一朵優雅綻開的蘭花。

馬覆手指不停,第二根、第三根弦急速飛出。

在場的客人都是身份尊貴頗有見識的,卻無一人說的出他彈的是什麽曲子,只覺那琴聲十分激躍,聽得人血液沸騰莫名煩躁,恨不得也沖上去大開殺戒。

頤非原本散漫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低聲道:“天界大戰,阪泉之爭,長琴一曲炎怒,令萬物雕零……這是炎怒曲。”

雲閃閃扭頭:“你知道曲名?”

頤非道:“不止,你且看著,會有火……”

他剛說出火字,飛舞在空中的兩根斷弦就蓬地一下跳起了火光,火光宛如巨龍,緊緊追逐著風小雅的傘,看起來,便猶如雙龍奪珠一般。

火龍雖急,雪傘更輕。

如果說馬覆的攻擊呈現的是力量迅疾之美,那麽風小雅的防禦則是風流靈動之美。他就那麽漫不經心地一點、一踩、一跳,就讓火龍的攻擊全部落了空。

頤非忍不住讚道:“好武功。”回頭又看秋姜,心中感慨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風小雅如此武功,照理說當世已無人能在他身側殺人,偏偏娶錯女人,最終讓枕邊人禍害了自己父親。

風樂天竟是死在秋姜之手,雖不知其中是否另有原由,但也足夠令人唏噓。

場中馬覆眼看久戰不下,又一振琴弦,變了曲調。

琴聲由急轉緩,由重轉輕。之前分明萬馬奔騰,突然間,鳥語花香,就剩下了一只小鹿在歡快奔跑。

頤非悠悠道:“唔,這是放鹿曲。”

第四根弦脫離琴架,盤旋著朝風小雅刺去。

風小雅手一抖,傘面嗖地合起,他整個人也輕飄飄地落到了甲板上,然後立住不再四下飛躍,而是以傘為劍,將攻擊一一接住,並反彈回去。

頤非嘆道:“剛才以柔克剛,現在以靜制動。不愧是鶴公。”

雲閃閃問道:“也就說馬覆要輸了?”

頤非搖頭:“那倒未必。阪泉、涿鹿兩場,長琴一方本就是輸的。但到了不周山,就……”

仿佛為了回應他的這句點評,馬覆的曲子又變了,變得忽急忽慢,不可捉摸起來。

與此同時,剩下的十一根琴弦同時脫手,漫天遍地地朝風小雅飛去。

眼看風小雅整個人都被罩在弦中,難以脫身,所有人都看得心中一緊——

他突然不見了。

就那樣——憑!空!消!失!

馬覆一驚,連忙抱著琴跳過去。

宛大的甲板上有一個洞。

原來是千軍一發之際,風小雅踩破地上的木板,順勢掉了下去。

比試至此,馬覆也實在拉不下臉跳下去繼續糾纏,只好冷哼一聲,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回到位子上。

雲閃閃啐了一聲:“小爺飯都不吃了就給我看這個?沒勁。”

眾人也跟著議論紛紛。

艾小小哈哈一笑道:“不愧是鴜鷜長琴,兩大圖騰的主人。這一場比賽真是不分上下、精彩紛呈,令我等大開眼界!今日就先點到為止吧,時候不早,咱們趕緊開宴,菜涼了廚子們該哭了!”

豐肌秀骨的美貌侍女們將美酒佳肴一一端上,大廳西側有一高臺,花團錦簇的帷幕後方,八音疊奏,舞姬們重新回到場內翩翩起舞,婢女們陸續開始上菜,艾小小則轉身去了艙底。

頤非剛要跟秋姜說話,扭過頭,卻發現秋姜已不見蹤影。“什麽時候走的?”他問雲閃閃,雲閃閃瞪大了眼睛:“連你都沒發覺,我怎麽會知道?”

***

艾小小來到甲板下,正要進破洞所在的艙室,被提前一步下來的孟不離攔在門外:“公子、更衣中,稍候。”

艾小小連忙應是,跟他一起等在外面。

一門之隔的室內,焦不棄幫著風小雅將外袍脫去,只見裏面的褻衣已被汗水浸透。

風小雅的身子搖了搖,站立不住。焦不棄連忙扶著他平躺在地,拿了汗巾幫他擦汗。

“公子,你覺得怎樣?”焦不棄關切地問道,“要我讓不離進來一起幫您嗎?”

風小雅緊閉眼睛調整呼吸,體內內力紊亂,令他痛苦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焦不棄從懷中取出一支香點著,奇異的香味很快擴散開來,風小雅的呼吸慢慢地穩了些許。

焦不棄守在一旁,他知道如今正是公子運功的關鍵時刻,不可有任何打攪,因此格外戒備。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焦不棄立刻回頭,卻只看見了花白的頭發,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就暈了過去。

來人抱住焦不棄倒下的身軀,輕輕放在地上,她已足夠小聲,但閉著眼睛的風小雅還是聽見了,耳朵動了動,一張臉徒然漲紅,額頭青筋鼓起,顯得面目有些扭曲。

就在這時,一雙微涼的手輕輕地捧住了他的臉龐。

原本躁動不安的風小雅先是一僵,然後神奇地平靜了下來。

那雙手將源源不斷的內力輸入他體內,伴隨著滿室的熏香,像夜月下起伏卻又平靜的海水,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將淩亂的貝殼、海蟹等雜物沖走,最後留下平坦如毯的沙灘。

風小雅覺得整個人在極度緊繃後再極度放松,都快要睡著了。

突然,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一旁的香只燒了三分之一。

室內只有躺在地上的焦不棄,並無第二人。

焦不棄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我睡著了?等等!剛才有人來過!”可等他跳起,看清周遭的情形後,迷惑道,“那老頭呢?”

風小雅的表情變得很古怪:“不是老頭。”

“那是老太婆?”焦不棄搜查室內的物件試圖找出什麽蛛絲馬跡。

“是秋姜。”

“什麽?!她也在船上?!”焦不棄大吃一驚。

風小雅撫摸著手上的佛珠。他之前在胡倩娘房間感應到秋姜的氣息,現在則確認了——秋姜確實也在船上。不但如此,她還恢覆了記憶。

他同馬覆比武,有兩個目的,第一是試探對方底細,看看能否直接淘汰對手。馬覆的武功比他想象得高,真動手時需要盡快速戰速決才行。第二就是想看看秋姜會不會對此有所反應。

而秋姜真的出現了,並幫戰後內力紊亂的他梳理了氣脈。

這個方法父親生前只教給了她。她會用,說明恢覆了記憶。

可是……她若真恢覆了記憶,為什麽……沒有趁機殺他?畢竟,如意門冷血無情的七兒,在四年前沒有被他感化,反而殺了他父,跟他已是死敵。

還有,秋姜在,那麽頤非呢?是不是也在?

他們兩個本該直接去蘆灣,為何上了此船?他們的目的是什麽?

風小雅看著佛珠,思考著最後一個問題——秋姜為何不趁機取回此物?這本是她的東西。這是否說明當時的她……

心亂了?

***

艾小小回來時,正上到第七道菜。

頤非摸著下巴道:“莫非風小雅受傷了?”

雲閃閃好奇:“為什麽這麽說?”

“不然光是換衣服的話,不需要這麽久呀。”幾乎是他話音剛落,換了衣服的風小雅就坐著滑竿回來了,臉色蒼白神情陰郁——但因為他一直如此病態,反而讓人無法分辨到底有沒有受傷。

雲閃閃期盼地看向已在用膳的馬覆,好希望他們繼續再打一架。結果兩人卻誰也不看誰一眼,面容平靜的仿佛剛才的比武並沒有發生一般。

雲閃閃心頭好生失望。

而這時,頤非看見了秋姜。他一直刻意睜大了眼睛等著,這才看到秋姜跟在送菜的婢女身後走進宴廳,並在婢女經過雲閃閃時自然而然地停在了他身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發覺,除了他。

頤非的目光落到她微濕的鬢角上,心中分析:唔,這是去做了樁大事啊。

雲閃閃扭過頭想跟頤非說話,卻看見秋姜回來了,不由得一個激靈:“你剛幹嘛去了?”

秋姜將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個耳環。

雲閃閃納悶:“這麽粗糙的手藝,完全不值錢的呀。”

“一個時辰前,我將此物射進了……小船裏。現在,它回來了。”

雲閃閃雖沒什麽心眼,但這會兒也明白了,胡倩娘落到他哥手裏了,頓覺心中底氣更足,狠狠咬了一口新送上桌的蹄膀。

而秋姜垂下眉睫,順服地站在了他身後。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腕,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她剛才,忘了拿回自己的鐲子。

***

風小雅的目光在廳中搜羅了一圈,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然而,並沒有看到形似秋姜的人。不過他也知道,秋姜想要偽裝成陌生人時,光看,是看不出端倪的。

她既在船上,又很可能恢覆了記憶,那麽,必有作為。

按理說,只需等待即可,然而不知為何,卻心緒不寧,有種不詳的預感。沈吟片刻後,他低聲吩咐了孟不離幾句,孟不離點點頭,轉身出了宴廳。

而這時,婢女們魚貫而入,奉上香茗。通常這也意味著晚膳結束,不會再上菜了。

西側的高臺上一陣鼓聲密集響起,緊跟著,所有絲竹全部停下,帷幕緩緩拉開,大家心頭狂跳——

真正的好戲,終於開始了。

快活宴,之所以被歷屆參加過的客人們所津津樂道念念不忘,除了美酒佳肴暖玉溫香之外,更有一項獨一無二的環節——操奇計贏。

所謂的操奇計贏,顧名思義,就是囤積斷缺物資而牟利的一種經商手段,也是胡九仙生平最被人津津樂道的地方。

他之所以能成為四國首富,除了祖業殷實父輩勤勉之外,跟他與生俱來的獨到眼光和明智決策也是分不開的。他總能第一時間找出商機並用強悍的方式壟斷,趕上三十年前四國大亂,趁機大發一筆,再加上戰後休養生息的好時機,財富猶如雪球般越滾越大,一躍成為四國第一人。

因此,他在這快活宴上也做了一番布置,為的就是讓客人們玩得刺激,玩得過癮。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艾小小登臺,為初次來玩的客人講解規則:“多謝各位貴客賁臨,我家老爺特地準備了三件寶物,由各位對其進行估價,估對者即可獲贈此物。為了以示公正,寶物的真實價格都是事先寫好放在對應的格子裏的。每人只能估一次。期間,大家手裏都有三塊令牌,可憑令牌提問,只要不涉及價格我都會據實作答,但是,每問一個問題,都需要給我十金酬金。”隨著這句話,婢女們為二十四位客人分別送上了三塊令牌。

風小雅一看,令牌是竹子刻成的,入手輕滑,倒也雅致。

艾小小見大家都拿到了令牌,一笑道:“這樣,我來為第一次上船的新客們演示一把,就清楚了。”

他招了招手,一名婢女捧著個托盤走上前來。

掀開托盤上的紅布,裏面放著一只翡翠鐲子,在燈光下散發著幽綠色的光。

在場的客人們紛紛動容。

果然一出手就非凡品。

這鐲子一看就價格不菲,而胡家的管家卻只是拿它來演示用。

艾小小高高舉起鐲子,以便大家看得更仔細些,然後從托盤上又拿起一封封了口的信箋,朗聲道:“鐲子的價格寫在信裏,現在,請各位估價。有問題問我的,請亮出令牌。”

就在眾人還在彼此猜測打量疑慮盤算時,風小雅想也沒想就舉起了第一塊令牌。

艾小小忙道:“鶴公請問——”

“我問的問題,我用的令牌,答案是不是就只告訴我?”

艾小小答道:“不,小人會當場回答,讓所有人都聽到。”

風小雅又舉起第二塊令牌:“你保證你寫的價格就是真的?”

艾小小怔了一下。

“一石米,自農戶手中十錢可得,到了商人那就要五十錢。那麽,正確答案是十還是五十?”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尤其是雲閃閃,大聲道:“是啊!我去買東西那些奸商們都會往死裏坑的啊!”

周遭頓時起了一片哄笑聲。

坐在風小雅身側的葛先生輕笑道:“難為雲二公子倒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風小雅的視線從雲閃閃身上掃過,不經意地掠過頤非時稍稍停了一下。頤非心中咯噔一下——不會他也認識丁三三吧?

但風小雅很快就又看向了艾小小,等著他的答案。

這個問題很顯然在胡九仙設計游戲之初就考慮過的,因此艾小小立刻答道:“鶴公說到重點了。所以,我們這個游戲才叫做‘操奇計贏’。因為——雖然你沒有猜對,卻可以改變它的定價。”艾小小舉起手裏的信箋,朝眾人搖了搖,道,“這個鐲子最後一次交易時的價格被寫在了信上,各位估價後,如果沒有人猜對,則進入下一步,就是競價。只要你出的價格比場內所有人都要高,就可以買到這封信,然後,裏面的數字你說了算,這個鐲子想值多少錢就值多少錢。”

風小雅道:“我出一百錢。”

艾小小環顧四周:“還有比鶴公出價高的麽?”

眾人又是一陣盤算,雲閃閃試探道:“二百錢?”

“好,雲二公子出了二百錢。還有嗎?”艾小小等了片刻,見無人再出價,便道,“那麽,這封信就以二百錢的價格賣給了雲二公子。同樣的,這個鐲子也是雲二公子的了。”

雲閃閃沒想到居然沒人跟,連忙擺手道:“我才不要!”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風小雅則是若有所思。

艾小小輕咳一聲,環視道:“各位還有什麽疑惑麽?”

風小雅又道:“也就是說,大家先猜價格,猜對了就得到寶物,猜不對,就出價買?如果我們誰都不買呢?”

艾小小自信一笑:“我家老爺既然會選那三樣寶物,自然是有讓各位非要買不可的原因的。”

一旁的葛先生也呵呵笑了起來,點頭道:“確實,我之前參加了四次,每次見到的寶物,都令我不枉此行啊!”

被他這麽一說,眾人更是期待不已,眼巴巴等著看胡九仙到底準備了什麽樣的好貨,是否真如傳說的那樣窮奢極欲。

秋姜卻突低聲問道:“薄幸呢?”

頤非答道:“賣完主人家的寶物,就輪到客人們的。別急。”

秋姜面色微異,頤非看出來了,問道:“怎麽了?”

她卻不答,只是兩片薄薄的唇又抿緊了些。

頤非忽然想到,秋姜很流暢地背出過五年前的快活宴所賣寶物的名字……再一想,快活宴好像是三年前才新增了項目,讓客人們也可以自行寶物交易,難怪她不知道。莫非她是在因這個生氣?

——畢竟,對於博聞強記的千知鳥而言,突然空白了四年,從無所不知變成一無所知,也確實落差挺大的。

頤非忍不住嘲弄地勾了勾唇。

那邊,艾小小道:“鶴公還有問題嗎?”

風小雅攤了攤手:“我雖還有問題,卻沒有免費的令牌了。”

艾小小哈哈笑了起來:“所以,各位要珍惜這僅有的三次機會啊。來,令牌還給鶴公,演示結束,接下去再問問題,可就要真算錢了。”

婢女將令牌捧還給風小雅,並將鐲子撤走。

一陣歡快的鑼鼓聲後,艾小小宣布游戲正式開始——

第一件被捧上來的寶物,是一只酒杯。

酒杯不過半只手掌高,壁薄如紙,瑩白如玉。

艾小小把竹葉青酒倒進杯中,場內頓時發出一片讚嘆聲。

只見原本郁白色的杯身,緩緩滲出了淺綠色的花紋,竟是兩條魚在荷葉下嬉戲。看得久了,那魚便仿佛活了,隨著杯中酒漿的晃蕩而輕輕搖曳。

“各位請估價。”艾小小做了個請的手勢。

而客人們,仍在謹慎地觀望。

雲閃閃見眾人都不開口,便自告奮勇道:“先估對價格的人就得到這只杯子是麽?那我猜、猜——五十金!”

艾小小呵呵一笑,也不表態,只是望著其他人道:“諸位覺得呢?”

眾人一看有人帶頭,當即也七嘴八舌地亂猜起來,基本都在三十到八十之間。這時,一個身穿白衣、面如冠玉的俊美男子突然起身,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酒杯道:“這是曦禾夫人的酒杯吧?”

伴隨著這句話,一枚令牌被他丟到了艾小小腳邊。

艾小小撿起令牌,回望著該男子,答道:“是的,周公子。這的確就是璧國曦禾夫人生用過的酒杯。”

四下嘩然聲起。

艾小小解釋道:“眾所周知,那位夫人有個怪癖就是扔杯子,而璧國皇帝昭尹為了討伊歡心特地命巧匠做了一套給她丟著玩,一共是三百個。如今,美人已乘黃鶴去,這套酒杯也碎得差不多了,完好存於世上的不超過十個。這是其中保管得最完好的一個。”

眾人聽得嘖嘖不已。曦禾夫人已經死了一年多了,但有關她的傳說卻越來越多:她的美貌,她的囂張,她的歹毒,她的怪癖和她的一夜白頭……儼然已是個妖魔化的人物。

但,比起這樣巧奪天工的酒杯居然是被那位絕世美人扔著玩更令在場眾人震驚的,是識破此物由來並第一個用令牌提問題的人,竟然就是跟個木頭人似地坐在角落裏,對之前風小雅和馬覆的爭執也絲毫不關心的——小周郎周笑蓮。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劍眉星目宛如墨染,眉心一點紅色朱砂,比唇色更艷。看起來頗有幾分超凡脫俗的仙氣,因此一站起來一說話,就吸引住了所有目光。

然而眾人看他,他的眼裏卻只有那個杯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第二句話:“一百金。買信。”

眾人微微一驚,這等直接上來就買信,還拋出如此高價,是勢在必得麽?

其實璧瓷杯雖很傳奇,卻不是什麽稀罕之物,畢竟屬於當代工藝,如果喜歡,大可按著樣子另請工匠再做,基本上二三十金也就夠了。可周笑蓮執念如此,想來在乎的是“曦禾的杯子”這一特質了。

難道這名譽程國的後起之秀也愛慕那位四國第一美人不成?不傳說他是個修行之人麽?

艾小小環視眾人道:“唔,還有沒估價的客人麽?鶴公?”

風小雅目光流轉,微微一笑:“我猜不出來。”停一停,又道,“但我可以出一百零一金買信。”

四下頓時起了一片騷動——風小雅惹惱了馬覆不夠,又要挑釁周笑蓮麽?

連馬覆也大感意外,眼睛微微瞇起,望著周笑蓮,看他作何反應。結果,周笑蓮的神色卻很平靜,只是加價道:“二百金。”

風小雅呷了口茶,“二百零一金。”

周笑蓮怔了一下,如夢初醒般地回頭,看向風小雅,“我對這杯子勢在必得。”

風小雅點點頭,“真巧,我也是。”

周笑蓮皺眉:“我只帶了三百金……”

馬覆見機開口:“我借你。”

眾人本就愛看熱鬧,見此情形全都好生激動。馬覆此舉無疑是要跟周笑蓮結盟,公然跟風小雅對著幹了!且看風小雅如何反擊!

風小雅一本正經地問馬覆:“你有多少錢?”

馬覆回答:“多到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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