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切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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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姜生起了火,火很旺,燒得柴火劈劈啪啪響。

秋姜就著火暖手,想了想,扭頭道:“有酒嗎?”

百祥客棧的廚子又是畏懼又是無奈還有點小期待地縮在角落裏看著她,聞言哆哆嗦嗦地起身,從櫃子裏摸出壺酒遞過去。

秋姜接了酒笑道:“謝啦。”說罷拔開壺蓋灌了一大口,點評道,“難喝。”

廚子委屈:“就圖個暖和,月錢都帶回老家供養家人了,哪有餘錢買好酒?”

秋姜挑了挑眉:“都有什麽家人啊?”

“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停!”秋姜打斷他,“少來這套。”

廚子愁眉苦臉道:“姑娘,你要這樣把我關在家裏多久?客棧這段日子正忙,我不上工,會被掌櫃開了的。”

“正好。”秋姜睨他一眼,“就憑我教你的那道粥,可去玉京達官顯貴前賣個高價。”

廚子苦笑起來:“姑娘說得輕巧,光一道菜哪夠?那些貴人們的舌頭都刁得很,一天恨不得換一百個花樣。”

“你倒是挺清楚。”

“要不,姑娘再教幾道?”廚子的表情轉為諂媚。

秋姜踢了他一腳:“借你破屋住幾天,就想偷師,想得美!”

廚子被踢得翻了個滾,又縮回到了墻角裏:“不是你說要把無牙大師的絕技傳遍天下嘛?”

“我倒是想。可他沒教啊!”秋姜嘆了口氣,那老和尚不但跟風小雅交好,跟另一個人也關系匪淺,她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意思太折騰他。

就在這時,屋外聲動。秋姜目光一閃,手在佛珠上輕輕一按,一股白煙立刻朝廚子噴去。

廚子兩眼一直,一聲未吭地暈了過去。

秋姜拍了拍手,看著門口道:“外面冷,快進來吧。”

門開後,走進來的人,是四兒。

他打量著這個破舊狹小還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油煙味的小土房,皺了皺眉:“為何住這?”

秋姜指了指唯一的一扇窗:“開窗就能監視謝長晏。”

“你為何找她麻煩?夫人又來催了。”四兒說著將一支新的雞毫毛筆遞給她。

秋姜打開筆管,裏面寫著:“速殺風樂天。”加了個速字,看得出來確實很急。

秋姜不屑道:“她說殺就殺?啐。”隨手將字條扔進竈裏燒了。

四兒嫌棄地看了眼油膩膩的氈子,沒肯落座,而是站著道:“按舊例,兩次不應,下次來的就是不是筆,是五兒了。”

“就要他來。讓他親眼看看,大燕的宰相是那麽好殺的人麽?”

“可你是他兒媳。總該有機會。”

秋姜冷哼道:“你還是老皇帝的貼身隨從呢,怎麽這麽多年都不見你動手?”

四兒一本正經道:“我的任務只是監視。”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對視了半天,四兒別過臉:“筆已帶到,我回去了。”

“等等!”秋姜叫住他,然後擠出一個跟之前廚子求她時一模一樣的諂媚笑容,“四兒哥哥,幫我砍點柴再走唄?”

四兒的眼角抽了抽。

***

廚子醒過來時,秋姜已不見了。竈裏爐火未熄,屋子暖和得不得了。

他一個打挺跳起來就往門外沖。

女魔頭不在,趕緊出去報官!

然而腳下踩到一物,差點摔倒,定睛一看,竟是木柴,切面光滑之極。再看過去,倒抽口冷氣——

只見門後面堆著小山一般的木柴,每一根都跟他手上的一樣長短。

廚子楞了半天。

要不……還是……不報官了吧?這可是上百根柴火,足夠他度過整個冬天了!只要女魔頭不再回來,此事就此作罷……吧?

***

女魔頭蹲在某艘船的桅桿上,一邊喝酒,一邊看熱鬧。

因為渡口結了冰的緣故,停滿了無法離開的船只。偏偏有個叫胡智仁的商人急著發貨出海,許以重金召集了上百名纖夫拉船。

而謝長晏不知何故也在其中,拉著繩索滿頭大汗地往前拖。

秋姜喝完酒,拿起一旁的套繩,甩一甩,扔到冰上的某個箱子裏,那裏還有一些殘餘的酒壺和皮褲,正是胡智仁之前分給纖夫們的。

套繩精準地套中其中一個酒壺,拉回來,接著喝。

秋姜想,燕國也是有優點的,比如這麽冷的天喝酒,酒就顯得更好喝了。

這時,那個叫胡智仁的商人不知跟小廝說了什麽,小廝朝謝長晏跑過去,跟謝長晏說了幾句話,謝長晏正搖頭時,船的另一邊響起了一陣驚呼聲。

秋姜蹲得高看得清楚,是冰層突然碎裂,掉了幾個人進去。纖夫們連忙丟下繩子救人。而謝長晏也不甘寂寞地跑過去看熱鬧。

秋姜遠遠地註視著她,若有所思。

那邊纖夫們陸陸續續地拉了幾個人上來,卻少了一個叫小孫六的人。謝長晏二話不說把頭發一盤,脫了外罩的狐裘,系著繩子跳進了冰窟。

秋姜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萬萬沒想到那丫頭說跳就跳,毫不猶豫。

不能讓她死!

此人死了,後面的所有計劃就完蛋了!

秋姜立刻翻身跳下船帆,見甲板上曬著幾件水靠,當即拿了一件換上,然後奔到冰窟窿旁,推開人群:“讓開!”

撲通一下,她也跳了下去。

冰水極冷,秋姜想,幸好她喝了酒。

也不知謝長晏抗不扛得住,那種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小姑娘,這一跳肯定落病!

她很快找到了謝長晏,謝長晏正抓著小孫六拼命往上游——水性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不愧也是海邊長大的。

秋姜朝她游過去,抓住她的腰帶,將二人拉出水面。

謝長晏被救上去後,看見救自己的人是她,楞住了。

秋姜抹了把臉,朝她一笑:“挺見義勇為的啊,小姑娘。”

一旁的小廝連忙將狐裘披回到謝長晏身上:“你沒事吧?嚇、嚇死我了!”

謝長晏如夢初醒,連忙扭頭去看一旁的小孫六——只見他臉色慘白,半死不活,按了半天胸口也沒反應。

一人搖頭嘆道:“不行了不行了,時間太久了……”

謝長晏頓時眼眶一紅,似要哭出來。她嘴唇蒼白,渾身戰栗,頭發還在一個勁地往下滴水,樣子極其狼狽。

秋姜看在眼中,莫名地,心軟了一下。

她救謝長晏,是因為謝長晏身份特殊,與她有利。可謝長晏救這個什麽小孫六的,卻是純粹出於善念。

有善念的人,就像美麗的花一樣,總是看著十分賞心悅目的。

秋姜推了謝長晏一把,道:“醜死了,喪臉。看姐姐的。”說著上前坐到小孫六身邊,從懷裏摸出一袋銀針,將幾個主要穴道紮通,借助內力將水逼出此人胸腹。

小孫六咳嗽起來,翻了個身開始嘔吐。

旁觀的眾人大喜:“活了!神了神了!活了!”

“他雖活了,但也廢了,趕緊擡走。”秋姜收起銀針,看向謝長晏——小丫頭如此幫忙,估計也想提前出海,罷了,送佛送上西。當即環視眾人道,“已經耽擱了半炷香,時間緊迫,其他人回歸原位,聽我號令,務必在天黑之前,順利出海。”

“是!!”應者如雲。

謝長晏仍在呆滯中,怔怔地仰頭望著她。

秋姜看著她濕漉漉的衣服,提醒道:“你也別閑著,回去換身衣服再來。”

謝長晏噢了一聲,乖乖走了。

秋姜揚唇一笑,對胡智仁的小廝道:“餵,取個鼓來!”

***

當謝長晏換完衣服再回來時,秋姜正在甲板上敲鼓,率領纖夫們齊步前進:“一二嗨!一二嗨!”

不知是第幾任琉璃曾對此有過研究,認為有節奏的口號能夠控制呼吸,從而讓整個隊伍更有效率地持久運動。所以練兵、急訓都偏愛此法。

果然,原本散沙般的臨時纖夫們,被這口號一帶,步伐穩定了許多,速度也快了許多。

謝長晏急沖沖地追上來,問道:“我做點什麽啊?”

秋姜從腰間解下腰帶一卷,把她卷上船來。

謝長晏人剛站穩,手裏已被塞了根鼓槌。

秋姜往船舷上一坐,揉捏自己的肩膀道:“來的得正好,我敲累了,你替我來。”

謝長晏乖乖地敲起鼓來,但她似乎毫無樂感,敲的鼓點時快時慢,不一會兒,眾人的口號聲也變得時快時慢,腳步也跟著亂了。

秋姜一看不妙,連忙喊停,示意眾人停下,然後覆雜地看著謝長晏道:“若非你也急著出海,我真以為你是故意來砸場的。”

謝長晏顯得很尷尬。

秋姜只好拿回鼓槌:“行了行了,你也就配幹幹體力活了,拉船去。”

謝長晏跳下船,正要繼續幫忙拉船,遠遠的渡口方向馳來一隊士兵,領頭之人赫然是孟不離。

秋姜的眼睛瞇了瞇,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斷:雖然孟不離是風小雅的隨從,但風小雅並不能調動天子的私兵。所以這隊私兵應是彰華派來的。那麽目的不在她,而在謝長晏。

秋姜的心穩了,決定按兵不動,暫不急著逃。

果然,孟不離來到船前,示意士兵們加入纖夫的行列幫忙拉船,並未對船頭的她多看一眼。

謝長晏則直勾勾地看著孟不離,看得孟不離不得不開口道:“上命,送你,一程。”

秋姜眸光流轉,心想,燕王跟小丫頭果然藕斷絲連。

謝長晏的表情有點難過,但沒說什麽,繼續幫忙拉船。

在秋姜的率領下,再加上士兵們的幫忙,一個時辰後,船只終於進入了泛著冰屑的海域。

眾人歡呼起來。

胡智仁在岸旁向孟不離致謝,孟不離擺手道:“留間船艙,給……”回頭想指謝長晏,不料謝長晏不知何時偷偷離開了。

眼看孟不離大驚失色,秋姜趴在欄桿上沖他笑了一笑:“小姑娘走了,大姑娘還在呀。那間船艙留給我唄。”

孟不離瞪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尋人去了。

秋姜想,這人果然不急著抓自己,風小雅是算準了自己正月初一肯定會赴約麽?

這時胡智仁上前行禮道:“這位姑娘,想要哪個房間?”

秋姜打量著他,聽說夫人在首富胡九仙家也早就布下了棋子,莫非就是此人?當即笑了一笑,將鼓槌遞到他手中:“留給別人吧。”說罷腳尖輕點,飛身下船,迅速離開。

胡智仁出現在這裏,是巧合麽?

所謂的奏春計劃,以她推測,目的是為了換掉燕王。已做的步驟是換掉了未來的皇後。未做的步驟是要殺風樂天。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夫人全未對她明說。

這不符合如意門的行事作風。

一個任務,必定會有一個從頭跟到尾的執行者,還有一個潛在暗處的監視者。比如當年南沿謝家的雀巢計劃,她是執行者,負責假扮謝柳,五兒是監視者,負責向夫人匯報進程。

可奏春裏,夫人讓她跟鈺菁公主碰頭,又讓她去殺風樂天,卻沒有對她解說計劃的所有步驟,這很詭異。如果另有執行者,為何這兩件事不派那人去做,卻交給她?是因為對她起疑?所以試探?

還有彰華,他既允了謝長晏的退婚請求,為何又派士兵送她出海?做得如此藕斷絲連,是情難自控,還是在迷惑世家?

燕王跟鈺菁公主之間,到底為何不合?彰華可是鈺菁唯一的侄子,且老皇帝還活著,鈺菁哪來的能力換皇帝?

秋姜心頭劃過無數個念頭,越想越覺得其中說不通的地方實在太多。

而順著別人的節奏走,從來不是她的行事作風。

這件事上,她決定,主動出擊。

***

秋姜回到渡口時,天已黑了,她可不想在滴水成冰的寒夜裏再奔波二十裏回玉京,便準備去廚子家窩一晚,明天再走。

廚子再次看見她,十分無語,卻主動下榻,去角落裏睡了。

秋姜沖他甜甜一笑道:“謝啦。”

“那個……”廚子諾諾地指了指某個櫃子,“裏面有酒。”

秋姜微訝,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壺酒,頓時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夠意思,好兄弟。”

喝了一口,比之前的酒好了許多。難道是刻意買來等著她的?

秋姜回眸看向廚子,廚子卻將腦袋縮入被中,一動不動了。

“你有孩子嗎?”她一邊喝酒一邊問道。

廚子沈默了半天,聲音從被子裏飄出來:“有。”

“幾個?”

“兩個……哦不,三個。一個丟了。”

秋姜的目光閃了閃:“丟了?”

“嗯,男娃,上山撿柴,沒了。有人說被野狼叼走了,有人說被人販拐走了……”

“找了嗎?”

“沒時間也沒那個精力。我得出來幹活,老人家腿腳不好走不出屋,兩個孩子又小離不開娘。”

“那就丟了?”

“不然呢,還能咋辦?”廚子將頭從被子裏伸了出來,一臉疲憊地看著她,“這都是命啊。”

秋姜想了想,將酒壺遞了過去。

廚子遲疑了一會兒,鼓起勇氣接了,另找了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再把壺還給秋姜。

秋姜笑了:“你倒是個講究人。”

“我看得出來,姑娘是個有身份的人。”

“哦?”

“百祥客棧來過很多達官顯貴,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吏部尚書李放南李大人。他進門時總是先邁右腳,他說男右女左,側身而行勿踩門檻,是一種古禮。李家子孫都是這麽做的。姑娘也是。”

秋姜一楞,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腳。

“雖不知姑娘為何流落至此,也不知姑娘現在以何為生,但是……”廚子喝了酒,壯了膽子,“以姑娘的本事,若能用於正途,必會造福世人。就像我,白得了一道食譜,和一堆柴。”

秋姜勾了勾唇:“你是病鳥派來的說客麽?”

“什麽?”

“沒什麽。你太吵了,該睡覺了。”秋姜一按佛珠,白煙再次噴出,將廚子迷倒。

然後她一口氣喝完了壺中的酒,將油乎乎的破毯子蓋在身上,閉上眼睛睡著了。

天塌下來,也要先好好睡一覺。

當做到“天塌下來,也能先好好睡一覺”時,就會發現,已經沒什麽難事了。

***

心大得不行的秋姜美美睡了一覺,起來發現廚子竟在竈裏留了幾個烤芋艿,還熱著,想必是刻意留給她的早飯。

她便一邊剝著芋艿一邊溜達出門,看看能不能搭輛便車去玉京。結果還沒走到車行,就看見了謝長晏。

謝長晏站在車行門前,深吸口氣,臉上帶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決絕,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

秋姜頓時好奇,偷摸進去看她想做什麽。一聽壁腳才知道,謝長晏正在給車行老板推薦一種特別的馬車,想以此換取錢財。

咦?

堂堂大燕的前準皇後,居然缺錢?落魄到來車行乞討?

最重要的是,老板根本不吃這套,讓夥計將她趕了出去。

“滾滾滾!再來胡說八道,就報官抓你!”

謝長晏被扔在地上,灰頭土臉,一臉挫敗。

秋姜忍不住噗嗤一笑。

謝長晏聽到聲音轉過頭,就見她坐在馬廄的柵欄上,好整以暇地跟著眾人一起看熱鬧。

謝長晏默默地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

秋姜嘆道:“明明可以靠臉賺錢,非要靠腦子。”

謝長晏白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秋姜慢悠悠地跟著她,繼續道:“腦子雖然不錯,眼光卻是不好呢。”

“怎的不好?”謝長晏顯得很不服氣。

秋姜挑眉:“這是請教於人的態度嗎麽?”

謝長晏想了想,居然畢恭畢敬地向她行了一禮:“還請夫人賜教。”

夫人這個詞莫名取悅了秋姜,秋姜笑道:“但凡扒手行竊,首選老人和懷抱孩子的婦人,其次選臉上寫著心事眼神恍惚之人,再選呼朋喚友的富家子弟。因為這三類人最易下手。”

見謝長晏一頭霧水,秋姜又道:“同理,騙子行騙,首選貪婪之人,其次畏縮之輩,最末才選愚昧之徒。為何?”

“容易?”

孺子可教!“所以,你要忽悠人送你馬車,就得選好對象。”

“我不是忽悠,我是真心獻策啊。”

“良策也要有慧眼識得才行啊。你畫的那個餅太大,尋常商人第一從沒想過,第二看到了也不敢吃。再看你選的這家車行,在此鎮經營三十年還是這麽點門面,說明什麽?”

謝長晏很認真地思索了一番,答道:“不思進取,墨守成規。”

“是啊,所以你向他獻策,等於將美人送給了瞎子。”秋姜笑盈盈地看著她,“甘羅智辯,若遇到的不是秦始皇;馮諼彈鋏,若遇到的不是孟嘗君,又有何用呢?”

謝長晏整個人一震,若有所悟。

秋姜問道:“所以,現在你知道該做什麽了?”

“知道。我去找姓胡的那個商人。”

這下輪到秋姜詫異:她怎麽會想到胡智仁呢?“為何?”

“他於凍河之時第一個想出蹚冰出海,是個有主見有魄力更有執行力之人。我去向他獻策,必能成功。”

秋姜不置可否地一笑。

謝長晏想到就做,當即去找胡智仁了。

陽光下,她的長發一蕩一蕩,高挑的身軀裏滿是活力。

秋姜望著她的背影,眸光卻逐漸深沈:“胡智仁這條魚,就要靠你這只餌幫我釣釣看了……小丫頭。”

奏春計劃肯定有執行者和監視者。

此等重大事件,夫人不會派普通弟子出面,所以,會來的只會是核心弟子。

而此刻在玉京附近現身的如意門核心弟子,只有她和四兒。

不是她也不是四兒,會是誰?

如意七寶中,她目前見過一兒、二兒、四兒和五兒。

三兒、六兒是誰,尚不得知。

胡智仁會不會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他出現在此地就不是巧合。

秋姜一邊想著,一邊暗中跟著謝長晏,只見她真的去拜會了胡智仁。

胡智仁客客氣氣地在花廳接見了她,耐耐心心地聽她介紹了她所構設的那種古怪馬車,並毫不猶豫地取了十兩金,表示願意資助她造車。

謝長晏松一大口氣,高興地拿了金子告辭。

胡智仁微笑著親自將她送到門口。他身旁的小廝滿臉狐疑道:“公子,她說的是真的?這種馬車真能賺錢?”

“……你可知此女是誰?”

伏在屋頂的秋姜聽到這裏,心想胡智仁果然認出了謝長晏。

胡智仁對小廝道:“聽聞隱洲謝氏十九娘被選為帝妻,卻以難堪重責為由推了這門婚事。如果我沒猜錯,就是這位謝姑娘。”

小廝很震驚。

“從天子身畔來的人的消息,怎能不聽?你派人跟著她,若她有什麽難處,暗中解決了。”

小廝道:“公子想施恩於她。”

“經商人家,怎能不知奇貨可居之術。去吧。”胡智仁打發了小廝。

一切到此為止都很正常,但之後,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一口氣,悠悠道:“屋頂天寒地凍的,七主何不下來喝杯熱茶?”

秋姜一聽,這是發現自己了啊,索性從窗戶跳了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昨日相見還不相識,今日就肯與我相認了?”

胡智仁親自為她沏茶:“在下愚鈍,未能第一時間認出七主,回來後琢磨再三,越想越不對勁,傳訊問過四兒,這才確定,果真是你。”

秋姜瞇起眼睛:“那麽我該如何稱呼你?三兒,還是六兒?”

“七主擡舉,在下只是赤珠門一普通弟子,尚不是門主。”

秋姜想起去年曾聽聞六兒執行任務時不慎受傷,如今看,他的傷怕是不會好了。所以,夫人想換掉六兒,升此人接替赤珠之名。

而要成為七寶,光武功超越門主是不夠的,還要對組織有巨大貢獻。她當年能成為瑪瑙,靠的就是得到了南沿謝家的足鑌配方。而此人的貢獻……也許就是奏春計劃。

秋姜迅速想通了此中玄機,再看胡智仁時,目光就已不同。

她反手將茶潑了,哥倆好地摟上對方的肩,笑道:“誒,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生得一臉福相,赤珠之號必是你的。今後你是六兒我是七兒,咱們就是好兄妹。好哥哥,咱不喝茶,喝點酒行嗎?”

胡智仁忍俊不禁,忙讓小廝取了酒來。秋姜喝了一口,眼睛大亮:“二十年的汾酒,美啊!”

“之前不曾聽聞七主嗜酒,沒想到竟是行家。”

“之前呢,是任務之中不敢碰酒。這次的任務好,必須擅酒,趁機大飽口福。”秋姜故意主動提及自己的任務,以看看對方到底知道多少。

胡智仁道:“風丞相確實嗜好美酒。”

秋姜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七主怎麽了?”胡智仁幫她將酒滿上。

“夫人讓我速殺風樂天,可我試了好幾次,根本半點機會都沒有。”

“風丞相號稱大燕當官的人裏武功最好的;會武功的人裏官職最高的。確實不好對付。”

秋姜一怔——風樂天會武功?不可能!她那次在陶鶴山莊與他見面,他分明腳步沈重,不會武功!

“但你身為兒媳,難道也沒有下毒的機會?”

“父子兩人都狡猾的很……只能等年夜飯時看看有沒有機會了。”秋姜說著盯著杯中的汾酒,似想起了什麽地問道,“你這邊呢?奏春開始了?”

胡智仁含蓄地點頭一笑:“目前一切順利。就等風樂天死。”

秋姜心中一沈——殺風樂天,果然是奏春計劃的一部分。風樂天是燕王最倚重的臣子,他死了,燕王就等於斷了一條手臂。

眼看胡智仁並不打算深談此事,她轉移了話題:“你覺得謝長晏如何?”

“異想天開、大膽活潑。”

秋姜想,倒是跟自己的結論一樣。

胡智仁又補充道:“身上有一種被寵愛的特質。大概是先被她母親寵溺著長大,後又被燕王捧在手心裏呵護的緣故,讓人也很想慣著她依著她。”

秋姜敏銳地楞了一下——胡智仁的眼睛裏閃著光,那是男人對女人感興趣時才有的危險的、充滿某種不可說的意圖的表情。

但胡智仁很快收斂了那種眼神——事實上,若非秋姜,尋常人也察覺不出他的這點異樣,恢覆成溫文爾雅的模樣:“七主是跟著她來到我這的吧?七主對她也有興趣?”

“本以為是大燕皇後,自是有興趣。現在不過一小姑娘,就不覺有趣了。我主要還是來見你的。”秋姜笑著舉杯道,“我獨在大燕,沒有人手。唯一的聯絡人四兒,懶得要死住得又偏。想來想去,還是你比較方便……”

胡智仁笑道:“如有差遣,盡管直言。”

“爽快。那敬你一杯,未來的六哥。”

“我也祝七主一切順利,早返聖境。”

兩人對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秋姜喝完酒,又從胡智仁那要了輛馬車和車夫,舒舒服服地躺著回京了。

馬車極穩,錦榻的被褥都用木樨花香薰染過,柔軟得像雲層。

然而秋姜躺在榻上,卻半點享受之色都沒有,反而眉頭深鎖,心事重重。

胡智仁說話滴水不漏,她旁敲側擊半天,也沒能從他口中套出什麽有用的訊息。目前只知道:一,他確實是赤珠門弟子,還沒取代原來的六兒。二,他和她都是如意夫人派到燕國來執行任務的,但彼此獨立,互不幹擾。三,奏春計劃裏針對風樂天的一項,是夫人單獨拎出來給她的,沒安排別人。四,胡智仁應該只是奏春計劃的監視者,而不是執行者。

為什麽?

秋姜深思一番後,覺得是因為他身份不夠。

胡智仁再有錢,也不過是一低賤商人,這個身份興風作浪可以,但想撼動大燕政局,換掉皇帝,不可能!

所以,必定還有另外的執行者。會是誰?是已經出現了,但被自己忽視掉了,還是至今還沒出現?

而所有的疑惑,歸根結底一個原因——如意夫人並沒有真的將她當做未來的繼承人。

她還在考驗她。

秋姜忍不住伸手捶打自己的眉心。這個汾酒喝著綿軟,後勁卻足。她酒量極好,千杯不醉,還是第一次這麽頭疼……當即吩咐車夫:“找個藥鋪停下,買份醒酒湯來。”

頭發花白,身軀佝僂的車夫應了一聲。過了片刻後,將車停下了。

秋姜靠在車榻上繼續捶頭,順便掀簾朝外看了一眼,這一眼,看得她心中一抖。

“覆春堂”!

車前的藥鋪,竟叫覆春堂!

她抿緊唇角,親自下車,走進藥鋪。

藥鋪很大,內設診室,有大夫坐診。車夫正在跟夥計買醒酒藥,轉頭看見她進來了,不由一怔。

秋姜給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他不用理會自己,然後繼續負手而行,走走看看。

難怪風小雅會來此買藥,這大概是玉京除了皇宮外藥材最多最齊的地方了。共有夥計八人,包藥的紙張十分雅致,右下角印著一個“王”字。

秋姜的眉毛挑了挑,忍不住招來一名夥計問:“此地換主人了麽?”

夥計茫然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姑娘是說原來的掌櫃江運麽?他早不幹啦。把鋪子盤給了王家。”

“為什麽?”

“聽說家裏出了變故,誰知道呢……”

這時另一名夥計插話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他女兒丟了,他就把鋪子賣了,到處找女兒去了。”

前一個夥計好奇道:“那找到沒有?”

“那就不知了,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姑娘,你問這個做什麽?”夥計問道,卻見秋姜臉色蒼白神色恍惚,便跟前一個夥計對視了一眼,雙雙轉身繼續幹活去了。

秋姜凝視著前方與墻等高的藥櫃,一行行草藥的名字從她眼前劃過,仿佛看見那個叫江江的小姑娘在櫃前爬上爬下地翻找,而她的父親便在一旁笑著指點她……

——可偏偏,不是記憶,只是幻覺。

秋姜垂下眼睛,什麽也沒說地回車上躺著去了。過了一會兒,車夫捧來醒酒湯,她一邊喝湯一邊若有所思地問他:“為何刻意停在覆春堂?”

車夫沈默片刻後,答道:“鶴公說,帶你故居走走。”

“你是風小雅的人?”

“是。”

“胡智仁知道麽?”

“不知。”

“胡智仁有額外交代你什麽麽?”

“他只讓我伺候好您,順便看看您去哪裏。”

秋姜打量著這個看起來年過六旬、忠厚木訥的車夫,忍不住笑了:“雙面細作,難為你了。”

車夫再次沈默。

秋姜凝視著他,忽問:“你是被脅迫的麽?”

“什麽?”

“為何聽命於風小雅?”

車夫目光閃爍,秋姜提醒他:“你要知道我這樣的人,你說的是不是真話,一眼就能看出來。”

車夫猶豫了許久,用左手輕輕撫摸自己的右手虎口。秋姜註意到,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塊皮沒有了,應是若幹年前被刀切走了,如今已成舊疤。他就那麽撫摸著那道疤痕,輕輕道:“我的大兒子阿力三十年前丟了。”

秋姜呼吸微停。

“我還有三個兒子要養,走不開,沒法去找他。這三十年來,時常夢中看見阿力哭。如今,兒子都成家了大了,我也可以松口氣了,便加入了‘切膚’。”

“切膚?”她看了眼那個疤痕——切膚之痛的意思麽?

“都是丟了孩子的人,做什麽的都有,加入後,彼此交換情報,留意路人,盼著能有一天把孩子找回來。鶴公,也是我們的一員。”車夫說到這,用一種說不出的覆雜眼神看著她,“他沒有脅迫我,我們都是自願的。”

秋姜沈默。

車夫放下車簾,回到車轅上趕車去了。

秋姜註視著手裏的醒酒湯,片刻後,長長一嘆。

腦袋還是昏沈沈的,車身一晃一晃,眼皮沈如千斤,她被晃蕩著,手指忽然一松,藥碗掉到鋪著錦氈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無邊的黑暗劈頭蓋臉地朝她籠罩下來,秋姜閉上了眼睛。

***

等她再醒來時,人還在馬車裏。

馬車是靜止的,不知停在何處。

過了一會兒,車門打開了,車夫拿著繩索走進來,見她醒了,吃了一驚,沒想到她竟醒得這麽快,連忙上前用繩索把她緊緊捆住。

秋姜看著他,卻是笑了起來:“鶴公讓你捆我?”

“不是。”

“那你這是做什麽?”

車夫臉上閃過掙紮和猶豫,最終紅著眼睛擡頭:“我聽胡智仁叫你七主。你是如意門中有身份的人。”

“對。然後?”

“想必那個叫什麽如意夫人的,願意用阿力換你。”

秋姜明白了,這是想用自己當人質換他丟失多年的兒子呢,不由嘆道:“第一,你如何知道阿力還活著?第二,你憑什麽覺得夫人會願意換?第三,你用我換你兒子,那‘切膚’裏其他人的孩子就不管了?”

車夫的嘴唇不停顫抖,最後大吼起來:“我顧不得其他人!我只要我兒子!你是那女魔頭的得意弟子,阿力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她肯定會換的!”

秋姜註視著他手上的傷疤,幽幽一嘆:“切膚之痛啊……”

“你閉嘴!總之,你快寫信給那個女魔頭,我把阿力的相貌特征報給你……”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秋姜身上的繩索一節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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