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狼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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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非帶秋姜故意投宿這家客棧,不得不說,是存了私心的。

雖然按照薛采的說法,秋姜應該是失去了記憶,並且她也確實表現的對過去一無所知,但生性多疑謹慎的頤非,怎會如此輕易信服?

因此,這一路上,他都在觀察,在試探。

但秋姜的反應很微妙。

她一進客棧,就挑釁大廚,可以說是不知底細的成心鬧事,也可以說是在跟同夥三兒傳達信息。

頤非繼續等。

等到秋姜上樓、熄燈、睡著。

他潛伏在暗處,看見陸續有夥計模樣的人悄悄摸到秋姜房前,其中一人還試圖開了下門,手法十分老道,一眨眼就把鎖給打開了,剛把門推開一線,就被另一個人攔住。

後來者警告道:“三哥未來,不得輕舉妄動。”

於是推門的人又將門合上,退了下去。

如此一直等到天色微白,埋伏在秋姜房外的夥計們忽然同時撤退,頤非知道,這意味著——三兒到了。

他悄無聲息地打暈一個夥計,換了衣服,混入其中一起撤離。

廚房中,兩年前曾有一面之緣的三兒果然已坐在了竈邊。

他在吃一盆茱萸幹。

茱萸去了黑子,蔭得幹幹的,一看就知道很辣。

三兒勺了一勺送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咀嚼,再倒一杯白酒,仰脖一口喝幹,閉眼滿足地籲了口氣。

卻把頤非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自己完全不能吃辣,因此看見如此嗜辣的人時總有一種驚悚感。

三兒吃完,就開始咳嗽,廚三刀立刻遞上一杯茶,他聞了聞茶香,點點頭道:“出門在外這些天,每每吃飯,就少了三刀你的這壺小峴春。”

廚三刀連忙賠笑道:“是是是。下回三哥出門請一定要把小的一起帶上。”

“那怎麽行?”三兒橫他一眼,“這客棧哪少得了你。”

“是是是,那我教一個徒弟出來跟著三哥,保管跟我泡得一模一樣。”

三兒一笑,沒再接話,而是將目光轉向頤非所在的眾夥計們,淡淡道:“七主呢?”

“就在樓上。地字三號房。”

“沒驚動她吧?”

“小慢試圖開門進去,被我們攔了。”

三兒瞥了一眼剛才開門的那個夥計,夥計嚇得撲地跪倒。三兒淡淡道:“我給你改名小慢,就是要你做事情別那麽急躁,先停下來好好想清楚了。這愛出風頭、事事搶先、不顧後果的毛病,看來你是改不了了。”

小慢連忙磕頭:“三哥恕罪!三哥恕罪!小人一定改,下次再不犯了!”

三兒又勺了一勺子茱萸,就著白酒吃下,然後劇烈地咳嗽——頤非總算知道這家夥為什麽年紀輕輕的,聲音卻那麽蒼老,還咳嗽連連,一幅癆病鬼的樣子了。敢情都是辣出來的。

所有人都不敢擡頭,屏息以待。

三兒慢條斯理地喝完茶後,才開口道:“哪只手推得門啊?”

小慢顫顫巍巍地擡起右手。

三兒唔了一聲:“自己斷了吧。”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廚三刀忙道:“三哥!”

三兒笑了笑:“怎麽?你有意見?”

廚三刀又是焦慮又是膽怯,表情十分覆雜:“哪裏哪裏,怎敢對三哥有意見。只是……小慢的絕技就靠他的手,如果斷了……”

“一個絕世的盜賊,如果不聽話,就是一個禍害。而我不需要這樣的禍害。”三兒笑吟吟地望著小慢,“你說呢?”

小慢早已嚇得整個人都彎腰縮在了地上,聞聲擡起頭,臉上全是眼淚。

三兒揚了揚眉:“還不動手?”

小慢顫抖地將手按在地上,一咬牙,左手如拳,砰的一拳砸下去。

眾人的心跟著那一聲重響抽了一下。

小慢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但三兒冷冷道:“不夠。”

小慢只好再次擡起左手,握緊,向下捶落——

頤非眼神忽動。

與此同時,那一拳本該再次落到右手的左拳突然拐了個彎朝坐在板凳上的三兒打過去。“我跟你拼了——”小慢嘶聲撲上去。

三兒的板凳突然後滑三尺,小慢的那一拳就落了個空。

其他人反應極快,連忙上前將他擒住,小慢拼命掙紮,甩開那些人,再次向三兒沖去,然而他只沖了一步,就停住了。

從頤非的方向看不到他的正面,因此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卻可以看到三兒在笑,笑得很自信。

“你知不知道為什麽同屬琉璃門,我是頭、你是跟班?”三兒從板凳上站起來,悠悠走到全身僵直了的小慢面前。

小慢啪地向後直挺挺倒下,腦袋正好沖著頤非,於是頤非看見,他的眉心正中央插了一根勺子——正是三兒用來勺茱萸的那根勺子。

“這就是原因。”三兒輕輕將勺子的把手拔出,噴薄的血液這才流出來。他就著小慢的衣服擦了擦勺子。廚三刀雖也震驚,但更有眼力見地立刻把板凳搬回桌邊。

三兒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下開始吃飯。

頤非眼睜睜看著那根沾過腦汁和鮮血的勺子再去勺茱萸,然後還送入口中,一股酸水就從肚子裏湧到了喉間,差點吐出來。

他自己就是個很變態的人,當年為了逼供也沒少拿活人的身體澆糖畫,但不得不承認,三兒之變態遠在他之上。

屋內鴉雀無聲,死一般地沈寂。

三兒又開始咳嗽,一邊咳一邊道:“七主是自己一個嗎?”

廚三刀忙道:“還有個男人跟她一起來的,但兩人並不同住。那男人住在地字二號房。”

“什麽樣的男人?”

“這個,暫時不知……”

頤非心中一笑。他當年來此跟如意門的人接頭時,是蒙著面的,只有三兒一個見到了他的真容,當年是為了逃避頤殊的追捕,現在看來小心駛得萬年船果是至理名言。

三兒沈吟道:“先把男人給我抓過來。”

一個夥計迷惑地問道:“欸?不先抓七主麽?”

“抓她?”三兒似笑非笑,“你以為她憑什麽排在老七的位置上?武功會比我差?”

“我們可以用迷煙。”

“那迷煙還是她煉制的。”

夥計們頓時不說話了。

三兒抖抖衣袍站起道:“七主喜歡燉湯,我去燜上一鍋。你們把男人抓到這來,我要親自問問他,七主到底想幹嘛。”

頤非連忙跟著夥計們一起退了出去。大夥走樓梯,他則直接爬墻翻窗回房,然後換了衣服靜靜等著。

於是,夥計們躡手躡腳地將房門推開一線企圖進來抓人時,看見的就是翹個二郎腿坐在門口椅子上的頤非。

夥計們嚇一跳,下意識就拔刀。

頤非笑了起來:“我等你們很久了。請帶我去見三哥。”

夥計們怔住。

頤非被押回廚房時,三兒正在熬湯,他用青漆竹筒在一口巨大的鍋內攪拌著,廚房裏到處都是水汽,又熱又濕,一走進去,衣服就被沁透了。

三兒見人抓來了,手中也沒停,繼續一邊攪拌一邊道:“姓名,出身,來歷。”

“唔……姓三名兒,出身名門,排行老三。”

三兒的手停了下來:“我是在問你。”

“我說的就是我呀。”頤非穿過裊繞的水汽,走到他面前。

三兒本是一臉怒意,但在回頭看見他的臉時,變成了錯愕:“是你!”

頤非比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三兒會意,當即命令道:“你們都退下去。”

眾夥計雖然奇怪,但立刻轉身出去,將門合上。

三兒繼續攪拌著鍋內的湯汁,表情恢覆了鎮定:“原來是三殿下。”

“你三我也三,真有緣分啊,又見面了。”

“原來七主是跟三殿下在一起。”

“她接了我的委托,幫我做點事情。”頤非一邊打量竈臺上的瓶瓶罐罐,拿起其中幾只嗅了嗅,一邊漫不經心道,“但現在看來,好像出了點問題啊。”

“三殿下何出此言?”

“沒問題的話,為什麽你要派人半夜三更地來抓我呢?”

三兒定定地看著他。

頤非也直直地回望著三兒。

兩人不知對視了多久,直到頤非提醒道:“水開了。”

三兒這才回身,把蒸架放進鍋內,開始往架上擺放瓶瓶罐罐,一手四個,眨眼間就擺好了四十九個,密密麻麻放了一鍋。

他將鍋蓋蓋上。

頤非註視著他的這一連番舉動,一笑道:“這湯是給誰喝的?”

“不知道。”

“你煮的湯,卻不知道給誰喝?”

“那要看對方需不需要、該不該喝。”

頤非揚眉:“那你覺得我需要嗎?”

三兒睨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三殿下是聰明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七主出了點問題,需要回如意門給夫人個交代。三殿下的事情如果不介意的話,交給別人來做。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省得您麻煩,我們也不用為難。”

頤非卻露出為難的樣子:“但我的委托十分困難,只有七兒可以完成,怎麽辦?”

三兒眼底閃過一絲嘲諷:“請相信,我們如意門的每個人都很優秀。”

“這點我完全相信。咱們上次的合作就很愉快。”

這句恭維顯然很有用,三兒點了點頭:“所以,有什麽事大可再交給我。”

“真的?”

“真的。”

“什麽委托都可以?”

“七主既然接,就說明肯定做得到。可以。”

頤非拍手道:“那就太好了!其實我正覺得你們那個七姑娘不是很可心,脾氣差難相處還神神秘秘讓人無法信任。但如果是三哥就不同了,咱們可是老交情了,你做事最慎密牢靠。”

“那麽,三殿下究竟跟七主做的是什麽交易呢?”

“她啊……她答應幫我……”頤非忽然靠近三兒,將聲音壓得極低,“生兒子。”

三兒的笑容頓時就僵住了。

頤非滿意地看著石化了的三兒,眼中笑意越發深濃,最後哈哈大笑出聲。

三兒沈下臉道:“三殿下,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確實不怎麽好笑,但卻很有效。”頤非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他,嘖嘖道,“這身高、這體態……真是越看越滿意,越看越合我心意啊!”

三兒眼中閃過怒意:“三殿下難道要我幫你生兒子不成?”

頤非噗嗤一笑,忽然伸手摸上他的臉。三兒大怒,想要掙紮,卻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雙腳像被什麽東西釘死在了地上一般,再不能挪動半分。不僅如此,他的手也動不了了,但視覺還是有的,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頤非在他臉上摸了又摸。

“你……你!你對我做了些什麽?”三兒突然想到了鍋裏的湯,更想起了頤非之前拿起其中幾個罐子看了看,難道就是在那時,他動了什麽手腳,在裏面下了藥?

頤非揚起唇角,笑得極盡猥瑣:“我對你做什麽,你不是正在感覺麽?”

“三殿下!請自重!”

“啊呀呀,我還以為邪門歪道的你,在遭遇這種事情時反應會跟普通人不一樣,怎麽也這麽庸俗呢?”

“什、什、什麽?”

“你們如意門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是為了達到目的什麽都可以做麽?區區猥褻,就受不了了?”

“你……”

“就這樣怎麽當上組織老三的?名不副實啊。你們七主就乖多了,就算把她衣服脫光了扔大街上也跟沒事人似的。”

三兒額頭冒出了一頭汗,不知是被水汽蒸的,還是嚇的。

頤非摸完了臉,開始脫他的衣服,手法極盡邪惡,哪裏敏感就往哪掐。三兒明明怒到了極點,卻只能咬牙忍著,表情又是屈辱又是憤怒。

“你怎麽不叫外面的那些人進來救你?”頤非湊到他耳邊,吃吃笑了起來,“哦,我知道了,你怕他們進來,看見你赤身裸體的樣子。對不對?雖然我這是第三次見你……”

“不是第二次嗎?”三兒一怔。

頤非沒有理會他的質疑,把他的衣服脫了下來,然後開始脫褲子,一邊脫一邊道:“雖然這是我第三次見你,但我發現了,你可是個非常要面子的人呢。你總是展現給別人看特別殘忍殘暴邪惡的一面,想讓大家都怕你。當然大家確實也被你嚇住了,怕得要死。但我不是別人,我太了解你了。因為表現得越變態的人,內心越是個膽小鬼,害怕的東西最多。”

頤非說到這裏,解開他的褲帶,擡起頭,靜靜地看著三兒。

三兒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又動不了,因此顯得十分可憐。他眼神慌亂,如果說之前是憤怒和屈辱,那麽到了此刻,則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恐懼和戰栗。

“你到底想怎樣?”

“是你自己答應的,說接替七兒幫我的。”

“我、我是男人!”

“我知道啊。那更好。”頤非說完手往下一拉,三兒的褲子就被脫了下來,落到了腳背上。

三兒雙眼一翻,整個人直直朝後倒了下去。

頤非連忙一把攬住他,輕手輕腳地將他放到旁邊的柴堆上,然後對著三兒的裸體搖了搖頭,用一種很失望的表情低聲道:“原來此人是個天閹。難怪……”

頤非眼珠一轉,不知想到了什麽,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把三兒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然後把三兒的頭發也全部剃了下來,粘到自己頭上,如此一來,他的頭發就變成了花白色,再用竈臺上的調料往自己臉上東抹點西塗點,最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從裏面取出兩片薄如蟬翼的綠色晶體,戴到了自己的眼睛裏……做完這一切後,他就著水缸裏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臉,再回過身來時,赫然成了另一個“三兒”。

一個雖不十分相像,但只要低下頭就不會輕易穿幫的三兒,再加上廚房光線黯淡,水汽蒸騰,實在是很適合隱蔽和偽裝。

頤非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將自己的衣服給三兒穿上,然後對被剃成光頭昏迷不醒的三兒嘆了口氣:“別怪我兄弟,像你這樣的早死早投胎,來生做個真正的男人吧。你要不服氣,盡管變鬼來找我。等你喲。”

說完這句話,頤非一掌拍在他臉上,三兒的整張臉頓時塌了下去,變成了一張餅,與此同時,整個人飛起來,不偏不倚地落進墻角的大水缸中。

廚房的門立刻開了,夥計們沖進來道:“怎麽了怎麽了?”

“此人……咳咳……竟敢對我下手……咳咳咳……”頤非指了指上半身浸在水缸裏的三兒,話沒說完,夥計們已持刀沖了上去。

頤非轉過身去,沒有看。

但刀鋒砍進骨頭的聲音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在心中暗暗嘆息:三兒用勺子殺小慢時,肯定不會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死,而且是死在自己手下的刀下。

一夥計停手,回身稟報道:“三哥,他好像死了。”

“按老法子,跟小慢一起處理了。”

“是。”

兩名夥計擡著三兒的屍體走了出去。至於怎麽處理的,頤非毫不關心,他相信如意門必定有一套十分慎密的處理屍體的辦法,才能讓這家客棧這麽多年了都沒有引起官府的懷疑。

鍋裏的湯再次沸騰了起來。

頤非掀開鍋蓋,看著那些沸騰的湯,喃喃道:“唔……湯好了,該讓七主下來品嘗了。”

***

“接下去的事情你知道了。”馬背上的頤非覆述到這裏,轉頭對秋姜微微一笑。

秋姜卻還沈浸在震撼之中,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也就是說,你殺了真正的三兒,然後假扮成他,等我出現。”

“是他的手下把他殺死的呀。”頤非攤了攤手,“我最多是毀容而已。”

秋姜皺眉。

頤非的行為看來既解氣又過癮,而且對方並非善類,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條人命,頤非間接殺了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她就是覺得有點怪怪的,從內心深處湧起一種厭惡感。像是吃了一口生肥肉,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秋姜自認為不是個衛道士,如果薛采和頤非他們說的是真的,她自己過去更不是什麽好人,但在已經丟失了部分記憶後的現在,再聽這種行為,就變得有些膈應,有些無法忍受。

“我這是怎麽了?”秋姜忍不住問自己,卻沒有答案。

為了排除那種不適感,她換了話題:“那麽紅玉呢?她又是什麽時候來的?”

“她是我把你弄到密室裏後到的。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聽說你在這家客棧出現,所以眼巴巴地趕過來尋仇。見我阻止,只好走了。”

“你沒有問二五六是怎麽被殺的嗎?我為什麽要殺他們?”

頤非看她的眼神就跟看白癡一樣:“如果你當時處在我的情況下,頂著所謂三兒的身份,你會問她這些話嗎?”

秋姜啞然。

確實,那樣的情況下,遮掩自己都來不及,哪還能去套對方的話。尤其是,對方還是個憤怒和怨恨的女人。女人相對來說,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秋姜心有餘悸地看著前方的道路,忍不住問道:“她還會出現的吧?”

“嗯,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雖然我不讓她殺你,但如果她挑撥別的什麽人來殺你……”

“別的什麽人?”

頤非的視線忽然就定在了前方,用一種哭笑不得的口吻道:“來了。”

伴隨著這句話,兩個人出現在了道路前方。

頤非喃喃道:“來的還真快啊。我本以為怎麽也要三天後,各路追殺才會陸續到來。可見你果是人才,他們得多恨你,才能一聽說你重出江湖了就馬上趕來啊……”

秋姜沒有理會他的揶揄,仔細打量那兩人。

兩人都身披黑色鬥篷,帽檐壓得很低,腰別短刀,腳上的皮靴都磨破了邊,一看就是久走江湖的老手。

頤非突然高聲道:“我只是過路的,跟這個人不認識。你們尋仇只管找她。請便,請便。”

秋姜呆了一下,一扭頭,只見頤非已拉著馬離開了一丈遠。

秋姜心中暗罵了一句混蛋,硬起頭皮,朝那兩名刀客前進了一步。

不走還好,她一走,那兩人反而退了一步。

秋姜一怔,試探性地策馬再前進了一步,結果,那兩人又退了。這——是怎麽回事?

不是來尋仇的嗎?

就在她疑惑的一分神間,兩名刀客已紛紛拔刀跳起,撲了過來。秋姜立刻一個縱身跳到半空,正準備與之交手,結果,兩道黑影刷刷從她身側劃過,宛如流星般飛向了她身後。

——她的身後,是頤非。

頤非驚道:“不會吧?找我的?!”眼看要逃已來不及,索性一勒馬韁,整個人像魚一樣滑到了馬肚下。

馬兒吃疼向前狂奔。

兩名刀客反應也十分迅速,立即轉身,追上馬匹。

頤非一邊手忙腳亂地應付追殺,一邊吼道:“餵,別站著看啊!救命啊——”

秋姜卻慢悠悠地抱胸旁觀。

兩名刀客一刀接一刀,毫不留情地朝頤非劈去,頤非雖然躲開了,卻劈中了他的馬,馬兒連中兩刀,原本雪白的肚子上立刻出現了兩道血痕,格外觸目驚心。

秋姜面色微變,立刻出手。

她策馬上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領將他扔開,再從馬肚下將頤非撈起,帶回自己的馬背上,接著一個旋身飛踢,踢掉了另一個人的刀。

那人大驚,剛要彎腰拾刀,秋姜腳尖一點,短刀先他一步跳入她的手中,而她頭也沒回反手一刀,堪堪架住了之前被丟開又爬起沖過來的另一人的脖子。

秋姜就那樣一手反抵著一名刀客的脖子,一腳踩在另一名刀客的背上,冷冷道:“別動。否則,死。”

頤非騎在秋姜的馬背上,拼命鼓掌:“好,帥氣!打得不錯。”

秋姜白了他一眼,繼續盯著那兩名刀客:“你們是誰?為什麽殺他?”

刀客不回答。

“嚴刑拷問他們!這個你拿手的!拷問他們,別客氣!”頤非喊道。

秋姜卻突然收腳,並把刀也隨手往地上一丟,淡淡道:“我沒什麽可問的了。你們自己解決。”

不得不說,這一變故大為出乎意料。不止頤非呆了,兩名刀客也呆了。

秋姜走到受傷的馬匹前,開始為馬止血和包紮傷口:“只要不殃及無辜,隨便你們怎麽打。”

“餵餵餵,難道你是為了馬才出手救我的麽?”頤非強烈不滿。

秋姜回眸一笑:“不。我救的是馬。不是你。”

兩名刀客突然提刀朝頤非砍去。

頤非眼珠一轉,擡腿就往馬身邊躲。刀客的刀眼看就要落到馬身上,想起秋姜的警告,連忙又停下。

頤非一看,果然有效,當即更加不要臉,拼命拿馬當擋箭牌,一邊躲一邊挑釁:“砍我啊,砍我啊,別客氣,來啊。”

秋姜心中頓時升起了跟刀客們一樣的感受——太賤了!

眼看一場追殺演變成了一場鬧劇時,一聲長嘯遠遠傳了過來,兩名刀客立刻收刀轉身跑出了五丈遠。

頤非松開了抱著馬脖子的手,秋姜也好奇地轉頭。

就見道路前方,出現了一條線。

一條黑色的線。

那黑線跳動著,扭曲著,逐漸變大、變高……越來越近……赫然是人!

一排排跟這兩名刀客一樣穿著打扮的人!

秋姜只掃了一眼,就已看出來的不下百人。

完了……她想,這把玩大了。

再看頤非,他呆呆地看著前方烏泱泱的人群,喃喃道:“真要被你們如意門害死了……”

“什麽?”

頤非苦笑:“你當他們追的是我?別忘了我現在可是三兒。”

秋姜啊了一聲。

“明白了?”頤非問。

秋姜點點頭,回答了兩個字:“活該。”

在兩人如此簡短的對話中,刀客們已齊刷刷地一字列陣到了跟前。

每個人都是黑鬥篷,牛皮靴子,腰別短刀,連高矮胖瘦看上去也差不多。

頤非揉了揉眼睛,開口道:“阿七啊,拿點醒酒湯來吧。”

秋姜皺眉:“什麽?”

頤非:“我肯定是喝醉了啊,眼前都有一百個重影了。”

“你沒有喝醉。”一名看起來像是頭領的刀客冷冷開口,然後一揮手,人群立刻湧過來,將兩人圍在中央。

頤非低聲問秋姜:“逃嗎?”

秋姜問領頭的刀客:“此事跟我有關?”

領頭刀客打量著她,還沒開口,之前跟秋姜交手的兩名刀客已沖到他面前匯報道:“老大,他們是一夥的!”

秋姜差點沒吐血。而頤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仰著腦袋,學她之前的口吻說了兩個字:“活該。”

領頭刀客揮手:“兩個都拿下!”

頤非連忙舉起雙手:“別打!別打!我投降。”

眾人懷疑地盯著他。

頤非笑了笑,“但送人上路也要給句說法啊。小弟我如何得罪了各位兄臺,為何要如此……嗯,這麽大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打仗了呢。”

“丁三三,廢話少說,速度受死吧!”伴隨著一個清亮高亢的女音,前方刀客紛紛後退,讓出了一條小路。

一個金光閃閃的人影由遠而近,在陽光下極是刺眼。

秋姜忍不住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那人已經走近了,竟是一位姑娘,還是一位看起來長得相當不錯、穿了一身金色盔甲、背著一根比人還要高的金色長槍、打扮得跟個男人似的的姑娘。

秋姜這邊還在震驚,頤非那邊已更吃驚地喊了出來:“雲閃閃!是你!”

金甲少女一聽,勃然大怒:“我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說著,一槍,毒蛇般刺向頤非眼睛。

頤非立刻閃到秋姜身後。

少女槍頭不停,跟長了眼睛似地半空轉彎,跟著刺到秋姜面前。

秋姜一看這架勢,不打是不行了,只好雙手一夾,夾住了槍頭。沒料到對方力大無窮,秋姜這麽一夾就暗道一句不好,連忙松手,雙腳直直在地面上劃出三丈,才緩過勁來,再看自己的手,被擦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幾乎連肉都翻了出來。

頤非卻依舊緊貼著她,半步不離。

雲閃閃冷哼道:“就知道躲在女人背後的懦夫!受死吧!”說著振臂又是一槍,比之前更快更猛。

秋姜吃了一回虧,這次絕不肯硬接,見身後不遠就是大樹,立刻假意避閃後退,眼看槍頭就要刺中她的心臟時,她整個人朝後飛起,在空中轉了個圈,踏在了樹幹上。

幾乎同時的,雲閃閃的槍頭也噗地一下刺中了樹幹,她剛要抽回,秋姜已輕輕一落,跳到了槍身上,腳步不停,順著槍身直竄到雲閃閃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用力擲在地上。

雲閃閃一連滾了好幾圈,直到那些刀客們挺身上前用自己的身體當肉墊接住了她,這才停下。

秋姜反手,將插在樹上的金槍拔下,槍柄上刻著四個字:“金槍雲家”。她唔了一聲:“你是程國五大氏族雲家的丫頭?”

雲閃閃睜大眼睛看著她,突然甩開扶她的人的手,跳起大罵道:“丫你個頭啊!你看不出小爺是個男人啊!男人!”

一旁的頤非已經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秋姜無語。

此人容貌極為娟麗,皮膚更是又白又嫩吹彈可破,聲音又亮,因此雖然穿著男人的盔甲,但只當是女扮男裝的姑娘,沒想到竟是個男人。聯想到五大氏族可是頤殊選中的王夫候選,難不成這位雲閃閃,也是候選者之一麽?

而他跟丁三三,也就是三兒之間,又有什麽深仇大恨?為何如此興師動眾,還追到了璧國來?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中飛閃,秋姜只覺自己像是踩進了一條滿是沼澤的道路,前行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危機和意外。

雲閃閃怒瞪著她:“臭娘們,快把槍還給我!”

頤非立刻道:“給他給他!”

秋姜本無意不給,結果頤非這麽一說,她反而不想還了,提著金槍小退了一步。

雲閃閃大怒,“來,來人,拿暗器,射死她!!”

“你們敢動手,我就折斷它。”秋姜說著一掌拍在樹幹上,臂般粗的樹啪的折斷,倒了下去。

一片塵土飛揚。

所有刀客都被嚇得目瞪口呆。

秋姜笑笑,舉起那桿槍,作勢要折,雲閃閃忙道:“停停停停停!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這就對了。你們只是要找他——”秋姜指了指頤非,“何苦揪著我不放?”

頤非一臉嚴肅道:“咱們是一夥的。”

“我跟他不是一夥的。”

“怎麽不是?咱倆從小兩小無猜長大郎情妾意約好了要一起私奔現在不正私奔著麽?”頤非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捂住了心口,“難道你要拋棄我?”

秋姜總算知道了什麽叫做睜眼說瞎話。

據說她在失憶前是個偽裝高手。但她覺得,就算是失憶前的自己,也不及此刻的頤非之萬一。

而雲閃閃看看她又看看頤非,一臉茫然,顯然不知道該相信誰好了。最後他大喝一聲:“好啦好啦!把槍還給我!我放你們走!”

一名刀客急聲道:“少主,這……”

雲閃閃擡起一只手,制止他往下說,盯著秋姜手中的金槍道:“那是我們雲家的傳家寶,我不能冒這個險。你們把槍還給我,然後走吧!我雲二少爺說話算話,絕不來追你!”

秋姜手持金槍朝前走了幾步,刀客們果然紛紛避讓。

就這樣一直走到馬旁,雲閃閃果然十分忌憚,半點都沒攔阻。

頤非步步緊隨,跟影子一樣飄在秋姜身後,秋姜只好帶著他,剛要翻身上馬,手中金槍槍頭突然冒出一股白煙。秋姜暗叫一句不好,連忙用最大力氣把槍擲出去,卻已來不及了。

那白煙雖然一點味道都沒有,但效果極強,雖只吸了一小口,整個人立刻變得沈甸甸的,站立不住。

秋姜試圖掙紮了一下,結果卻是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倒下去前,好像聽見頤非嘆了口氣道:“都說過叫你把槍給他的……”

秋姜暈了過去。

雲閃閃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臭娘們,真以為小爺會因為一桿槍就放了你們麽?也太小看小爺了……”

“少主。”一名刀客試圖插話。

雲閃閃絲毫沒有理會:“告訴你,小爺生平有三好,槍狠錢多智謀高,就你區區一個娘們……”

“少主。”這下,連刀客首領都試圖插話了。

但雲閃閃還是沒有理會:“也想跟小爺鬥,也不顛顛自己的分量……幹嘛?元叔你幹嘛扯我?”

被稱為元叔的首領一臉悲壯地將一樣東西雙手呈上,雲閃閃先是一楞,繼而跳了起來,大叫道:“我的槍!我的槍——”

只見那根插進樹沒有斷、被秋姜恐嚇著要折斷也沒有斷的金槍,赫然斷成了兩截——

就在秋姜昏迷前的最後一擲下,斷了。

雲閃閃嘶聲哀嚎,聲音淒厲,直沖雲霄。

一旁的頤非掏了掏耳朵,嘆道:“唔……不愧是槍爛錢多人很傻的雲二公子。雲笛怎麽當年沒弄死你,留你繼續跟他爭家產不算,還禍害人間呢?”

雲閃閃,程國五大氏族雲家的二公子。

長兄雲笛,乃素旗營統領,在幫頤殊奪位時立下大功,故頤殊登基後便封他做了大將軍,金印紫綬,位同三公,加上舉國重武輕文,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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