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夢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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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陣狂風刮來,窗戶狠狠一撞,插在上面的劍終於承受不住力道掉了下來。

搖搖欲墜的記憶,在這一瞬,全面崩塌。

秋姜終於什麽都想了起來。

她朝前走了幾步,將劍慢慢拾起,明晃晃的劍刃映著她的臉,是她,又不是她。

她的手開始發抖,體內似還殘存著昔日的感受,肺腑破碎四肢虛軟,各種意識拼命碰撞,刺激得她再也壓抑不住,嘶聲尖叫,直入雲霄。

叫聲震得船艙內的小物件們跳了起來,頤非和雲笛頓時戒備後退。

秋姜噗地噴出了一大口血,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下,正好倒在頤非腳邊。

雲笛驚魂未定道:“她想起了什麽?怎麽反應這麽激烈?”

頤非盯著慘白如紙的秋姜,以及地上那一大灘帶著黑色血塊的淤血,目光閃動,低聲道:“像是揭開了某種封印,放出了什麽怪物呢……”

然後,他走過去,將這只虛弱的怪物抱了起來,帶她回房。

秋姜整整昏迷了兩天,第三天早晨才醒過來。

在此期間頤非去看過,見她在夢中戰栗,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眼角滑落,將頭發和枕頭都打濕了。

“秋姜?”他試探地叫了一聲。秋姜並無異動,對這個稱呼沒有反應。

他又叫:“七兒?”還是沒有。

於是他便把風小雅、薛采、如意夫人、頤殊、風樂天等能想到的名字都叫了一遍,秋姜只是哭。

最終,頤非放棄了,搖頭嘆了口氣:“不愧是瑪瑙,這樣了都不會洩底……但若不是為了風樂天和風小雅,又是為了什麽呢?”

他知道秋姜在崩潰。

——因為他也經歷過。

雲笛在一旁有些擔憂地問道:“要請大夫麽?”

“大海茫茫,能請得到?”

雲笛頭疼:“只能返航。”

頤非又盯著秋姜看了一會兒,淡淡道:“不用了。她會醒的。等她醒了就好了。”

有的人的崩潰天崩地裂,有的人不動聲色,還有的人,如秋姜和他般只敢在夢中哭泣。

如此第三天,他再來時,秋姜果然好了。

她梳好了頭、洗幹凈了臉,正跪坐在幾旁吃飯。

頤非遠遠地看著她,覺得她整個人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在白澤府初見時,她是個循規蹈矩的婢女,沈默寡言,謹小慎微,像一杯寡味無色的水;後來,風小雅的十一夫人的身份暴露後,她搖身一變,變得自信果決,高深莫測,像水凍結成了冰,藏了許多無法參透的秘密,偶爾能看到裂紋,顯露出情緒;可此刻又是一變,冰重新融化成冰水,再也看不出任何雜質,卻隱透著拒人千裏的寒意。

頤非朝她走過去:“醒啦?挺警覺啊,知道自己再睡下去,就會被丟下船餵魚了。”

秋姜淡淡道:“你不會。”

“哦?”

“我恢覆了記憶,對你們而言,更有用。”秋姜說著繼續吃飯。

她吃得很多,頤非知道,現在的她急於恢覆體力。

“你真的什麽都想起來了?”

秋姜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麽,你真是頤殊的人?”不知為何,頤非忽然有點緊張,感覺自己的心跳得有點快。

秋姜把所有食物全都吃完後,才放下筷子,回視著他,正色道:“應該說,頤殊,是我們的人。”

頤非聽出了區別,他的表情也一下子嚴肅了起來:“頤殊跟你們有合作?”

“如意門並不希望發生戰爭,可令尊一意孤行,非要攻打宜國,我們只能對他下毒,讓他中風。”

頤非的瞳孔開始收縮。他以為父親中風是大哥和頤殊聯手下的毒,沒想到竟出自如意門。

“我們想要一個更聽話的傀儡,便選了頤殊。如果不是我失憶了被困雲蒙山,三王會程時,我應在場。”

頤非的目光閃了閃,忽然笑了:“也就是說,兩年前我們就該認識了。”

秋姜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暧昧:“是。你本應死在那晚的。”

頤非頓時閉上了嘴巴。

“我不知道為什麽如意門會幫你逃走……”秋姜沈吟道,“在我失憶的四年裏,門內肯定發生了不小的變故。”

這四年裏,頤殊雖然按計劃當了程的女王,卻也脫離了原先的步驟,恐怕,如意門對她的控制已大不如前。

而燕國的鈺菁公主死了,說明如意夫人的奏春計劃徹底失敗。燕王有了戒備和警覺,甚至很可能反撲。

至於圖璧……秋姜的心臟驟然一痛,她不得不垂下眼睛,以掩蓋這一瞬的失態。

姬嬰竟然死了。姬嬰死了,昭尹也病倒了,如今朝堂為姜沈魚和薛采把持,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安排……全部灰飛煙滅。

四年。

四年裏,發生了這麽多事。而她,全部錯過。

我在殺風樂天前就已布好了退路,為何沒有按照計劃執行?

如意三寶死於玉京,如意夫人怎麽可能善罷甘休,不派人追查?

就算我被風小雅所傷,失去記憶,為何不來喚醒我?

是哪一步出了差錯,導致我在雲蒙山耽擱了整整三年?

又是誰故意誤導我,說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在璧國白澤府,將我引到那裏又耽擱了一年?

是風小雅麽?還是他跟薛采共同的局?引誘失憶的我跟著頤非一起回程國,也是他們的一步棋麽?

還是,眼前的頤非,也是布局之人?

秋姜用一種冷靜卻又詭異的眼神盯著頤非,盯得他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連忙整個人後飛了一尺:“你再這樣色瞇瞇地看著我,咱們可就沒法繼續往下談了。”

“我要回如意門。”秋姜沈聲道,“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小七啊,三哥本就是要帶你回去的啊。”

“不能這樣回去。”

頤非揚眉。

“我不知道你跟薛采他們達成了什麽交易,原來的我,想要尋找記憶,所以跟著你們走。現在……”

頤非悠悠道:“現在,你已經不需要尋找記憶了,自然也就不用跟我們同行了。”

“你想殺我嗎?”秋姜的眼神一下子尖銳了起來,像一把劍,明晃晃地刺過來。

頤非沒有退縮,頂住了那逼人的鋒芒。

兩人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

頤非輕輕開口道:“不是友,既是敵。”

“但你真的知道誰是友,誰是敵嗎?”

頤非沈默。室內再次陷入沈寂。

如此又過了好一會兒,換秋姜開口道:“薛采是璧國人。風小雅是燕國人。而我和你,都是程國人。”

頤非的眉頭跳了跳,這句話,似是戳到了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

“如意門再為非作歹,頤殊再荒淫無道,都是程國自己的事,豈容外人插手?燕和璧趁火打劫,你身為程國的前三皇子,皇族血脈,難道要幫外人瓜分自己的國土,魚肉自己的子民?”

頤非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如意門之前可以選頤殊,現在就可以選你。只要我回到如意門,查明一切,拿回權杖,成為新一任如意夫人。程國的事情……”秋姜說著,上前幾步,握住他的手,“由我們程國人自己解決。”

頤非的眼神起了一系列變化,似海面上突然倒映出了一輪彎月,泛起光的漣漪,緊跟著,那漣漪變成了笑。

“真是……讓人沒法拒絕的理由啊。”

“你同意?”

“為什麽不?正如你所說,如意門跟程國才是命運同體。”頤非反握起秋姜的手,放到唇邊慢悠悠地吻了一下,似刻意調戲,又似情不自禁,“咱倆……也是。”

秋姜皺眉。

頤非便朝她眨了眨眼睛,笑得親昵又惡心。

這時外面傳來雲閃閃的叫聲,秋姜趁機抽回手,兩人分別坐好,雲閃閃拿著一封請柬沖了進來:“天啊!你們猜我收到了什麽!!!”

紅色的請柬,左上角繪著一個“玖”的花體字。

頤非眼睛一亮:“胡九仙?”

秋姜立刻反應過來:“快活宴?”

雲閃閃奇道:“你也知道?”

“每年七月初一至七月十五,四國首富胡九仙都會在宜國的海域裏舉辦快活宴,邀請二十四位貴客參加。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你只說錯了一點!以往的快活宴,確實是宜國舉辦的,但今年,挪到程國來啦!看——”雲閃閃說著上前推開窗戶,只見遠處有一艘黑色大船,桅桿上懸掛著跟請柬上一樣的“玖”字旗。

雲閃閃的船已是十分豪華,但在那艘船面前,就像螞蟻站在了大象面前一般。

頤非嘖嘖道:“這大概是當今世上最大的一艘船了。”

“玖仙號,船長三十二丈,寬十六丈,分四層,甲板上三層,甲板下一層,可容八百人,載重四萬石。”秋姜精準地背出了腦海中的數據。

雲閃閃跟頤非都直勾勾地看著她。

半響後,頤非勾了勾唇:“不愧是千知鳥啊。”

秋姜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盯著百丈遠外的“玖仙號”,皺起了眉頭:“看來胡九仙是要去程國選夫,順帶路上把今年的快活宴給辦了。”

“他要被選中的話,這一次就是最後的狂歡了。”

“快活宴有多快活?”雲閃閃眼中充滿好奇,“為什麽大家都趨之若鶩?”

“美酒美人賭局,還有奇珍異寶,有緣者得。”

“奇珍異寶?什麽樣的?”

頤非看向秋姜,秋姜想了想,答道:“五年前的三樣是長生劍、珍瓏棋譜和夜光靈芝。”

“這幾年的呢?”

秋姜抿唇:“這幾年的我不知道。”

頤非一挑眉毛,似要嗤笑,被她冷眼一掃,不笑了,改為拍手道:“想知道今年的是什麽,上去看看不就行了?”

雲閃閃看著請柬,嘿嘿一笑:“沒想到小爺我也能收到請柬,看來是看在同為王夫候選人的份上。”

“那你可知其他二十三位客人是誰?”

“我去打聽打聽!”雲閃閃說著又興奮地跑出去了。

頤非盯著秋姜道:“我本打算搭乘雲家的船直接去蘆灣……”

“現在改變主意了?”

頤非註視著遠處的玖仙號,緩緩道:“胡九仙的客人裏必定還有其他幾位王夫候選者,正是一網打盡的好機會。要知道,在海上做點什麽,可比在陸地上容易的多。”

“最後還可以把一切都推到胡九仙頭上。”

頤非回眸朝她一笑:“跟心有靈犀的人說話就是舒服。”

秋姜沈默了一會兒,點頭道:“行。”她也想知道,胡智仁那條線現在是什麽情況。

***

秋姜手持一把鋒利的匕首,朝頤非劃了過去。

頤非沒有躲。於是那一刀就落到了他的眉骨上,一截眉毛應刀而落。

秋姜刀快如電,無比精準地游走在頤非臉上,頤非享受地閉上了眼睛。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沙沙沙沙的細微摩擦音。

最後,當秋姜停下刀,把一塊熱毛巾覆在頤非臉上,再掀開時,頤非的樣子又變得不一樣了。

如果說,他之前只是有六分像丁三三的話,此刻,則變成了九成像。

秋姜把鏡子遞給頤非,頤非一邊照著鏡子一邊嘖嘖有聲:“這就是傳說中的易容術麽?”

“只是易妝術而已。”秋姜把刀收起來,一邊洗手一邊淡淡道,“丁三三性格孤僻,對下屬又十分嚴苛,外頭的人不了解他,你很容易蒙混過關,可是,一旦回到聖境,那裏都是跟他一起長大的同伴,你那三腳貓的水平很容易穿幫。”

“我現在有了你呀。”頤非滿不在乎。

“所以你從今天開始就要習慣這種裝扮,習慣自己臉上十二個時辰都擦著藥,習慣低頭,習慣跛腳,習慣時不時的咳嗽,以及……”秋姜不懷好意地勾了勾唇,“習慣吃辣。”

頤非整個人明顯一抖。

他很認真地想了半天:“我可不可以找個說辭來逃避這一點,比如我受傷了暫時不能吃辣什麽的?”

“不可以。”

“為什麽?”

“你知不知道丁三三為什麽總是咳嗽?”

“肺病?”

秋姜搖了搖頭:“喉炎。”

“那他還吃辣?!!”

“他說,只有不停吃辣才能證明他還活著。”秋姜說這話時,眼神裏有很深邃的東西,“如意門的每個人都會用不同的方式來發洩。有的是找一群妓女狂歡,有的是拼命洗澡;有的是故意去抓一只小老虎,養大點再放生回山林;有的……就是吃辣。不停地吃,不停地咳,不停地痛苦。”

頤非盯著她:“那麽你呢?你怎麽發洩?”

秋姜沈默。

頤非的目光在閃爍:“我不相信你是例外。”

“有些事情想知道的話,要自己去找。”秋姜淡淡道,“有些人習慣表現,有些人習慣隱藏。”

“你是後者。”

“起碼我不會當別人的面吃糖人。”

這下輪到頤非臉色微變。他聽懂了秋姜的意思。

沒錯,其實每個人都有怪癖,他的怪癖就是糖人,源於不可言說的童年。那麽秋姜呢,秋姜的怪癖,或者說,她的陰影是什麽?

一時間,心中的好奇溢得滿滿。

但他也清楚,秋姜不會說的。

他和她的關系,遠沒到可以完全分享彼此秘密的地步。所以她若不說,他就只能自己去找。

秋姜見他不再追問,便將水盆端出去潑了。在此過程中頤非一直註視著她。這個女人如果光看背景泯然於眾,穿衣打扮都很沒特點,轉過身來看著正臉也不過覺得“還算清秀”,但為什麽第一次到薛采府中看見她時,他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然後就莫名地留意到了她。而了解得越多,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就更濃。

就好像此刻他明明註視著她,她也沒有走的很遠,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卻讓人感覺跟她的距離十分遙遠,她像是記憶中的一幕畫,眼睛一眨,就會消失不見。

難道,這是一個細作所必要的特質?

還是,這是秋姜特有的,所以,如意夫人才格外鐘愛她?

就在這時,雲閃閃又雀躍地回來了:“打聽到啦!給,客人名單!”

頤非頓時收斂心神,接過名單看了起來。

秋姜潑完水回來時,就見頤非沖她古怪一笑:“看來你也得易一下妝了。”

“什麽?”

頤非將名單輕彈,飛到秋姜手上,秋姜第一個看見的名字,就是——風小雅。

***

海面上下起了小雨。

海水湛藍,而小雨瑩白。

雨珠宛如一個多情的少女,奮不顧身地撲入心儀之人的懷抱,然後就被無情地吞噬了。

風小雅坐在甲板上,望著下雨的海面,眼瞳深深,像是什麽都沒想,又像是想了很多很多。

焦不棄走出船艙,將一件黑色的風氅披到他身上,低聲道:“外頭冷,進艙吧公子。”

風小雅道:“今天幾號?”

“七月初一。”

風小雅的眸光閃了閃:“又是一年七月初一啊……”五年前的今天,他娶了秋姜。曾以為那是再續前緣的開始,最終卻成了孽債。

偶爾幾滴雨珠被海風吹得落在風小雅臉上,他整個人都縮在黑氅之中,只露出憂郁的眼睛和蒼白的鼻子,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誰傷了鶴公的心,為何有此感悟啊?”伴隨著一個高亢尖細的語音,船艙的擋風簾被掀開,一個人走出來。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年紀,穿一身青色長袍,美髯白臉,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

風小雅回眸,表情轉為微笑:“葛先生可好些了?”

“咳,別提了!我這暈船的毛病估計是一輩子都改不好了,你說那胡九仙也真是的,在哪舉辦快活宴不好,非挑船上!害我每次都上瀉下吐不得安生啊……”葛先生一邊抱怨,一邊裹緊外袍走過來,眺望著前方的海面道,“唔,這雨看來還得下一陣子……能見度這麽低,別錯過他們的船才好。”

“放心吧。我有天下最好的掌舵手。”

葛先生無比艷羨地看了焦不棄一眼,感慨道:“每回別人問我為何羨慕鶴公,我都回答原因有三。一是相貌二是爹,第三,就是不離不棄這對仆人。”

風小雅莞爾:“所以你就哭著認我父親當幹爹麽?”

“我是想認,但他不肯啊!”葛先生捶胸嘆息,“話說回來,好久沒見令尊了,他老人家又去哪逍遙了啊?”

風小雅眼底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異色,淡淡道:“他老人家已經過世了。”

葛先生一楞:“什麽?風丞相去世了?什麽時候的事?為何不曾聽聞?”

風小雅凝望著空中的雨珠,緩緩道:“家父曾言,生老病死人間百態,不要大肆張揚,省得仇者快親者傷。就當是一場雨,來過,看過,化了,潤了萬物便好。”

“好一個來過,看過,化了,潤了萬物。他老人家的氣度,果非我等庸俗凡人所能企及……”葛先生黯然。

風小雅換話題道:“雖然一二是沒戲了,但第三你還是可以努力努力的。”

葛先生頓時精神了,眼巴巴地望著焦不棄:“不棄兄弟,你開個價吧。要怎樣你們兄弟才肯來我這?風賢弟說了,賣身契早在四年前就還給你們了。”

焦不棄沈默半天才悶聲回答:“既已自由,就不再賣了。”

“不賣不賣,咱租還不行嗎?你們為我工作,我支付你們薪酬。如何?”

焦不棄看了眼風小雅,聲音更低,但口吻卻更加誠懇:“公子在一日,不離不棄就不離不棄。”

葛先生肅然起敬,拱手行了一個大禮:“是我唐突了。今後再不提此事。”

焦不棄感激道:“多謝先生。”

葛先生搖頭嘆氣:“怎麽訓練出的這兩個可心人兒,真是羨煞旁人啊……”

風小雅笑笑:“放心。有機會的。”

“你就別安慰我了。你一日不掛,他們絕不離棄,你又比我年輕這許多,我哪還有機會?”

“放心,有機會的。”風小雅又說了一遍,依舊是雲淡風輕的面容,卻聽得人心頭一緊。

葛先生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道:“你,沒事吧?這次見你,好像與上次不一樣了……對了,你的那位小夫人呢?怎麽沒陪你一起?”

風小雅目光微閃:“休了……”

“啊?就為了程王?”葛先生驚訝。

風小雅點了點頭。

葛先生呵呵笑了起來:“也是,女人哪有江山來的過癮。更何況,程王相貌更在你那位秋夫人之上。休了也好,休了也好。”

說話間,一船夫匆匆從艙內跑出來,稟報道:“公子,看見胡老爺的船了。”

風小雅和葛先生全都精神一振,凝目遠眺,果然,在他們的左前方,依稀有一個黑點。

葛先生高呼道:“快鳴笛!放黑焰!”

船夫吹響號角,與此同時,三枚黑色的焰火直躥上天,在空中炸開,紅光閃爍。

三下之後,左前方的黑點上方果然也躥氣了三道銀線,在四周陰霾的雨天裏,看起來格外醒目。

葛先生喜上眉頭:“太好了!就是他們!加足馬力開過去——”

風小雅所在的船只立刻鼓足風帆朝黑點馳去,伴隨著距離的逐漸靠近,那黑點也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大,最後,一艘極為雄偉龐大的黑色大船便呈現在了眼前。

船高三層,長三十餘丈,全用榫接結合鐵釘釘聯,共有五桅,桅桿上掛著以竹子編制而成的黑色船帆,上面畫了一個華麗麗的“玖”字。

看到這面船帆,風小雅便知道他們確實是到了。

——到了一年一度的快活宴現場。

而此時的秋姜和頤非,已經扮作兩位仆人跟著趾高氣揚的雲閃閃上了“玖仙號”。

***

“快活宴舉辦至今,已十年了。今年是第十年……”葛先生說到這,暧昧地朝風小雅笑了笑,“為了不讓它成為最後一屆,還要鶴公多多努力,讓胡九仙落選王夫才是。”

風小雅淡淡道:“精明的商人不會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一處。”

“鶴公的意思是胡九仙只是走個過場,不會娶女王?”

風小雅看著手裏的賓客名單,目光落在其中三個上:“除非,他另有圖謀……”

葛先生也看到了那三個名字,沈吟道:“確實,以往貴客都是與胡家有生意往來的,今年卻多了同是王夫候選者的你們四個,著實讓人琢磨不透啊……”

“長琴馬覆……小周郎周笑蓮……金槍雲閃閃……”風小雅低念了一遍這三個名字,擡眸看向葛先生,“先生對他們了解多少?”

葛先生聞言一笑。

***

雲閃閃登船後,被胡家的管家引到“立冬”房間內。

頤非和秋姜第一時間開始搜查房間,確定沒有暗格密道和監視後,坐下開始商議具體事宜。

他們同樣看到了馬覆和周笑蓮的名字。

但這次,解說的人,變成了雲閃閃。

“長琴本是大皇子麟素的圖騰,他死後,女王把這個封號賜給了馬覆。除了因為馬覆的琴彈得極好之外,更因為他武功也很高,是程國百姓公認的繼涵祁之後武功最高的年輕人——當然,比起我哥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的。”

頤非笑嘻嘻地看著秋姜:“你有補充的麽?”

秋姜想了想,道:“馬覆沒有上過戰場,如果真的交手,確實不及雲笛。”

雲閃閃聞言大悅,讚道:“有眼光!”

***

風小雅沈吟道:“太子長琴,始作樂風。歡則天晴地朗,悲則日暈月暗。”

“對。”葛先生頗為感慨,“我有幸見識過馬覆的武功,他用的武器就是琴,不愧長琴之名。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歹竹出好筍,他爹馬康,可是全國的笑柄啊。”

“就是那個騎象上朝的馬康麽?”

“沒錯,就是他。當年程三皇子頤非因為氣惱馬康只送汗血寶馬給二哥涵祁,故意使壞,說了句‘大人就當配大騎。此間以馬大人最為年長,而百騎之中,又以象最為巨大,馬大人今後就騎象上朝吧!’自那之後,馬康只能騎象上朝,撐了幾日實在受不了,就辭官告隱了。”

風小雅若有所思:“涵祁與馬覆交過手麽?”

“沒有。馬覆和涵祁生前私交不錯,經常切磋武藝,且一直沒贏過涵祁。故而他的名氣,是這兩年才起來的。”

“未必是贏不了,也許是故意輸。”

“如此說來,此人倒是心機深沈之輩,需要提防。”葛先生停了一下,說第二人,“至於小周郎……”

風小雅接了下去:“百年周家,兵器之王。”

***

“程國民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用的十把菜刀裏,周家獨占其六。菜刀都如此,更何況其他。與之相比,所謂的謝繽之流不過是月邊螢火不足為道……”

頤非聽到這裏,似笑非笑地睨了秋姜一眼,秋姜沒有任何表情。

“如今不打仗,兵器買賣不好做,好多店家都倒閉了,只剩周家還在支撐。人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其母是和安公主,可惜死了,不然周家的勢力會更大的。這個周笑蓮,長得還不錯,故而外號小周郎。”雲閃閃皺了皺鼻子,“不過他性格怪得很。悶嘴葫蘆一個,問十句話才答一句,經常不知道在想什麽,而且癡迷修真。”

***

“修真?”

“嗯,天天煉丹想升天。”

風小雅露出感興趣的表情:“有意思……”

“所以胡老爺這次居然把他也請來了,讓我很是意外啊。有他在估計會煞風景的吧。”

“那麽,雲閃閃呢?”

“雲二公子是個紈絝,仰仗兄長之勢狐假虎威,倒是沒什麽心眼,也沒聽說有什麽惡跡。”

“先生認為為何八位候選者,胡九仙只選我們四個?”

葛先生沈吟片刻,回答:“小人拙見,薛相他是請不到的……”說到這裏他露出一個暧昧的笑容,“雖然薛相可以說是他的半個女婿。”

風小雅揚眉:“你指胡倩娘那件事麽?”

“是啊,薛采封相,文士不服,薛采擺下擂臺,效仿鼎烹說湯之舉挑戰眾人,第七天,來了個書生要與他比彈琴,卻被他弄斷了琴弦。”

“於是那女扮男裝的書生就吵著要嫁給他……”提及此事,連風小雅也不由得啼笑皆非起來。

“那書生就是胡老爺的獨生女兒,芳名倩娘,今年十六歲。因為母親早逝的緣故,胡老爺對她嬌寵得沒了邊。雖然挺漂亮的,但性格真是不敢恭維。”

風小雅道:“那就糟了。薛采最不喜歡任性妄為的人。第一他羨慕,第二他嫉妒,第三他絕不會承認這兩點。”

“薛相才多大呢,哪有那個心思。不過以胡家的權勢,倒也配得起,可惜比薛相大了足足六歲,等薛相大了,胡小姐也人老珠黃了。”

眼看話題就深入,風小雅及時打住:“此事先不細說。”

“好。剩下的兩個候選人中,王予恒與人比武受了傷,在家養著,下月能不能去的了歸元宮都是問題;至於楊爍……不夠資格。”

“為什麽?”

***

“五大士族,現在最厲害的當然是我們雲家,但是楊家總吹噓他們歷史悠久,出過三任大將,有個屁用!後繼無力,還不是沒落了?這代的當家叫楊回,一心想在文章上出人頭地,可惜天賦不高,蹉跎大半輩子了都無所建樹……”雲閃閃說到這裏,突然表情一肅,“但我們要小心他的兒子楊爍。”

“哦?”

“馬覆最多不過城府深一點,人虛偽一點。楊爍卻是惡心的小人啊!”

秋姜挑了挑眉,又哦了一聲。

看著雲閃閃義憤填膺的樣子,頤非輕笑了起來,悠悠道:“楊爍可是個妙人兒啊……”

***

“照理說有那麽個老古板的爹,兒子也應該一板一眼正正派派的,但楊爍不是,他十一歲就跟楊回鬧翻了,離家出走長達十年,在外漂泊,交游廣闊,上到達官貴人下到販夫走卒,都有他的朋友。”

“也許他性格豪邁,喜歡交朋友?”

葛先生搖頭:“但他結交過的朋友,事後沒一個說他好話的,全在罵他。”

風小雅目光微動:“罵他什麽?”

“罵他欺詐,騙朋友的錢去賭,賭輸了不還玩失蹤;罵他無恥,朋友的老婆和女兒也染指;罵他坑蒙拐騙,總之這十年來就沒做過什麽好事。”

“他都這樣了,還能交到那麽多朋友?”

“沒辦法,他雖然是個壞痞,卻有萬裏挑一的真本事。”

“是什麽?”

葛先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首先,他有一雙好眼。”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其次,他有一雙好手。”

風小雅眼睛一亮。

葛先生道:“好眼,就是指看到的東西,第一時間就能判斷出它的來歷,估算出大概的價格;而好手,就是能仿造出來,其所做的贗品,可以以假亂真。”

風小雅悠然道:“這樣的人當然會受歡迎,因為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都需要他幫忙。”

“是的。但會請這種人辦事的人本身都有點問題,所以被他陰了吃了啞巴虧,也沒辦法。”

風小雅皺了皺眉:“淫人妻女還是太過了……”

“要不怎麽說他沒資格上胡老爺的船呢。”葛先生詭異地笑了起來,“女王之所以選他,估計是想氣死楊回,否則萬萬輪不到這樣一個人成為程國的王夫。”

***

“至於風小雅,就不用我多說了。你們想好對策了嗎?”雲閃閃拍拍手,結束了解說。

頤非挑眉看向秋姜:“你可有主意了?”

“伺機活擒周笑蓮和馬覆,再沈船脫離,交給雲笛作人質。”

“那麽風小雅呢?”

秋姜回答得很快:“殺了。”

“你舍得?”

“活擒難度太大。”秋姜冷冷道,“老子都殺了,何況兒子?”

頤非撫掌稱讚道:“不愧是殺伐果斷冷血無情的七主。”

“很好,那就這麽決定了!”雲閃閃拍案,“行動!”

***

淅淅瀝瀝的小雨中,風小雅的船跟玖仙號越來越近……

黑船放下踏板,孟不離和焦不棄用滑竿擡著風小雅走過去,葛先生緊跟其後。

一個相貌俊美、二十出頭的英武男子前來迎接,笑吟吟道:“風公子,葛先生,辛苦辛苦。快請進——”

一池碧水首先映入眼簾。

只見甲板正中央刻意挖出一個三丈見方的洞,用防水木板封死後引入清潔水源,硬生生地變出一個池塘。池水十分清澈,底下的鵝卵石歷歷可見,更有幾位絕色美人不怕雨,穿著紅衣在水中悠閑地游來游去。那水應是熱水,蒸騰的水霧如煙如雲,紅色絲帶飄來拂去,當真是猶如夢境。

大海之上,清水如金,異常珍貴。

而此船卻將這麽多水拿來游泳。僅此一景,已不負“快活”之名。

風小雅心中讚嘆,但表面不動聲色地繼續前行。

過了池塘後,高闊的船艙便呈現在了前方。右側有樓梯直通二樓,底層未開,想來是宴客專用。

孟不離和焦不棄正要擡風小雅上樓,梯旁哢哢哢落下一個一人多高的大鐵籠。說是鐵籠也不確切,鏤空花紋十分秀美,裏面還鋪著柔軟的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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