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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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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世家們不喜的準皇後出手,是秋姜送給鈺菁公主的見面禮,為了表達“咱們是一夥的”,以及“你看,我完全有能力幹掉她”。

鈺菁公主果然對此很在意,見面就問:“你為何要動謝長晏?”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五官美艷皮膚光潔,據說她的保養秘訣就是采陰補陽,駙馬死後,她與多名年輕武將私通,縱情聲色的同時,還很好地維系了同世家的密切關系。

從這方面看,倒是跟程國的三公主頤殊挺像。

這樣的女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野心。

或者說得更直白點——欲望。

欲望極盛之人,光男色不足以滿足,必定還有更大的圖謀。

頤殊公主的圖謀她知道,想當程國的女帝。那麽鈺菁公主呢?奏春奏春,把“奏”變成“春”,豈非正是“偷天換日”的意思?

也就是說,光換皇後不夠,還要換皇帝?

雖然此番如意夫人並沒有告訴她“奏春”的具體內容,只讓她入京後協助大長公主。但秋姜在草木居小半年,多少也聽了些京中八卦。比如說——大長公主跟燕王不合。世家們也對燕王這兩年的行事作為頗有微詞。再比如說——大長公主的女兒薈蔚郡主,喜歡風小雅。

因此,秋姜斷定,世家們之所以敢把主意動到換皇後上,跟這位鈺菁公主肯定脫不了幹系。她故意弄個絆馬繩,嚇謝長晏其次,主要是為了試探鈺菁。

而鈺菁,果然上當,主動提起了謝長晏。

秋姜往火盆裏加了勺水,懶洋洋道:“聽說是大燕未來的皇後,便忍不住看看。”

“你既要看,為何不做徹底,讓她死了?”

秋姜正色道:“現在殺她,不過殺一稚齡幼女;他日再動,就是殺大燕的皇後。我不殺賤民。”

鈺菁公主冷笑起來:“只怕他日你根本沒有機會。”

秋姜目光閃動,想誘使她說出更多線索,便恭維道:“有您在,怎麽會沒機會?”

鈺菁公主不知想到了什麽,轉移了話題:“陛下那邊的戒備越發森嚴了。”

“這豈非正是公主您要的?陛下以為是世家所為,世家則是傷鳥驚弓,兩邊鬥個你死我活,屆時,漁翁得利者,是您。”秋姜繼續試探。

鈺菁公主的目光轉為陰冷:“我不要利,我只要他死!”

有意思,此人是彰華的姑姑,亦是皇族,卻不幫自己的親侄子,反而夥同世家外人想要弄死彰華。燕王啊燕王,你的處境也不比程王銘弓好多少啊。

想到這裏,秋姜笑了:“放心吧殿下。如意門既接了你的任務,就必定讓您——如意。”最後兩個字,說得無比暧昧。

鈺菁公主盯著她,面色深沈:“但風樂天不死,陛下不會輸。”

很好,他們還打算對付公爹。秋姜便往銅盆中慢悠悠地又加了一勺水,淡淡道:“那老狐貍比他兒子還奸,他兒子是毫無破綻,他是渾身破綻,都不知從何入手……”說到這裏,眉心微蹙,突然動了。

秋姜飛過去一腳踢開門,把在門外偷聽的人抓了進來,扔在火盆旁。

那人嚶嚀一聲倒在地上,手中折冊飛散,淩亂不堪地掛了一身。

只見她十六七歲年紀,左眼下方有一顆痣,像滴將落未落的眼淚,因此擡眸看人時,顯得楚楚可憐,更有股說不出的媚態。

秋姜心中嘖嘖,這媚態可不是天生的,是訓練出來的。此人是誰?大長公主養的媚奴麽?

“壁腳好聽嗎?”她問。

少女立刻跪直了看向一旁的鈺菁公主:“殿下,我沒有!我沒有偷聽!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

“那你在門外做什麽?”

“我、我……叔叔的忌日將至,我列了一份清單,本想讓殿下看看合不合適,走到門前,見屋內沒有點燈,便遲疑了一下下,就一下下,真的什麽都沒聽見啊!”少女上前抓住鈺菁公主的下擺,哭了起來,“我沒有偷聽,我說的都是真的!”

秋姜有點意外,原來不是奴婢,而是已逝的駙馬的侄女。她此來機密,本不能讓第三人知曉,如今被此女撞破她同鈺菁見面,照理說,是應該殺了滅口的。但看鈺菁公主的神色,恐怕不舍得此女死……

秋姜便笑了一笑:“我不殺賤民。殿下自己看著辦。走了。”說罷轉身就走,耳中聽到那少女哭求不止,鈺菁公主心軟地嘆了口氣,道:“起來吧……”

唔,看來這位鈺菁公主的軟肋,不是薈蔚,而是……那位已死的駙馬呢。

為了那位駙馬,鈺菁公主不惜與如意門謀皮,至國家族人百姓於不顧。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秋姜掠出公主府時,看見一地積雪,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怔忪。

白雪皚皚,如錦如緞,入夜後的公主府無人出入,因此毛茸茸的雪毯十分完整,沒有一絲痕跡。

一時間,滿目蒼茫,竟是看不出哪裏是路。

“入雪原後,人在行走時要往前方投擲一樣鮮艷物件,作為目標,才能不被無窮盡的白色迷惑,丟失方向。”腦海中,一個聲音乍然響起,震得她心中一抖。

“你要做的,是一件非常艱難、孤獨、不為世人理解、而且希望渺茫的事。你會遇到很多誘惑,困境,生死一線。而你只能獨自面對,沒有人可以提供幫助。”

“如果你的心有一絲軟弱,就會迷失。”

那聲音慢慢遠去,眼前的雪下得更大了,像誘惑,又像告誡。

秋姜取下佛珠,丟在路上,然後朝佛珠步履堅定地走過去。

必須完成任務。

必須成為下一任如意夫人。

於她而言,從一開始,就只有征途,沒有歸程。

***

秋姜回到了四兒的住處,四兒卻不在。

她不以為意,倒頭就睡在了四兒的榻上。此地很是安全,下方有重兵看守,又沒什麽人知道老燕王摹尹隱居於此,她也是借了四兒的光才知道這麽個神仙住所。

不得不說,如意夫人的這顆棋子安插得極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四兒性格執拗,不善言辭。但若非如此,摹尹當年也不會在那麽多隨從中獨獨選他。

這一覺睡下,再醒來已是第二天。

屋外傳來節奏均勻的砍柴聲,一起一落,十分好聽。

四兒有點小癔癥,比如蔥一定要切成一寸才吃,柴一定要砍成均勻的八塊,手一定要幹幹凈凈……能在如意門中活到現在還成了七寶之一,著實不容易。

秋姜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推門出去,“你回來啦!”

四兒在揮斧頭的間隙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門。

秋姜側頭一看,這才發現門上插著一支毛筆,她抽出毛筆,將筆管打開,從裏面抽出一張字條來,上面寫著:“殺風樂天。”

秋姜瞇了瞇眼睛。

這是如意夫人的筆,意指“親筆”,毛是雞毫,意指很“急”,也就是說,這個任務要趕緊辦。

昨晚她見鈺菁公主時,鈺菁就提過“風樂天不死,燕王不倒”,今日收到夫人的指令,看來,她們果然等不及了。聽聞燕國的奏春計劃已醞釀了很多年,為何偏偏今年開始行動?是什麽讓他們覺得時機成熟了?因為她來了玉京?還是因為……謝長晏也來了玉京?!

秋姜將字條和筆一起扔入爐竈燒掉,轉身就走。

四兒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出聲。

他繼續將剩下的木頭砍完,然後走進廚房,掀開鍋蓋,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兩人份的飯食。

四兒盯著飯食看了許久,最後默默地將兩份都吃掉了。

***

風樂天已不在陶鶴山莊了。

不止他,風小雅和他的隨從也不見了。

陶鶴山莊空無一人,除了地窖裏少了的兩壇酒,沒有留下任何有人來過的痕跡。秋姜很想再喝兩壇酒,但又擔心酒氣洩露行蹤,只能作罷。

“等我有機會了再來喝你們!”她對一地窖的酒壇十分遺憾地說道。

而等她回到草木居時,風氏父子依舊不在,聽下人們的意思,竟是失蹤了。

難道風小雅反噬得太嚴重,所以他爹送他就醫去了?

秋姜一邊沈吟一邊潛入風小雅的院子。難得小狐貍和老狐貍都不在,此時不查更待何時?

她閃進了風小雅的書房。

書房極大,但被雜物堆得滿滿的。各種琴、瑟、簫、笙琳瑯滿目地擺在架上,乍看之下還以為是進了樂器行,最離譜的是還看到了箜篌和編鐘。

看來世人皆道風小雅極精音律,各種樂器信手拈來不是虛言,就不知他拖著那樣一具身體是如何學樂的。

墻角還有半人多高的矮櫃,上面密密麻麻地塞著書冊。秋姜隨手翻了幾本,全是曲譜。

秋姜轉了一圈,得出一個結論:風小雅不怎麽讀書,書房裏除了曲譜,一本別的書都沒有。

書房有一側小門,推開後,裏面是風小雅的臥室。

床頭拴著一串銅鈴鐺,想必是身體不適時用來召喚隨從的。

床榻旁是一組矮櫃,裏面瓶瓶罐罐全是藥。

除此外,她還看到了一盆姜花。

這盆姜花就放在枕頭旁,雖是寒冬,但因為屋內生著地龍十分溫暖的緣故,開放正艷,花朵純白無暇。枕頭旁還放著一把銅制藥杵,比一般藥杵要小許多,杵桿一端刻著一個“江”字。

秋姜心神微悸——這恐怕是江江兒時用過之物。

杵身蹭亮,顯然有人常常把玩。

想到這麽多年,風小雅手握此物追思江江的畫面,饒是她自認無心,也不由得有些癡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立刻放下藥杵躍起,跳上橫梁,伏在上面。

片刻後,門被輕輕推開,進來一人,卻是孟不離,肩膀上還蹲了只黃色的貍貓。

秋姜屏住呼吸。

孟不離沒有發現她,而是徑自走到櫃中取了一件風氅出來,他肩上的貓,在他彎身的一瞬跳到他背上,孟不離笑著轉身抱住它——

秋姜暗道一聲不妙,將身子又縮了縮。

但孟不離並沒有擡頭,抱住貓後,拿著風氅就出去了。

秋姜當機立斷,立刻翻身落地。這風氅自然是給風小雅的,跟著孟不離,就能知道風小雅去哪裏了。

她追了出去。

孟不離獨自一人來到馬廄,牽了一匹馬走。秋姜不敢靠得太近,但又不能被馬落得太遠,追得十分辛苦,心中第一百次咒罵起燕國的冬天。

幸好孟不離的目的地並不遠,半盞茶功夫就到了。他停在知止居外,卻不進去,而是將馬拴在樹下,自己翻身躍過了圍墻。

難道風小雅藏在知止居?秋姜心中越發疑惑,當即也翻墻潛了進去。

知止居內一團混亂。

仆婢們正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偶爾幾句私語飄入她耳中——

“謝姑娘怎麽敢這樣做啊?也不怕殺頭!”

“可陛下沒殺她頭,還應允了謝夫人的退婚請求……”

什麽什麽?!秋姜大吃一驚。

“退了也好,我本就覺得她不夠資格當咱們大燕的皇後,舉止粗魯,成日裏嘻嘻哈哈的,沒個大家閨秀的樣。”

“別說了,人都要走了,留點口德吧。”

“我是實事求是呀。你覺得她像皇後的樣子麽?還有謝夫人,摳摳搜搜的,也是一股子小家子氣……”

秋姜沒再聽下去,摸索著去了謝長晏的屋子。

閨房窗戶半開,裏面有兩個人。一個是三十出頭的婦人,衣著樸素,鬢發微白,臉上還有兩道較深的法令紋,面相顯得有些淒苦;另一個則是個跟婦人差不多高的少女。

秋姜在樹杈間蹲了下來,心想,這就是謝長晏啊,倒是跟想象中的很不一樣。

之前聽她在馬車中說話,還以為是個嬌俏軟萌的小姑娘,沒想到,長得如此棱角分明,眉目深長,不甜美也不可愛,帶著些許銳氣。真不知芝蘭謝氏是怎麽養出的這麽個異類,居然敢退燕王的婚約?

她可沒忘記謝長晏對彰華說的那一句“我的腳好看嗎?”一聽就是在撒嬌。而彰華回應她的笑聲,也很溫柔親昵。

前幾天還在膩乎的兩個人,今天就毀婚,為什麽?

少女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婦人道:“娘,那些都不必帶,咱們抓緊。趁這會兒天黑,悄悄走,免得被人圍觀。”

婦人看著一屋子的箱子,頗為不舍地嘆了口氣:“也罷,都是身外之物。可以走了。”

謝長晏燦爛一笑,拎起兩個最大的包袱出了門。

墻角有黑影一閃,秋姜認出來,那是孟不離。

孟不離為何也如此鬼鬼祟祟的?

幸好,幸好她一路十分小心,離得也遠,應該沒被孟不離發現。

秋姜摸索著跟了上去。

知止居的院子裏備好了馬車,謝長晏把包袱扔上車,再扶婦人上車,另有兩名婢女也跟上車去。此外所有仆人全部列隊站在門旁恭送。

謝長晏朝她們揮了揮手:“這段日子勞煩各位費心了,有緣再見!”說罷跳上車轅,接過車夫的馬鞭,親自揮了一鞭:“駕——”

馬車碾碎冰雪,馳出了燕王曾經的府邸。

燈籠搖曳,在白雪上晃出一地星星點點的碎光。

旁觀著這一幕的秋姜忍不住想,她可能親眼目睹了一場傳奇——

若不是謝長晏,換諸於任何一個別的女子,都不敢也不可能退皇帝的婚。

而若不是彰華,換諸於其他皇帝,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偏偏是這樣的姑娘遇到了這樣的帝王。

這一幕終將記入史冊,石破天驚。

那麽,究其背後的真正原因:是皇帝輸了,世家贏了嗎?

秋姜的眸色轉為深沈。

而這時,孟不離也牽回了自己的馬,看樣子要離開。秋姜決定暫時放下謝長晏,還是先找到風樂天要緊。

她沒想到的是,孟不離並不是放棄跟蹤謝長晏,而是先謝長晏一步幫她安排客棧去了。

秋姜在濕滑酷冷的雪地裏追了二十裏,追到渭陵渡口,看到孟不離在最大的客棧門外停下時,一口血差點沒吐出來。

孟不離向客棧老板展示了一下刻有鶴圖騰的令牌,老板面色頓變,彎腰道:“最好的房間一直留著呢,小人這就領你去。”

孟不離卻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幅人像畫,向他展示了一下:“等會,她來住。”

客棧老板記下畫上人的模樣,道:“是是,一定安排周全。”

孟不離點點頭,在大廳裏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杯茶,把帽子一壓遮住臉龐。

他這是在等謝長晏吧?

客棧老板吩咐一名夥計道:“貴客馬上就到,去把地龍燒起來。”

夥計連忙應了,秋姜趁機跟上夥計。從後門出去是個院子,積雪已掃凈了,露出濕漉漉的青石路,蜿蜒著通向隔壁的院子。那是個一進的小院,共有四間房,西房門前種著一株罕見的梅樹。

夥計把地龍燒了起來,秋姜則趁機把四個房間轉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夥計幹完活就走了,而謝長晏還沒來。

秋姜趁機在西屋榻上坐下,捶著酸軟的腿,忍不住自嘲道:“這半年光顧著種花,吃飯保命的本事卻退步了,這可不行啊……”

思緒則情不自禁地飄到了風小雅身上。

他跟他爹到底去哪了?是真的因病離開了,還是聽說如意門要對他們動手,故意躲起來了?

風樂天看似一張笑面,卻能坐鎮大燕朝堂二十年,絕非簡單人物。以他的權勢人脈,沒準知道世家跟鈺菁公主之間有勾結,接到風聲也不奇怪。

那麽,他的失蹤絕非簡單的“躲藏”,應該是在布局反擊。自己如若莽撞出手,恐會中計。

還有謝長晏的退婚,是世家博弈的後果,還是皇帝的布局?

秋姜沈吟,決定留下來接觸一下謝長晏,不管怎麽說,謝長晏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應該比風氏父子好對付多了。

她等啊等,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聽到腳步聲朝這邊過來。

湊到窗邊看了一眼,來的果然是謝長晏她們。

她一個縱身,飛到橫梁上藏好。

謝長晏先將行李拎進東廂,又跟母親說了會話後才走進西廂來。

秋姜聽到她在門外笑著說:“知道啦知道啦,那娘你先休息,我也睡一覺……”但人一進來,關上門後,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不僅不笑了,還低著腦袋,顯得情緒十分低落。

謝長晏走到窗邊,對著窗外的梅樹發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鍍了一層金邊。

秋姜從上方打量著她,覺得她像一匹還未馴服的小馬,眼睛裏帶著濃烈的愛和恨,雖在發呆,也能看出些許不羈來。

“這是……要凍死了麽?”謝長晏忽然喃喃了一句,將身子探出窗外,折了一截梅樹的枝幹下來,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秋姜想了想,索性跳下去問道:“你怎麽知道?”說罷,將梅枝從她手上奪了過來。

謝長晏迅速轉身,驚道:“你是?”

“你先答我,如何看出要死了?”

謝長晏雖滿頭霧水,仍乖乖答道:“大燕梅子昂貴,源於梅樹難種,尤其是北境冬寒,無法成活……梅樹怕冷……”

秋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說法:“梅樹怕冷?不是說映雪擬寒開麽?”

謝長晏一笑:“梅樹較別的花卉耐寒,但畢竟不是松柏。這麽一場雪下來,這樹凍得不行。再加上雪前久旱,水澆得不夠多,如今底下的樹根怕是已枯了。”

秋姜想,這小姑娘,對植物倒懂得挺多,應該跟自己換一換,她替她去知止居讀書,她替她去草木居種花才對。

這時謝長晏又問道:“你……是誰?”

秋姜狡黠地朝她眨眨眼睛,然後比了個絆馬索將馬車絆飛的動作。

謝長晏十分聰慧,立刻猜到了幸川那晚的馬車事故,目光情不自禁地朝一旁的矮幾挪了過去。

秋姜連忙遏制她那不切實際的小算盤:“餵餵餵,妄動的話,恐怕不安全喲。”

“你想做什麽?”謝長晏頓時漲紅了臉,果然還是個小姑娘,“我、我已不是皇後了!”

“我知道。我不殺賤民。所以你現在很安全。”秋姜看著梅枝,目光閃了閃,“你還知道什麽有趣的事,再說點給我聽唄。”

孟不離幫她租了客棧,必定會親眼確定謝長晏無恙後才會離開。所以,此刻應該還沒走。

而孟不離之前既然刻意回草木居拿了風小雅的風氅,必定會跟風小雅碰頭。

正所謂她找不到風小雅,但可以讓風小雅來找她。

秋姜決定主動現身,好讓孟不離看見她,去跟風小雅通風報信,順便跟這位差點要當大燕皇後的小姑娘聊一聊。

前大燕準皇後雖然年紀幼小,才十三歲,但還真不是個尋常姑娘,慌亂不過一瞬,很快鎮定了下來,問:“你想聽什麽?”

“你來猜我是誰。你若猜到了,我就給你個小獎勵。如何?”

“若猜不到呢?”

“那就……殺了你娘?”

謝長晏大驚:“我娘已不是誥命了!”

她臉上寫滿了“你剛剛還說不殺賤民,怎麽這會兒就說話不算話了呢”的著急和譴責,看得秋姜好是愉悅。

真好啊……這麽年輕的年紀,這麽未經人事的天真……看來謝家和燕王,都把她保護得挺好呢。

秋姜有些嫉妒,便忍不住想讓她更著急:“這樣啊,那就抓了你娘?”

“你!!”謝長晏明明氣惱到了極點,但不知想到了什麽,靠著矮幾坐下了,然後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她的眼睛極好看,形如月牙,瞳仁又大又亮,顯得整個人特別精神,尤其是這麽盯著人看時,有股子不屈的蠻勁。

讓人特別想馴服她。

秋姜忍不住想:自己當年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的呢?這樣的姑娘,難怪當不了皇後啊……她伸出手,摸了摸謝長晏的臉:“小姑娘,誰教你這樣看人的?看得人心癢癢的……”

謝長晏立刻將她的手打開。

秋姜哈哈一笑。

謝長晏道:“你的僧袍是舊的,穿了有半年,雖然漿洗得很幹凈,但右袖重新縫補過。”

秋姜一怔,連忙擡袖,真的看到了縫補的痕跡。她逃離草木居時換回了原來的裝束,穿著僧袍走的,這幾日四處奔波,沒顧得上更換,有破損在所難免。可奇怪就奇怪在,那些地方居然都補好了!

什麽時候?誰給補的?四兒麽?

謝長晏又道:“補袖子的線是好線,但手工卻差得很。”

秋姜想,那就不是四兒了。四兒有癔癥,必定是補得極好才會動手。不是四兒的話,又會是誰呢?

總不會是風小雅吧?

“如此寒冬,你穿的這般少,剛才摸我臉的手,卻很溫暖,說明你不畏寒——你會武功。你手腕上的佛珠,是用程國的足鑌打制。足鑌提煉覆雜,極為昂貴,鑄兵器時僅用於鋒刃那一處,而你卻以之作珠。”

秋姜有些意外——小姑娘竟然認得鑌?!隱洲謝家真那麽博學?

謝長晏一邊觀察一邊繼續道:“我猜,那應該是你的武器。你若那夜用此珠擊馬,而非絆馬索,我此刻已不在人世了。”

秋姜哈哈一笑,“誰說我要殺你了?”

“知道。因為我是賤民嘛。”

秋姜想,小傻瓜,恰恰相反啊,正因為你身份特殊,才不能死啊……

“你的鞋底雖然滿是泥垢,但都幹了,說明你進此屋起碼有半個時辰了——在我之前。半個時辰前,差不多是孟不離替我訂房的時候……你是跟蹤他來的這裏?”

秋姜悠悠道:“還有嗎?”

“你跟蹤孟不離,不是為了找我吧?如果打一開始目標就是我,直接跟蹤不會武功的我,比跟蹤孟不離要容易得多。你認識孟不離,又這幅模樣……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

“哦,我是誰?且說好,猜錯了的話,你娘可就……”

未等她說完,謝長晏便叫出了她的名字:“秋姜。”

秋姜一怔,她都這麽出名了麽?竟連前準皇後都知道這個名字,明明是個臨時用的假身份……

謝長晏表情嚴肅,微微蹙眉道:“我已非皇後,對你而言已經沒有價值,可你還耗在這裏,跟我拖延時間……你在逃?而且也被困渡口了,對不對?”

雖猜得不完全對,但小姑娘已經盡力了。秋姜笑了起來:“小姑娘,這麽聰明可是不長命的呀。”

謝長晏目光灼灼地瞪著她。

秋姜咯咯一笑,又伸手過去摸她的臉:“都說了別這樣看人,看得人受不了……”

謝長晏再次將她的手打開。

秋姜收手,吹了吹被打的地方,“你怎麽跟那病鳥一樣,都不讓人碰吶……”

謝長晏正色道:“我猜對了。獎勵呢?”

秋姜眸光流轉:“獎勵就是……這個。”說著把梅枝還給謝長晏。

謝長晏果然露出哭笑不得之色,看得秋姜大悅,正要再戲弄一番時,忽聽到一絲異動。她立刻扔了梅枝,飛上橫梁,撬了塊瓦片,露出個洞來,人卻不走,重新跳回柱後躲在卷起的簾子裏。

她動作極快,因此對不會武功的謝長晏來說,等於憑空消失,梅枝掉落的瞬間,秋姜就不見了。

謝長晏十分震驚,四下搜尋了一番,也沒看到秋姜的身影。

這時院外傳來馬車聲,謝長晏回頭,就看見肩膀上蹲著小黃貍的孟不離將一輛全身漆黑的馬車停在院門前。

再然後,焦不棄跳下車,跟孟不離一起用滑竿擡著風小雅走進來。

謝長晏十分好奇地打量著風小雅。風小雅則擡頭,看到了屋頂上那個被撬走瓦片的小洞,他的唇角輕勾了一下,然後看向謝長晏道:“我來找秋姜。打攪了。”

簾子後的秋姜挑了挑眉,果然如自己所料,她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她。

謝長晏有些拘謹地道:“不、不打攪。”

“若再見她,請代為轉達一句話。”風小雅語音微頓,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她要的譜我有,若想聽,正月初一子時老地方見。”

秋姜皺眉。

譜?四國譜?不是假的麽?怎麽又當做誘餌拋出來了?還有老地方又是哪裏?草木居還是陶鶴山莊?!

最最可惡的是,就算是假的,知道是個陷阱,還得按著他的節奏走。

秋姜情不自禁地咬住下唇。

耳中,聽風小雅將一物遞給謝長晏道:“見面禮。陛下與我同承家父所學,隸屬同門。而你婚約雖廢,師名仍在。算起來,也是我的師妹。若有所求,可將此翎隨信寄回。”

秋姜的眼睛瞇了起來——這是什麽意思?是覺得這位前準皇後退了婚,從某種角度上說成了棄婦,所以又蠢蠢欲動地想要挽救她那“可憐”的命運了麽?

風小雅沒再說什麽,孟不離和焦不棄擡著他走了。

謝長晏送到院門口才折返,進屋後看著風小雅送她的鶴翎。秋姜從簾後走出去,將鶴翎奪了過來。

謝長晏顯得很無奈:“你為何又回來?”

秋姜打量著她,唔,雖然還小,但五官都很有特點,將來長開了必定是個美人,沒準真會成為鶴公的十二夫人。

不知為何,心底就生出些許不滿、些許嫉妒、些許克制不住的惡意。

謝長晏……你的離開,是帝王對你的無情,還是對你的保護呢,就讓我好好地看一看吧。

離正月初一還有幾天,姐姐先陪你玩一玩。

***

百祥客棧外,馬車壓過積雪,緩緩前行。

焦不棄將一杯茶遞到風小雅面前,道:“適才公子與謝姑娘說話時,夫人就躲在簾後。”

風小雅擡手接茶,睜開的眼睛裏滿是疲憊之色,“我知道。”

焦不棄不解道:“為何不直接抓人?”

“她要逃就逃吧。”風小雅呷了一口茶,胸有成竹道:“反正正月初一,她必會回來。”

最重要的是,只有說出明確的時間,才能令她放下防備,有所懈怠。

而他,要的就是她的懈怠。

只有懈怠之時,才有機會剝開偽裝的外殼,看到裏面的心。

只有抓住心,才是真正地抓住她。

***

“那風……唔師兄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就無需轉達了。”謝長晏道。

瞧瞧,這麽快就改口叫師兄了!

“病鳥從不做多餘之事,也絕不是什麽重情重義之人,但他卻將這麽重要的鶴翎給了你一根……說明你對他來說今後還有大用……難道,退婚是假的?”秋姜試探道。

謝長晏顯得一頭霧水。

裝!你繼續給我裝!

秋姜湊到她面前,笑嘻嘻道:“你偷偷告訴我,你跟陛下的婚約,其實還作數的吧?”

謝長晏伸手奪回了鶴翎,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行行行,我知道,做樣子給蛇精公主那幫人看的嘛。”

謝長晏沈聲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君無戲言。而且婚約大事,怎可朝令夕改?”

還裝,小騙子!

“可我看你眼中滿是不舍啊。”

謝長晏一愕。

“我就說嘛,天底下怎麽會有不想當皇後的女人呢?”

謝長晏沈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道:“你到底要做什麽?為何還不離開?風師兄約你正月初一見,你不去準備?”

“準備什麽?我才不去。”

謝長晏很驚訝。

“至於我為何還不離開……”秋姜說著,湊上前摟了她的腰,姐倆好地將腦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因為,我要跟你一起出海的呀。”

這句話說完,她明顯感到謝長晏的身體僵硬了。

***

秋姜說到做到,當晚就去廚房借廚具。

廚子不肯,被她捆了起來。

秋姜當著他的面做了一碗粥,一邊做一邊道:“茯神粥,取新米浸泡半個時辰後,三七兌水,米三水七,再加一成牛乳。煮沸後熄火,燜半個時辰,掀蓋後加以大棗麥冬添色。訣竅有三,一,米最好是仙桃新米;二,水最好是活眼山泉;三,牛乳需提前燒沸濾末。如此一碗,才盡善盡美。”

秋姜說著將粥盛入盅中,端給廚子看。廚子眼睛都直了,怔怔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麽好。

秋姜笑著拍了拍他的臉:“我借你廚房用,是看得起你。這可是無牙大師的獨家菜譜。”

廚子顫聲道:“既是獨、獨家,你、你為何告訴我?”

“那老和尚敝帚自珍,小氣巴拉,什麽都藏著掖著不外傳,簡直罪大惡極,不配當佛門弟子!我這是幫他傳道積善,讓世人都能吃到這麽好吃的素齋。阿彌陀佛。”

秋姜說著端著粥出去了。

廚子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突覺身上一松,卻是捆他的繩索不知何時斷開了。他連忙爬起來,想去報官,但跑到門口,卻又遲疑,最終回到竈旁,撿了根炭條趕緊把那菜譜記了下來。

***

秋姜捧著托盤走進鄭氏的房間,行了一個大禮,自我介紹道:“伯母您好。小女秋兒,與長晏一見如故,正好我也要出海,便約了攜手同行。叨嘮之處,還請見諒。”

鄭氏正在跟謝長晏對坐著分線,聞言有些訝異地看了女兒一眼,隨即放下線,回了一禮:“姑娘客氣,同行是緣,請坐。”

此人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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