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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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沈沈,悠悠晃晃。

秋姜在夢境裏,碾轉反側,拼命掙紮。

暗幕像巨網一樣罩下來,壓著她,壓住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空中白雪翻飛,一點點、一片片,迅速延綿,最後變成一片蒼茫。

白色中,有一點黑影,分明是漸行漸遠,卻越來越清晰。

秋姜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

風小雅。

風小雅穿一身黑色狐裘,走在前方,他的腳印落在雪地上,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是一樣的。

她知道一樣,因為她偷偷量過。她知道他會武功,更知道他從不信任別人。所以,她跟在他身後,刻意保持了三尺的距離。這樣的距離,會讓他覺得安全。

她是那麽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結果,他卻突然停步,回頭,朝她看過來。

她心頭一驚:難道自己犯了他的忌諱?

下一瞬,就見他伸長手臂,抓住她的手。她輕輕掙紮了一下,沒掙脫,反而被他拽得更緊。然後,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前行了兩步,與他並肩站在了一起。

風小雅的眼睛宛如寒星,卻閃爍著春風旭陽般的暖意,對她微微一笑,什麽都沒再說,就那麽牽著她的手,繼續前行。

於是雪地裏的腳印就變成了平行的兩道。

雪紛飛,天地寒。而他的手,那麽那麽溫暖。

秋姜想這不是真的,這絕對不是真的。

風小雅是那麽懶的人,從來不肯自己走路的,他怎麽會獨自一人走在這樣冰天雪地的地方呢,又怎麽可能會對她笑,笑得這麽溫柔?

有關於她和風小雅相處的那些朝朝夕夕,她一點都想不起來。

一切都是來於聽說。

她聽說她是他的妾,她聽說他對她極其寵愛,可她絲毫不記得他們是否像其他夫妻一樣親密,他是否有幫她畫眉而她是否有幫他理衣。

一句話像穿破黑幕的霹靂,驟然砸了下來——

“沒有細節的記憶,就是假的!”

秋姜一下子醒了,猛地坐起來,睜開眼睛,就聽前方哐啷一聲,有陶瓷碎裂的聲音。

她的視線有好一陣子的模糊,才慢慢恢覆了清明——

置身處是一個極其華麗的房間,她躺在一張十分寬敞的軟榻上,頂上是淺金色的帳子,上面縫著一排金色的流蘇,那流蘇無風自搖,一蕩一蕩。

扭頭四顧,雖然這屋子看起來跟普通的屋子沒什麽兩樣,但卻沒有窗,整個屋子都在輕輕搖擺。

秋姜瞬間得到了答案——船上!

一個小丫頭正蹲在地上撿碎片。想必之前那記碎裂聲,就是由此而來。

小丫頭撿完了地上的碎片,起身沖她微微一笑:“夫人醒啦!”

秋姜轉了轉眼睛:“這是哪裏?”

“船上。”

“什麽船?”

“我家少主的船。”

秋姜挑了下眉:“雲閃閃?”

“是。”小丫頭不過十三四歲年紀,長得極為乖巧,收拾完碎片後就倒了杯水過來,遞給秋姜,“你睡了好幾天啦,渴不渴?”

秋姜接過水,嗅了嗅,覺得應該沒什麽問題,便慢慢飲下。冰涼滑潤的清水流入身體的同時,神智也跟著清明了許多。

首先浮入腦海的問題便是——“我的同……唔,那個丁三三呢?死了嗎?”

小丫頭掩唇偷笑。

“怎麽了?”

“他沒死。不過……跟死也差不多了……”小丫頭說到這裏,又是噗嗤一笑。

***

頤非確實很想死。

他可以弄出綠色的眼瞳蠟黃的臉頰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身姿來偽裝丁三三,卻獨獨偽裝不了一點——吃辣。

頤非嗜甜,一點都吃不了辣和苦。可眼前的三道菜又辣又苦,辛辣的味道一個勁地往他鼻子裏鉆,他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偏偏,雲閃閃還興高采烈地說道:“來來來!上次我弄了自認為已經很辣的菜請你,結果你二話不說吃完耀武揚威地走了。我回去後痛定思痛,聽說燕國南山居的蜀葵末號稱唯方第一辣,是用蜀葵根研磨而成,直沖鼻喉,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因此當地山人稱之為‘潑婦煞’。我好不容易弄到手,這三盤,分別是微辣、中辣和重辣,你嘗嘗!”

頤非一滴冷汗從額頭流了下來:“潑婦……煞……”

“小爺我可是吃下去了哦!總之,老規矩,你吃不了,比不過我,就得死。”

這是什麽規矩啊!!頤非心中吶喊。

雲閃閃將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裏的用意相當明顯——要麽吃、要麽死。

頤非嘆了口氣道:“我死了誰去替你辦事?”

雲閃閃冷哼一聲:“你拖了我十個月,本就沒什麽戲了。有沒有你都一樣!”

頤非不禁好奇——雲閃閃委托丁三三辦的會是什麽事呢?

他臨時冒充,自是不知道丁三三過去的事情的,但以他跟丁三三合作過一次的經驗來看,丁三三並不是一個不遵守承諾的人。那麽,是什麽樣的任務,讓他拖了十個月都沒能辦成?

而且如意門做事神秘,連頤非也只知道丁三三叫做三兒,雲閃閃卻知道他的全名,他們之間的交情看來並不一般。

但如果真是那麽好的交情,雲閃閃會認不出自己這個丁三三是假冒的嗎?還是,他已經知道了,故作不知,想著法子來對付自己?

一連串的問題在頤非腦中回旋,偏偏雲閃閃還一個勁地說:“快吃啊!等什麽吶?”

頤非只好拿起一旁的勺子,勺了一勺微辣的蜀葵末送入口中。一股激流直沖口鼻,頤非整個人一震,下意識就想吐出來。視線前方,卻是雲閃閃圓溜溜的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問:“怎樣怎樣?好吃吧?!”

頤非用了內力,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心情才能把那口蜀葵末咽下去,眼睛裏冒起了一層淚光。淚光模糊了繽片,讓他再也看不清晰。

“我就知道微辣對你來說還是太輕了,來來來,嘗下一個中辣吧!”

頤非手一抖,勺子哐當掉到桌上。

雲閃閃皺起了兩道彎彎的柳眉。

眼看這位二公子又要發火,頤非連忙道:“我……直接……嘗……重、辣吧!”

天知道他是何其艱難才能吐出最後兩個字來。正所謂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既然今天這一檻擺明了非過不可,何必多受罪?

頤非決定直接吃最辣的!死也死得徹底些!

雲閃閃再看他時,眼神裏就充滿了崇拜:“好樣的!不愧是三哥!來——”

伴隨著這一聲來,另一把雕工精細金光閃閃的勺子,遞到了頤非面前,像一道催命的魔符,幽幽泛著地獄之光。

頤非用顫抖的手接過勺子,看著第三盤蜀葵末。

這盤蜀葵末是黑色的。

黑得就像雲閃閃的眼睛,黑得就像雲閃閃的心。

頤非在心中詛咒了他千萬遍,然後一咬牙,一狠心,閉上眼睛,開吃!

刀客和仆婢們圍觀著這千載難逢的畫面,並對此品頭論足、指指點點——

“哇,你看他臉上全是汗!”

“他眼睛也在流汗!”

“笨啦,眼睛流的當然就是眼淚了,怎麽可能也是汗啊……”

“他是覺得太好吃了,所以感動的吧?”

“他的臉變成紫色的了耶!好神奇,第一次知道有人吃辣會吃得臉都紫了的!”

“還差一半,努力吃啊!”

……

一開始大家還在嘻嘻哈哈地笑著,到了後來,看到頤非都這個樣子了還在努力吃,都被莫名地感動了,不由自主地開始為他鼓掌喝彩。

“吃啊——吃啊——吃啊——”

——當秋姜跟著小丫頭來到上一層船艙的花廳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頤非的頭發衣服全被汗浸透了,一張臉漲得紅中發紫,一邊吃一邊嘩啦啦地流眼淚。他一只手拿勺,另一只手抵在肚子上,像是因為太痛苦而在強迫自己忍受,又像是在鼓勵自己繼續努力。

盤子裏的蜀葵末還剩一小半,頤非勺了一勺幾度送到嘴邊,卻怎麽也張不開口。

秋姜的目光閃了閃,突然走過去,壓住拿勺的那只手。

頤非詫異擡頭。

秋姜沒看他,而是徑自拿走他手中的勺子,吃了一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將盤子裏剩下的蜀葵末全吃了。

頤非和雲閃閃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秋姜吃完蜀葵末,把盤子都刮得幹幹凈凈的,最後將勺子往空盤子上一扔,冷笑道:“這種淡到鳥的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

四下一片嘩然。

***

頤非跟著秋姜回到甲板下的船艙時,還在吃吃笑,一邊笑一邊睨著秋姜道:“你太厲害了!你真的是太厲害了!雲閃閃看著你的眼神就跟看見了鬼一樣!”

秋姜一言不發,徑自推門,回到了之前的房間。

頤非一看桌上有壺茶,連忙拿過來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幹,然後吐著舌頭道:“辣死我了辣死我了……忍得好辛苦。若非你來救場,我估計在上面一命嗚呼了。”

秋姜還是不說話,走到床後的馬桶前,打開蓋子哇地吐了出來。

頤非怔住了。

秋姜一連吐了半柱香時分,才蓋回蓋子,抹著紅腫的嘴唇轉身。

頤非有些呆滯地看著她:“原來……你也不能吃辣?”

秋姜淡淡道:“草木居的仆婢道我有三技,一是禪機,一是釀酒,還有一個,就是會做素齋。”

頤非的目光在閃動:“而一個精於素齋的人,口味必須清淡,否則會品嘗不出滋味的差別。”

秋姜點點頭。

“那你剛才還幫我吃那盤……”頤非說不下去了。

秋姜微微一笑,道:“你是我的同伴,我怎能見死不救?”

頤非沈默。

秋姜又補充道:“更何況,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做。”

“什麽?”

“之前我還奇怪,為什麽你要假扮三兒。但看到雲閃閃後,就知道了。”秋姜很認真地望著頤非,“你是不是想見如意夫人?”

頤非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你故意帶我出現在三兒的客棧裏,因為你知道他們看見我後肯定會有所行動。當你探清三兒想要抓我、是敵非友後,就除了他,然後頂替他的身份,順理成章地帶我回如意門。但你又怕我身份曝光,一路上會有很多阻礙,所以想借把大傘擋風遮雨。而這時雲閃閃恰好來找三兒的麻煩,你就利用他帶我們一起回程國。”秋姜說到這,伸手摸了摸房間的木板墻,“這艘船,如果我沒猜錯,就是去程國的。”

頤非拍了拍手:“果然冰雪聰明。”

秋姜盯著他:“但我有三點不明白。”

“你可以問,但我未必答。”

“即使我剛才救了你?”

頤非咧嘴一笑:“所以下次救人前要看清楚對象,是不是那種會飲水思源、投桃報李的好人。”說完這句話後,他還坐在矮幾上,翹起了二郎腿,一幅“我就是無賴你奈我何”的模樣。

本以為秋姜會生氣,但她的表情卻依舊平靜,平靜得就像剛才吃掉那半盤蜀葵末一樣。

頤非的心,忽然顫了一下。

他說不出這種滋味是什麽,就像……很小的時候,滴水成冰的冬天,母親偷偷從廚房偷了個脆餅,捂在胸口上,等看見他了,把餅從懷裏取出來,熱乎乎地遞到他嘴邊。

那時候母親只是個無權無勢不受寵愛的妃子,他也只是皇子裏最荏弱矮小的一個。但他覺得自己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幸福。

頤非的眼瞳幽深幽深,然後,就又笑了。自嘲、自輕、自省地笑了。

就在這時,秋姜提問了:“第一點——”

頤非試圖阻止她:“我沒答應回答。”

“第一點,”秋姜不管他,“你為什麽要見如意夫人?如你所說,你是仗著如意門的幫忙才逃到璧國,你等於是他們的老主顧了,想要再次接觸並不困難。為什麽還要繞彎子,偽裝三兒帶著我過去,搞得這麽神秘覆雜?”

頤非沒有回答。

於是秋姜問第二個:“第二,你明明知道風小雅和薛采不懷好意,另有圖謀。而此事本來與你無關,你羽翼未滿,實力尚薄,一切都沒有成熟,為什麽選擇在這麽敏感的時期回程國?你當然不是為了幫風小雅成為王夫。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頤非還是不回答。

秋姜吸了口氣,緩緩道:“第三,你是如何說服雲閃閃帶我們上船的?”

這個問題頤非終於回答了,但秋姜卻覺得他還不如不回答。

因為,他的答案是:“我告訴他你知道風小雅得的是什麽病。”

秋姜定定地看了頤非許久,才長長一嘆。

頤非卻沖她眨了眨眼睛。

秋姜也坐下了,盡量讓自己顯得很冷靜:“那麽你覺得我該如何編造一個病情來搪塞雲閃閃?”

頤非揚眉:“你不知道?”

“不知道。”

“也許你是知道。只是……”頤非的笑容很微妙,“忘記了?”

秋姜騰地站了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跟前,近在咫尺地盯著他那張看起來又賤又壞讓人好想扇幾巴掌過去的臉,一字一字道:“如果,你再這樣試探我,甚至不惜讓你和我都陷入危機的這樣來試探我,不用等雲閃閃動手,我就先殺了你!”

“你不會。”頤非笑瞇瞇的,一點都不害怕。

秋姜瞇起了眼睛。

頤非慢慢地、一根根地掰開她的手指,悠悠道:“如果你是真失憶,為了尋回曾經的一切,你必須忍受跟我這樣的人合作,即使是被懷疑被猜忌被時不時地陷害,也要忍受。因為你知道,在程國,我所能做的事情,比大部分人都要多得多。”

頤非擡起頭,眼睛晶晶亮,仿佛能直透人心的望著她:“而如果你是假失憶,必定是為了圖謀什麽,圖謀的事情沒有達成,你怎舍得殺了我這麽好的一顆棋?”

秋姜小退了一步。

頤非拉正自己的衣領,站了起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我都不是省油的燈。我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我。我本不想帶著你,是你非要找上我。所以,如果忍受不了我,大可一拍兩散。正如你所問的第一個問題,想見如意夫人,我還有其他方法,不是非你不可的。在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麽,要做到怎樣的地步後,再來找我。”

頤非轉身走到門邊,打開房門,停了一下,回頭一笑:“對了,忘了說,不管怎樣,還是很謝謝你剛才幫我吃了那半盤潑婦煞的。”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走了,並把門輕輕帶上。

秋姜望著緊閉的房門,縮在袖子裏的手在輕輕顫抖,她用左手壓住右手,才能控制住那種因憤怒、屈辱以及其他一些別的情緒所帶來的顫抖。

如果……如果是一個好人的話,就不用受到這種對待了吧?就不會在面對這樣的質疑和羞辱時都無力反駁了吧?

到底是怎樣的過去,才能讓一個人的內心如此軟弱,不能光明正大地活,不能義正言辭地說,甚至不能……為自己辯解。

秋姜不停地顫抖,最後,她捂住自己的臉,頹然坐到了地上。

***

燈光寂寥。雨打車壁劈啪劈啪。

風小雅在下棋。

棋盤乃是用一整塊上好的翡翠雕刻而成,加上羊脂白玉和純黑歐泊做成的棋子,光是看著,便已是一種享受。

更何況拈棋人的手,指節修長指腹溫潤,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沒有絲毫老繭,連紋路看起來都是細膩清淺的,宛如一件上好的藝術品。

車身輕輕搖晃,車壁上的燈也跟著一蕩一蕩,落到棋盤上,流光溢彩,映得風小雅的眉眼,明明滅滅。

指尖棋子遲遲未落,而窗外風雨已急。

風小雅擡起頭,問了一句:“什麽時候了?”

“回主人,馬上就入夜了。”

“又一天過去了……”風小雅呢喃了一句後,看著幾上的棋局,局剛起步,黑白雙方都在緊鑼密鼓的布局,尚看不出輸贏之勢。但他眼中卻露出了一絲倦意,一絲糾結,一絲難掩的失落,仿佛已提前看到了結局。

雨點密集,宛如鼓聲。

夜燈暈開黃色光圈,照在幾旁的姜花上,其中一朵已經枯萎了,懨懨地耷拉著。風小雅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朵姜花,口中問道:“他們到哪了?”

“已經上了雲閃閃的船。”

風小雅有些感慨:“真是一步好棋。”

“主人……”焦不棄口吻遲疑。

“什麽?”

“就這樣任由夫人跟那個人去程國……真的……不管嗎?萬一路上有個三長兩短……”

風小雅的眼底泛起了許多漣漪,宛如搖曳的燈光,落在棋盤上。這一刻他想了很多,又什麽都沒想,最後,說了一句:“已經跟我們沒關系了。”

車轅上的焦不棄和孟不離雙雙回頭,馬車的門簾被風吹得飄拂不定,在那偶爾的驚鴻一瞥裏,風小雅擁被倚躺在柔軟的車榻上,閉著雙目,似乎已經睡著了。

棋盤上,放著一朵枯萎的姜花。

***

秋姜的顫抖並沒有延續太久。

因為頤非走後沒一會兒,雲閃閃就來了。

雲閃閃一邊嚷著“誰允許你們私自回房的”一邊很不客氣地推門而入,看見屋內只有秋姜一個人,楞了楞:“他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雲閃閃扭頭吩咐身後跟著的一名刀客:“去看看丁三三在哪,押回貨艙不許他亂跑。對了,就把他跟鴨子們關在一起好了。”

刀客應聲而去。

雲閃閃走進來,大喇喇地往秋姜面前一站。

秋姜下意識後退了一小步。

此舉無疑讓雲閃閃感到很愉快,只見他故意冷笑幾聲,惡狠狠地說道:“知道怕了吧?讓你剛才亂出風頭!你以為小爺救你是為了讓你跟我比賽吃辣?我留著你的小命是為了套你話!說,你相公得的是什麽病?”

秋姜在心中暗嘆了口氣——如此直接問話,還真是符合這位二公子的性格。

“快說,不然我對你不客氣!”雲閃閃嘎嘣嘎嘣地掰著自己的指關節。

秋姜保持沈默。

雲閃閃等了一會兒,見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心虛地看了看身後的刀客們,再回頭時,表情又兇狠了幾分:“不說?好,看起來你不怎麽怕死。那麽,你知不知道女人最重要的是什麽?是名節!你如果再不乖乖回答,我就、我就……”

“就奸了你!”一名刀客實在忍不住,插了一句。

雲閃閃一呆,反身就是一巴掌,怒斥道:“胡說八道!小爺是這種禽獸嗎?”

“對、對不起!二公子我錯了!”刀客連忙捂著臉認錯。

雲閃閃這才罷休,轉回來對秋姜道:“你再不說,我就、就……讓他奸了你!”說著,手指指向那刀客。

該刀客一呆。

雲閃閃得意道:“嘿嘿嘿,現在知道怕了吧……”話還沒說完,就被秋姜一把扣住了手腕,緊跟著,身體在空中轉了一圈,跌到了床上。

眾刀客大驚。

而秋姜已欺身上床壓住雲閃閃,冷冷道:“誰奸誰,還不一定吧?”

雲閃閃的一張小臉頓時嚇得煞白煞白,結結巴巴道:“你、你你你要做什麽?”

秋姜呲地將他胸口的衣服撕開。

雲閃閃拼命掙紮,沖門口呆立著的刀客們吼道:“你們是死人啊!快進來救我啊!!!”

刀客們這才反應過來,剛要上前,秋姜手一揚,一件淺金色的外衣丟到了他們腳邊。緊跟著,雲閃閃的聲音就變成了哭腔:“別、別進來!都、都出去啊!!”

秋姜微微一笑:“再說一遍,讓他們聽得清楚些。”

雲閃閃尖叫道:“出去出去出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進來!!!給我滾啊混蛋們——”

刀客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躬身退了出去。

秋姜騎在雲閃閃身上,將帳幔順手扯下,粉紅色的紗簾罩住了大床的同時,也遮擋了眾人的視線。

於是,想偷偷趴在門縫看一下到底是怎麽回事的刀客們也只好放棄,站在門外彼此對望著,不知道該怎麽辦。

房內乒乒乓乓一陣亂響。

一名刀客憂心忡忡地對另一名刀客道:“二少爺不會出事吧?”

“唔……也許是在享樂?”

於是大家同時噤聲,不再說話。

房內噪音不斷。

秋姜丟了一個花瓶,又丟了一個枕頭,最後,還將床單撕開,丟出床帳。

被她壓著的雲閃閃小心翼翼道:“你、你到底要對我做什麽啊?”

“閉嘴。”

雲閃閃立刻閉上了嘴巴,但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道:“那個……你起碼讓我先穿上衣服再說啊……”

“穿了衣服你還會這麽乖嗎?”秋姜涼涼地看了一眼他赤裸的身體。雲閃閃的皮膚比女人還白,身體尚未完全發育,小獸乖巧地蟄伏在腿間,毫無激動的反應。

如果不是有隱疾,大概就是別方面的原因。唔……莫非喜歡男色?秋姜想。

雲閃閃別過臉,流下了屈辱的淚水。

但身上的這個女人顯然並不準備就此放過她,冷冷逼問道:“你探查風小雅的病癥做什麽?”

雲閃閃本不準備回答的,但秋姜加了一句:“不說我就喊門外的人進來。”

他連忙回答:“為了淘汰風小雅,不讓他娶到女王。”

秋姜微微擰眉,雖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卻又冒出了更多的疑惑:“為什麽?”

雲閃閃抿了抿嘴巴:“我哥想讓我中選。”

“就你?”秋姜的目光在他腿間轉了轉。

雲閃閃羞惱地整張臉都紅了,卻沒法反抗,秋姜似乎並沒有太用力,卻讓他又酸又軟,提不起絲毫力氣來。於是他只能老老實實地答道:“我哥說他自有辦法,只要我能中選就行。”

“有什麽辦法?”

“他沒有跟我說。”見秋姜露出懷疑之色,雲閃閃連忙辯解,“是真的!我哥做什麽都不會跟我明說的,總之他說什麽我照做就好了……”

“包括讓你戴綠帽?”如果她沒記錯,頤殊跟雲笛可是有一腿的。

雲閃閃眼圈一紅,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別過腦袋不說話了,也不反抗,就那麽僵硬地躺著,一副任她屠宰的模樣。

秋姜盯著他,從他吹彈可破的肌膚,看到保養得當的雙手;從他微濕的眼角,看到緊抿的雙唇……簡直比女孩兒還嬌滴滴。

雲笛為什麽不自己競選,反而讓草包弟弟出馬?頤殊又怎麽可能看上這種雛兒?除非……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頤殊的圈套?

頤殊假裝自己中了薛采的計,公開招婿,但其實是反過來布置了更大的陰謀等著薛采和風小雅,還有……頤非?

秋姜的腦子轉得飛快,被這一連串的可能性弄得有點驚慌。如果真的如她所想的這樣,那就太可怕了……

雲閃閃嘩啦啦地流著眼淚,顯得說不出的可憐。

秋姜想到他只有十六歲,而且什麽也不知道,只是棋子一顆,就心軟了。她放開雲閃閃,在床尾坐下。

雲閃閃雖然重獲了自由,卻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繼續哭。

秋姜淡淡道:“別哭了。”

“你欺負我,嗚嗚嗚嗚……”

秋姜道:“是你欺負人在先的。”

“我……”雲閃閃一骨碌地坐了起來,瞪著她,“那怎麽一樣?我哥可是雲笛!”

“我前夫是風小雅。”

雲閃閃瞬間氣勢就沒了,尷尬地張了張嘴巴,最後嘟噥道:“有什麽用,他有幾十個老婆!”

“十一個。”秋姜糾正她,“而且都已經休掉了。”

她不說還好,雲閃閃一下子來了興趣,兩眼放光地朝她湊近:“都休掉了?什麽時候的事?他是不是真的那麽風流?他對你們十一個老婆都好嗎?”

秋姜冷冷看著他。

雲閃閃終於意識到自己離她太近,便冷哼一聲,挪回到床頭坐著,問:“我什麽時候可以穿衣服?”

“等到盧灣。”

“什麽?”雲閃閃大喊起來。

***

門外,刀客們還在鍥而不舍地偷聽——

“啊,好像聽到二公子在說話!”

“是完事了嗎?”

“這麽快?他是不是……不行啊?”這人的話立刻招來了一片白眼。

另一名刀客則笑瞇瞇地摸著下巴,悠悠道:“二公子,也該長大了啊……”

“但那個女人不是風小雅的老婆嗎?他們這樣子傳出去了沒問題嗎?”

“有什麽關系,傳出去就說是我們二公子睡了風小雅的老婆!多有面子啊!”

“對對對,好有面子!”大家紛紛點頭。

“但二公子不是要娶女王嗎?”一人插嘴。

又一片沈寂。

最後,一名刀客咳嗽一聲,沈聲道:“今天的事誰也不得對外洩露!”

“是!”

***

“你要扣著我直到到程國?”雲閃閃不敢置信。

但秋姜卻很明確地點了點頭:“沒錯。”

“我不幹!”

“恕我直言,你沒的選擇。”

雲閃閃看了眼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咬牙道:“你這樣對我會有報應的!總有一天你也會被人脫光光了威脅的!”

“我不怕脫光光。”

雲閃閃語塞,瞪著秋姜半天,小聲嘀咕道:“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

秋姜問:“你跟丁三三之前到底有什麽交易?”

“不說!”

“你們準備了怎樣的陷阱要對付風小雅和薛采?”

“不知道!”

“除了風小雅和薛采,還有其他四大氏族,你們想好對策了嗎?”

雲閃閃眼中猶豫之色一閃而過,卻被秋姜敏銳地捕捉到了。

秋姜瞇起眼睛緩緩道:“你們……五大氏族,是不是決定聯手,先一致對外?”

雲閃閃一震。

秋姜的心則沈了下去——果然,這是一場針對風小雅和薛采的陷阱。而設局的不僅僅是雲笛,還有其他四大氏族。

而此刻,頤非誤打誤撞地假扮成丁三三上了雲閃閃的船,雲閃閃又落到了自己手中,所問出的這些,是真?是假?是無意揭開的秘密,還是另一場精心策劃過的陷阱?

秋姜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分辨。

她甚至不能分辨,眼前的這個雲閃閃,是不是真的就是傳說中的雲家的二公子。也許跟頤非冒充丁三三一樣,雲閃閃也是別人假冒的?

秋姜的眼眸深沈了起來。她忽然伸手在雲閃閃額頭彈了一下,雲閃閃立刻暈了過去。

然後秋姜開始搜他的身。

秋姜搜得很仔細,什麽地方也沒有放過。

雲閃閃身上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沒有胎記、沒有傷疤,更沒有老繭,肌膚如絲緞一般光滑,是一個絕對養尊處優的富家公子才能擁有的本錢。

明明是本該十分失望的結果,但秋姜的眼睛卻越來越亮,最後,當她脫掉雲閃閃的襪子,看到腳踝上的一條鏈子時,她拈起鏈子,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然後秋姜掀簾下床,撿起地上的被子給雲閃閃蓋上,再放下簾子,走去開門。

撲通一下,貼著門的一名刀客摔了進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連忙把他拉起來,訕訕地看著秋姜。秋姜嫣然一笑:“二公子睡了,吩咐任何人都不得打攪。”

刀客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一人道:“我怎麽確定二公子是睡著了,而不是死了?”

“你不信就自己進去看吧。”秋姜讓出道來。

該刀客遲疑了一會兒,上前伸手將床帳拉開一線,見雲閃閃確實躺在裏面,表情平靜呼吸均勻,看起來並無大礙後,便轉身回到門外。

秋姜笑吟吟地看著他:“如何?放心了麽?”

刀客狠狠瞪了她一眼,朝眾人做了個手勢:“走!”

秋姜目送著眾人離開,身形也跟著一閃,消失在門內。

秋姜當然沒有離開。

一艘行駛在大海裏的船,是最強的天然囚牢,沒有人敢擅自離開。對比人禍,天災絕對要可怕得多。

因此,秋姜在看了一眼外面一望無垠的大海後,就打消了伺機離船的念頭,而是提了一盞燈,走到最下面的船艙。

船艙底部,一般都是用來堆貨用的。

除此之外,還壓著一些巨石,用來鎮船。

因為沒有陽光密不通風的緣故,空氣十分混濁。

秋姜沿著小木梯走下去,第一眼便看見了頤非。

——跟一大群鴨子在一起的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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