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情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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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被埋進土裏。

秋姜將鏟子放下,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面前小小的墳包,牌子上寫著“藍亭秋氏夫婦之墓”。

風吹得林葉沙沙響,午後的陽光炙熱地落下來,把壇子裏的酒澆入土中,酒很快就揮發了。

她就那麽跪在墳邊,一壇接一壇地倒著。

盛夏蒸騰,酒香熏得人暈暈乎乎。

她在心中默默數數,數到三千二百九十六時,終於堅持不住,視線一晃,暈了過去。

等再醒來時,人已在一張硬木板床上。

房間裏點著冰麝熏香,偶爾有悠揚的鐘鼓聲遠遠傳來,如置神仙境地。

秋姜慢慢起身,看見自己的腳用紗布包了起來,不知道上得是什麽藥,絲絲冰涼,說不出的舒服。

她汲了拖鞋下地,推開房門。門外,是一個僻靜的小院,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梧桐樹下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一把古琴。

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院門緊閉,圍墻高聳,映入秋姜眼中,起了一陣波瀾。

記憶深處某個傷疤毫無防備地爆裂,遍體生寒起來。

秋姜四下走了一圈,最後回到古琴前,這才發現琴下壓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字——“彈”。

這是什麽意思?

對方要她彈琴?

秋姜想了想,在琴前坐下,調試了幾下弦後,隨意彈了一曲《菩提凈心曲》。

一曲完畢,吱呀一聲,院門由外開了,兩個身穿銀甲的妙齡少女走進來對她躬身行禮,道:“姑娘請跟我們來。”

秋姜起身,跟著她們往外走。

院子外面是茂密的竹林,在小暑天內分外陰涼,行走其中,但覺清風拂面,淡香盈盈,說不出的愜意。

走過鋪著光潔鵝卵石的小徑後,前方赫然出現了一角紅樓。樓後有一小瀑布,大約三十丈高,嘩啦啦地落下來,匯成一灣溪流,繞著紅樓蜿蜒游走,叮叮咚咚,頗具情趣。

溪流上浮著些許碧綠荷葉,銀甲少女們帶著秋姜踩著荷葉往前。秋姜本有些疑惑,但踩上去後發現那些荷葉是假的,不知何物所雕,栩栩如生,取代了原本應有的橋梁,顯得別致有趣。

穿過溪流後,有十二級白玉石階,上面就是紅樓。樓高兩層,占地寬廣,碧瓦朱檐,丹楹刻桷,好不精美。

門前有一石桌,桌上擺著一盤棋,棋已下了一半,看起來黑子將勝。

棋盤下也壓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解”。

秋姜也不多廢話,仔細沈吟了一會兒後,拈起白子走了一步。

只聽哢哢一聲,紅樓的大門就開了。

銀甲少女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秋姜獨自一人走進樓內,銀甲少女們便將房門關上了。

門一合上,光線驟暗,秋姜瞇了瞇眼睛,再睜開時,裏面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她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地上突然躥起七簇火光,七盞油燈同時點亮,在地上排成了北鬥七星的陣勢。

明亮的火光,映得秋姜臉色蒼白。

她的手在身側握緊,深吸口氣,朝前走了一步。

嗖嗖兩聲,一排飛箭突從兩壁射出,幸虧她反應極快,立刻退回門邊。箭支齊齊射中了她原先所走的地方。

是機關麽?秋姜暗暗皺眉,擡頭打量四壁,在搖曳的燈光裏看起來就像一張大張的嘴巴,等著將她一口吞噬。

既然如此……那就……

秋姜一掌擊出,七盞油燈同時破滅,趁著黑漆漆什麽都看不見,她飛了起來,幾個翻騰,踩著七盞油燈跳到了對面的樓梯上。

一陣掌聲響了起來,似是從樓上傳來的。

秋姜想也沒想,就沖了上去。

明亮的光,一下子罩了過來,秋姜擡手擋住眼睛。不得不說,有時候光線運用好了,也是殺人的利器。若有人趁此機會偷襲,她肯定躲避不及。

但幸好,沒有人偷襲。

秋姜心中松了口氣,但等她適應了亮光將手挪開,看到面前的景象時,一顆心頓時沈到了谷底——

房間內綁著兩個人。

左邊是個四十出頭的矮胖男人,大腹便便頭發半禿,看起來老實巴交;右邊是個徐娘半老的美貌婦人,一雙水汪汪的杏花眼,不笑時也有三分風情。

這兩人看見她,全都露出驚恐之色,拼命搖頭,示意她趕緊離開。

秋姜的雙腳就像是被釘子釘死在了樓梯口一般,不能動彈分毫。

因為……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秋家酒廬的老板和老板娘——她名義上的父母——本該燒死被下葬了的兩個人。

一時間,全身血液都朝頭頂湧了上來。

秋姜深吸口氣,慢慢擡步朝二人走過去。

沒有人出現阻止。

她很順利地走到了秋氏夫婦面前,將他們的穴位解開:“爹……娘……你們……怎麽會在這?”

秋氏夫婦有苦難言,之前明明緊著用眼神催她走,這會兒得了自由卻又全都不說話了,只是面色灰敗,又是尷尬又是害怕。

秋姜伸手將他們一一扶起,並把他們衣服上的灰塵拍掉——做著女兒所應做的事情,最後擡起頭,環視四周。

二樓也是空無一物,看上去這個精美雅舍被空置了許久,然而,她卻不信沒有其他人。

對方布置了這麽多環節,還抓了秋氏夫婦,為的不就是看謊言揭穿的一瞬麽,如此精彩的場面,怎麽可能舍得不看?所以,肯定藏在了什麽地方。

可是,放目望去屋中一片空曠,並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秋姜目光微閃,踱起了步子。

從東到西,一遍;從南到北,一遍,每一步都是一樣的距離。

她突然狠狠地往西邊的墻壁撞了過去。

眼看墻壁就要被她撞個大洞,哢擦一聲,整堵墻突然移走,秋姜撞了個空,一頭栽進去。

栽倒在一雙鞋邊。

鞋子是純黑色的,方口素面,樸素無華。但落在識貨者眼中,就知道是用玉洗坊的貢錦所制,單這麽一雙鞋,便需常人小半年的開銷。

秋姜暗嘆口氣:這麽好的鞋,卻穿在一個不走路的人的腳上,真是暴殄天物啊。

——這個不走路的人自然就是風小雅。

秋姜擡起頭,就看見風小雅坐在滑竿上,靜靜地望著她。

他那兩個如影隨形的隨從——孟不離和焦不棄沒在他身邊。

是什麽讓他如此有恃無恐?

秋姜沒有起身,保持著那個伏在地上擡頭的姿勢,怯生生地問道:“為什麽救我?為什麽帶我來這裏?又為什麽抓了我的父母?”

風小雅笑了。

他眉目陰郁,但此刻笑容一起,眼神卻變得格外溫柔和靈動。

“你的父母不是燒死了麽?怎會出現在這裏?”

“他們是假死。”

“哦?為什麽?”

“有個厲害的仇敵來尋仇,所以先一步佯死避世而已。”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跟著一起假死?不怕對方找不到你爹娘,對你下手?”

“總要有人出來收拾殘局。那個仇敵還是有點原則的,不會對晚輩出手。”

風小雅唔了一聲,笑意越發深邃了起來:“好口才。這個說辭確實說得過去。可惜你爹娘沒你這麽機靈的反應……”

秋姜不由得轉頭看向秋氏夫婦,果然,二人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耳中,聽風小雅悠悠道:“不過也怪不得他們。因為他們趕到下一個據點時,遇到的接頭人,被我掉包了。”

也就是說風小雅提前一步派人到了下一個據點,假扮成接頭人,套了秋氏夫婦的話?

可是……怎麽可能?

他怎會提前知道這個計劃?又是如何在這麽短時間內就把一切都查清楚了?

除非……

秋姜駭然地看向窗外的天空——天色大亮,旭日懸中,分明是初夏再標準不過的晌午,但也許,是另外一天?

“發現了?”風小雅看出了她的想法,點頭道,“沒錯,你已暈了三天四夜。今天,是六月初五。”

秋姜咬著下唇,不說話了。

她之前,之所以在墳地暈倒,是因為發現有人在暗中監視,所以裝暈而已。沒想到對方竟真的讓她昏迷了,不僅如此,還一睡睡三天。

三天時間,足以讓很多真相浮出水面了。

如果說一開始說謊是為了圓場,但到這一步還說謊就是笑話了。

秋姜當機立斷,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由於風小雅是坐在滑竿裏的,她一站起來就比他高了一頭,因此,就變成了他仰視她。

兩人彼此對望,秋姜什麽也沒說,拍完灰塵後就轉身回到秋氏夫婦面前。

秋氏夫婦哆哆嗦嗦,無比愧疚地看著她,喃喃道:“對、對不起……”

秋姜沒等他們說完,就開口道:“背叛組織者,死。”說著一掌,朝秋老板頭頂拍下。

掌到中途,被人攔下。

秋姜扭頭一看,竟是風小雅。

風小雅居然從滑竿裏飛了過來,並出手將她攔下。

秋姜挑眉:“喲,原來你還是會自己走路的。”

風小雅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平靜的臉上有著難以言說的深沈:“不要再殺人了。”

“哈?”秋姜冷笑,“還有一顆菩薩心腸。”

風小雅並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只是又說了一遍:“不要再殺人了。秋姜。”

“我不叫秋姜。”秋姜沈下臉。

她確實不叫秋姜。

她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七兒”,隸屬於一個叫做如意門的組織。

如意門按照佛教的如意七寶將門內弟子分類:一金二銀三琉璃四頗梨五硨磲六赤珠七瑪瑙。七門中最優秀的人,可以得到七寶的頭銜,擁有排行。

而她,便是第七寶——瑪瑙。

自她十五歲時受封此號,四年來,瑪瑙再沒換過人。

三個月前,有密報說四國譜落到了風小雅手中,組織一連派了三批弟子查探真偽,卻都折在了風小雅手中。於是,這一次,由她親自出馬。

秋氏酒盧是如意門安插在玉京的據點之一,秋氏夫婦是門內弟子,負責監視玉京動態,用送酒的方式通傳情報。每當需要夫婦親自離開處理一些任務時,就會以“上山探望女兒”為借口關閉酒盧。

因此,她選擇了“秋姜”的身份——一個體弱多病的、帶發修行的、會釀酒的小姑娘。再加一項善舞的長技,和一段淒慘身世,以素齋為切入點,制造跟風小雅的見面。

但現在看來,在她布局試圖誘惑風小雅的同時,也一腳踩進了風小雅所布的陷阱中。

秋姜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想著他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又是如何發現的。還有為什麽,他看自己的眼神會如此奇怪,就像看著一個久違之人。

風小雅就用那種古怪的眼神,一字一字對她道:“只要你願意,你就還可以是。”

秋姜皺眉:“什麽意思?”

風小雅的手從她的手腕移到五指,輕輕握住。

手指被握住的同時,秋姜的心也跟著抖了一下。風小雅的手很涼,很軟,在微熱的季節裏被這樣一雙手握住,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卻讓她莫名不安。

秋姜試著掙紮了一下,沒掙脫掉。

於是她立刻明白——風小雅雖然是天下第一大懶人,但他,確確實實,是有武功的。

“不要再殺人,不要再回去。如果答應……”風小雅就那樣不輕不重地握著她的手,眼睛宛如浸在冰雪中的暖玉,“我就娶你。”

秋姜楞了半響後,唇角輕揚:“好啊。”

這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

七月初一。

大紅花轎擡過長街,無數百姓湧過來看熱鬧。

“鶴公又娶新夫人了?這是第十一個了吧?”

“這回是逃妾是女囚還是寡婦?”

“聽說是個孤女,還是個帶發修行的尼姑。”

“哇……”眾人嘖嘖。

秋姜坐在轎中,流蘇蓋頭蒙住頭,一身錦衣胭脂紅。左手上戴著串顏色暗淡的佛珠。

她輕輕撫摩著佛珠。

這不是普通的珠子,一共十八顆,每顆裏都藏著不同的東西。有毒藥,有迷煙,有針,還有一種可以拉得很長的絲。它是南沿謝家的傳家寶,是用一種叫做“鑌”的特殊材質打造而成的,比銀細軟,比水輕,卻比鐵還堅韌。

今晚,會不會用到它,就要看風小雅的造化了。

一旦拿到四國譜,就殺了風小雅。

秋姜將戴著佛珠的手按到胸前,沒有大戰前夕的興奮和激動,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平靜。

風小雅拋出了一個十分奢侈的誘餌:跟著他,得到他的庇護,徹底與如意門決裂。換成別的人,可能會就此倒戈。可惜偏偏對象是她。

她可是要接掌如意門的人。

對她來說,成為如意夫人,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她已為此等了太多太多年。

風小雅雖是寵臣,卻無功名,是白衣之身,因此娶妾也是十分簡單,不用設宴,不用行禮,轎子擡到院中,人扶進廂房,廂房裏布置了紅帳紅燭,便算是洞房了。

秋姜沒有自帶的仆婢,全程陪伴她的是兩個銀甲少女,行動間步伐輕快,武功不俗。

秋姜坐在榻上,那兩少女就站在前方死死地盯著她,與其說是陪伴,不如說是監視。

換了旁人,必定不自在,秋姜卻自行揭了蓋頭,拿起矮幾上的瓜果零嘴吃了起來。

兩個銀甲少女對視了一眼,一人道:“請姑娘把蓋頭戴上。”

“熱。”秋姜一邊啃梨,一邊悠悠道,“還有,叫我夫人。”

少女明顯一噎,不悅道:“禮不可廢,請夫人忍著熱,蓋上蓋頭。”

秋姜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少女心中一咯噔,莫名預感到了某種危機,她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劍鞘上。

秋姜微微一笑:“禮不可廢啊……那麽請問洞房之內佩劍著甲,是風府獨有的禮節嗎?”

銀甲少女又是一噎,漲紅了臉,想要反駁,被另一少女拉住,兩人同時退出房去。

秋姜何等耳聰目明,聽見二人在門外嘀咕——

“棠棠,你別上她當,真吵起來等會公子面前告你狀。”

“公子才不會偏心偏信!”

“你跟個妾計較什麽?公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這幾天新鮮,過幾天就把她給忘了。還有,風箏是風箏,姬妾是姬妾,你既已選擇了要一輩子服侍公子,就別再想有的沒的……”

“我沒有!”叫棠棠的少女急得直跺腳,“我才沒有非分之想,純粹是覺得她、她失禮!”

“好啦好啦,你忍一忍。很快的,很快這位也要上雲蒙山去的……”兩人漸行漸遠,竟是真的走了。

秋姜若有所思地放下梨,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草木居內的格局,雖然精美,但確實不大,不像能住下十個妻妾的樣子,也就是說,那些妾目前不在此地,而在什麽雲蒙山上麽?

那這些風箏又住在哪裏?大燕不許豢養私兵,身穿銀甲的風箏們卻是例外,為什麽?如意門的情報裏沒有這些訊息,是覺得不重要所以沒寫,還是查不出來?

風小雅為什麽會有四國譜?

還有鈺菁公主,來玉京這些天,還沒來得及去拜見這位燕國位高權重的大長公主,她是燕王彰華的姑姑,這些年卻始終跟如意門有密切往來,圖得又是什麽?

門人都說如意夫人寵愛七兒,都說七主肯定是下一任門主人選,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夫人並沒有完全信任她,很多核心機密都沒有告訴她。

只有真正成為如意夫人,才能徹底掌握如意門的命脈。

因此,此次任務至關重要。

秋姜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紅燈綿延,夜已深沈,然而新郎久久不至,令她生出些許不滿,忍不住將手上的佛珠摸了又摸。

大概戌時一刻,才聽到遠處有腳步聲,隔著窗子一看,孟不離和焦不棄擡著滑竿過來了。

秋姜立刻回到榻上坐好,將蓋頭重新蓋上。

房門輕輕打開,滑竿落地,再然後,孟不離和焦不棄擡起滑竿離開。雖然沒有聽見第三個腳步聲,但秋姜知道——風小雅進來了。

視線中出現了一雙鞋,鞋底厚實,鞋身方正,跟他的人一樣,外表緊繃內裏柔軟。行走無聲,說明此人的輕功極為精湛——奇怪,他是怎麽練的?

秋姜一邊思索著不相關的問題,一邊等待著。

風小雅卻遲遲沒有動作。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似在看她。

秋姜笑了起來:“你要讓我等多久?”

風小雅這才如夢初醒般動了,沒有拿挑桿,而是直接伸手慢慢地、一點點地掀起蓋頭。

秋姜擡眼,見他背光而立,面容因暗淡而有些模糊,唯獨一雙眼睛,如水晶燈罩中的燭火,跳躍著,燃燒著,灼灼生輝。

這眼神真覆雜,覆雜到連她都無法解讀。

但不管如何,風小雅明顯對她很感興趣。只要他對她感興趣,就好辦。

秋姜沖他微微一笑,嬌俏地喊道:“夫君。”

風小雅的手抖了一下,蓋頭再次落下,遮住了她的眼簾。

秋姜想搞什麽啊,忙不疊地自行掀開,卻見風小雅已背過身去,在對面的坐榻上坐下。

他的坐姿向來是很端正的,但這一刻,卻微弓了脊骨,像在忍受什麽痛苦。

秋姜連忙湊過去問:“夫君,你怎麽了?”

風小雅側目,畫皮骷髏,近在咫尺,一呼一吸,盡是折磨。再將目光轉向胳膊——秋姜的手扶著他的胳膊,她偽裝關切,卻令他痛不欲生。

他的眼中依稀有了淚光。

看得秋姜一楞:不會吧?這是要哭?他哭什麽?

風小雅輕輕推開她,挺直脊柱,重新坐正。

秋姜看著自己的手:這是被嫌棄了?

風小雅恢覆了平靜和冷漠,完全不像個要洞房的新郎:“坐好,我有話要對你說。”

秋姜依言坐下。

風小雅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放到她面前。

秋姜挑了挑眉:“這是什麽?”

“姜花的種子。”

秋姜的睫毛顫了一下。

“院中花圃已清,你明日起便可種植此花……”

“等等!”秋姜打斷他,“你是不是有什麽誤解?你都知道我的名字是假的……”

“你喜歡姜花嗎?”

秋姜楞了楞,咬了下唇,“就算喜歡,也沒想過要自己種……”

“那就想一想。”風小雅將小包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花開之日,如你所願。”

秋姜瞇起了眼睛,“你知我願是什麽?”

“無論什麽,都可以。”

秋姜感覺很不好,十分不好。因為在她跟風小雅的這場角逐中,風小雅一直在拋餌,吊著她不得不跟著他的節奏走。她很想逆反地說一句不,手卻伸出去,最終接過了小包。

“我不會種花。”她道。

“我教你。”

秋姜無語。

“時候不早,你休息吧。”風小雅說罷起身要走。

秋姜驚訝:“你不留下?”洞房花燭夜,新郎官竟要走?

風小雅凝視著她,再次露出那種覆雜的、古怪的眼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看了她的佛珠一眼。

秋姜心中一咯噔。雖然風小雅什麽也沒說,但她知道——他知道佛珠的秘密。

風小雅開門走了。

秋姜望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輕啐了一聲:“欲擒故縱……麽?”步步攻心,果是情場高手。可惜偏偏遇到她。

“我可是個無心之人啊……”秋姜撫摸著佛珠,輕輕道。

***

秋姜睡了一個好覺。

她已許久未曾做過好夢了。

常年精神戒備緊繃的人,夢境大多都是混亂的,現實中不會表露出來的焦慮煩惱,都在夢裏發洩。

可這天晚上不同,不知為何,她夢見了潺潺清澈的溪水,碧草茵茵的草地,迎風招展的鮮花,還有蝴蝶。

她夢見自己跟著蝴蝶飛,無憂無慮,暢快淋漓。

等她醒來時,耳中歡快曲調未歇——不是夢的延續,而是真真切切地從窗外傳來的。

秋姜起身來到窗邊,就看見了風小雅。

風小雅坐在花圃旁的滑竿裏,手持洞簫,吹得正是初見時那曲《蝶戀花》,只不過調子輕靈婉轉,比上次愉快得多。

初秋的陽光照在他冷白如瓷的臉上,也一改懨懨之態,看起來心情很是不錯。

秋姜跳窗而出,幾個起落掠到他面前,笑著招呼道:“早啊。”

風小雅放下洞簫,點了點頭:“嗯……開始吧。”

“開始什麽?”秋姜問了之後,立刻反應過來,不會吧?他一大早等在這裏,難道是為了——

“風和日麗,正好播種。”風小雅一本正經道。

秋姜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風小雅竟是來真的,真要她親手栽種姜花!

不僅如此,他還全程監督她幹活。她在花圃裏揮汗如雨時,孟不離替他撐傘,焦不棄替他扇風,他則慢悠悠地喝著茶,時不時地開口指點她。

秋姜心中生氣,面上不顯,老老實實地幹了起來。她是極聰慧之人,又一向很能吃苦,雖是第一次種花,卻一點就透。

風小雅見她如此快就從生疏到熟練,眼神越發深沈。

秋姜心想此人果然是個悶騷,臉上不顯,其實一肚子壞水,盡想著怎麽整她。但她任務在身,不得不低頭,只能按著他的節奏來。

他要她種花,她就種。她雖給自己起名姜,但這十年裏除了在品先生那見過一次姜花外,再沒見過。此花據說源於天竺,在唯方是個稀罕物。如今有了這等機會,種幾株看看也好。

此後的日子裏,秋姜老老實實地留在草木居裏種姜花。

有一日,風小雅帶了一人過來。那是個非常俊美的年輕男子,白衣一塵不染,左眼上有一道劍痕,令人過目難忘。

秋姜看到這個劍痕,立刻想了起來——聽聞大燕有所求魯館,是燕王所設,匯集天下巧匠,制作各種機關工具。他們的領頭人,是個叫公輸蛙的美男子,自稱魯班後人,發明了一種袖弩,叫做“袖裏乾坤”。半年前,如意夫人想得到這種弩,就派四兒去偷。

四兒不但沒有偷到,還被對方發現,此人雖不會武功,卻極其難纏,屋子裏全是陷阱,眼看四兒就要折在那個布滿機關暗器的屋子裏時,他的劍無意中劃過了公輸蛙的臉。

公輸蛙當即大驚失色,哇哇尖叫著沖出去找鏡子了,四兒這才僥幸得以脫身。

經過此事,四兒結論:“此人弱點在臉。”

如意夫人自不甘就這麽放棄,卻又擔心折了四兒那麽難得的棋子,便準備換個人再去偷偷看。到現在也沒進展,可見一直失敗著。

而這次風小雅請公輸蛙來,是來幫她種花的。

姜花喜愛溫暖,玉京寒冷,很難存活,因此請公輸蛙想想辦法。

公輸蛙圍著花圃轉了半個時辰,冷笑道:“浪費!”

風小雅問:“何意?”

“這姜花一不能吃二又費力,有這心思不如種田,還能換口飯吃。”公輸蛙滿臉不屑。

秋姜想這還是個務實派,當即笑道:“算啦夫君,不要為難這位大人。若能種,玉京早有花匠老農種出來賣了。”

公輸蛙一聽,眼睛上的劍痕立刻扭曲了:“你竟把我跟花匠老農那等蠻牛相比?”說罷怒氣沖沖地甩袖走了。

秋姜想,他大概沒把袖裏乾坤隨身帶,否則哪敢這麽隨意甩袖。

再看風小雅,一臉無奈地看著她。秋姜攤了攤手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種好花,畢竟花開之日如我心願嘛。”

風小雅無語地搖搖頭,也走了。

結果三天後,公輸蛙又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帶了一堆弟子和牛車來,叮叮咚咚圍著花圃砌了半天,用竹子搭建了一個圓拱形的小棚屋,棚屋頂部貼著紙,底下花圃則被挖成一條條小溝,溝上用繩和竹子搭成一個個小架子。

公輸蛙做示範道:“這叫花堂。往溝中灌入熱水,再添加牛溲等物,你,平日裏就在這拿著扇子扇熱水,利用熱水熏蒸花棚,如此一來,溫度提升,可令花卉提前開放。”

秋姜頓時有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她好不容易翻完土播完種,現階段只要偶爾澆水除蟲即可,這花堂一搞,又平添了許多活。

秋姜立刻抗議:“我不幹!”

“由不得你。”公輸蛙冷冷道,“你不是說老農花匠都解決不了麽,我這就讓你知道我能解決。”

“那你索性一步到位把花催給我看?”

“誰的花誰催。反正辦法我給你想出來了,東西也搞好了。”公輸蛙說罷就要走。秋姜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哀求道:“不行不行,這花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好歹也有一百株姜花,光靠我一人可怎麽行啊……”

公輸蛙冷哼一聲,頭顱高高地昂了起來。

秋姜哭得更傷心了:“大人,是奴錯了,怨不得奴見識淺薄,實在是沒想過還能這般種花,難怪聽聞求魯館乃大燕的鎮國之寶……”

公輸蛙楞了楞,倒有幾分不好意思起來,唇角卻不由自主地翹起:“你知道就好。那個……不想扇風也可以。旁邊架一鍋爐,裝個自轉風車,讓風車將熱水源源不斷……”正興奮地說著,袖中突然發出一聲銳響。

“嗖——”

卻是袖裏乾坤的機關被觸動,袖箭飛射出來,將秋姜射了個正著。

秋姜心口中箭,一下子倒了下去。

公輸蛙面色大變,不敢置信地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衣袖,頓時明白過來:“你在偷我的袖裏乾坤?”

秋姜剛才一邊恭維一邊將手伸入他的衣袖摸索,她動作極輕,他又說得興起,壓根沒有發現。若非秋姜不慎觸動機關,射發了袖箭,此刻怕是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袖裏乾坤偷走了。

公輸蛙大怒,當即沖過去擡腳要踢:“小賊!竟敢偷到我身上!”

眼前黑影一閃,這一腳,卻踢在了飛身過來的風小雅背上。

“讓開,我踹死她!”

風小雅檢查秋姜的傷勢,也顧不得回話,將她抱起來就走。

公輸蛙追上去,喋喋不休:“這女人是賊啊!她偷我東西啊!你要提防,她嫁給你沒準也是要偷你東西!”

不得不說,他從某種角度而言,真相了。

秋姜心口中箭,受了重傷,聽聞此語居然還咧嘴笑了笑:“你踹啊!踹不著……”

公輸蛙氣得哇哇叫,幾次伸手想奪人。

風小雅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閉嘴!”然後抱著秋姜沖進屋子,將他鎖在了外面。

風小雅把秋姜放到榻上,熟門熟路地找出藥箱,正要為她療傷,秋姜笑道:“你還會醫術啊?”

風小雅不答,取出剪子剪開她的衣服。

“羞煞人了,竟然看奴的胸。”

風小雅閉了下眼,深吸口氣,再睜開來時,繼續哢擦哢擦,將心口那片的衣服剪掉,露出中箭的部位。

秋姜繼續笑道:“全部脫了嘛,這樣多不方便啊!”

風小雅先是點了周邊的穴道,然後兩指拈住露在外面的箭頭,用力一拔,秋姜頓時面色一白,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風小雅看了看箭身,此箭很短,不到兩寸長,呈梭形,沒有放血槽。他明顯松了口氣,將小箭放在一旁,開始上藥包紮。

而公輸蛙還在門外拍門,砰砰砰,伴隨著他的罵聲,倒是顯得挺熱鬧。

秋姜又是咧嘴一笑:“他這玩意不行啊,都射不死人。交到我手上,淬上見血封喉的毒藥,保管一射一個準……咳咳咳……”

風小雅額頭有青筋跳了幾下,但他還是沒說什麽,包紮完後,給她蓋上了被子:“睡吧。”

“那花怎麽辦?”

“我先讓棠棠她們試試。”

“那只蛤蟆怎麽辦?”

風小雅瞥了她一眼,眼眸幽幽,“我去打發。”說罷將暗箭拿起來,帶出去了。

過不多久,公輸蛙的罵聲果然遠去了。也不知風小雅是怎麽打發的。

秋姜躺在榻上,對著天花板默默地出了會神後,翻身下地,找出紙筆,將剛才那支箭的樣子畫了下來,再加了兩行字:“此袖裏乾坤,重不過二斤二,長五寸,配有暗箭三枚。每枚長一寸六,重約七錢,十分小巧,便於攜帶,速度極快,防不勝防。若有圖紙,配以南沿謝家的冶煉術,必能量產。”

寫罷將紙張吹幹,折起來,掀開某塊挖空的地板,把紙塞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後,視線發黑,她只好爬回榻上躺著喘了半天。

“這可真是……用命在換情報啊……”秋姜閉上眼睛,自嘲地笑了笑。笑過之後,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再然後,身子也蜷縮了起來。

不疼。

我不疼。

我一點都不疼。

***

袖裏乾坤極快,難以躲避,但公輸蛙設計此物時沒有加入惡意,並不致命。因此秋姜養了大概一個月就痊愈了,繼續百無聊賴地種她的花。

大概是怕她再任性妄為,自那後,風小雅一直就近陪著。

她種花時他看著;她休息時他離去。

但他真的是個很悶的男人,如果她不主動找話題的話,他就一直沈默。

秋姜有次實在受不了,抱怨道:“我幹活你看著,長此以往,我心裏很不平衡啊。”

風小雅想了想,當即取了一張琴來。

自那後,她幹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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