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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祝如歌訝異望著他,喃喃說道:“將軍神勇,自是與我等不同。”

黑夜掩了醜將軍一貫狠戾神色。月色朦朧下,祝如歌竟覺得此人輪廓深刻、面色白皙,刀眉如墨、神色凜然,不知不覺還看出了幾分俊逸感覺。

醜將軍機敏,立即察了他註視目光,問:“在看什麽?”

祝如歌生怕刺傷到他,壓低了聲音問道:“將軍為何叫‘醜將軍’?”

醜將軍隨意一笑:“這還有為啥,醜唄。”

祝如歌急道:“我方才細細看了將軍,將軍不醜,甚至,還生得頗為俊秀好看。”

醜將軍隨手將他頭發一揉,說:“大敵當前,怎的小嘴還和摸了蜜一樣。”

“是真的。”

醜將軍嘆了口氣,輕輕取下左臉一直戴著的小片面具,給祝如歌看了一眼,又立即將面具裝了回去。

祝如歌未曾想過面具之下是如此模樣,問道:“這傷痕如何來的?”

醜將軍嘆然道:“一位故人,親手燙的。”

“燙的?”祝如歌差點喊了出來,醜將軍慌忙比了輕聲手勢。

他抑了抑自己的心情,悄聲問道:“此人為何如此傷你?”

醜將軍搖了搖頭:“不知。”

“此人是將軍仇敵麽?”祝如歌問道。

醜將軍頗為奇怪,問道:“何出此問?”

祝如歌答道:“此人傷了將軍,若是將軍仇敵,便亦是如歌仇敵。”

他跟著醜將軍幾年,受其照拂,自然知恩圖報。醜將軍見他一臉真誠,心中一暖,沖他一笑。

祝如歌也輕輕抿了抿嘴,悄聲說道:“將軍笑了真好看。”

醜將軍悶聲答道:“你方才看了,不好看。”

祝如歌搖了搖頭,說:“一如將軍從未騙我,我也從未騙過將軍。我只覺得,那個印跡不醜,反而瑕不掩瑜。將軍其實……大可不必戴這面具。”

醜將軍頗開心地看了他一眼,說:“小鬼今日怎的,非要逗我開心。”

祝如歌認真說道:“我是說實話。”

醜將軍四下一掃,向著身後士兵做了個手勢,低聲笑道:“走,咱們今天就去開心開心。”

醜將軍確實未欺騙祝如歌。

一隊精兵足矣。

他們這隊精兵進入荊州軍主營的時候,不像醜將軍一貫愛分兵、愛包抄的思路,連分都沒分路子,大大方方地從正門走了進去,好似荊州主公來視察一般。

然而,也的確沒人來阻攔他們。

不是不願阻,而是沒力氣阻。

他們這隊精兵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路上遇著的荊州軍都捂著肚子唉聲嘆氣,見著一隊益州軍大搖大擺進來,俱是又驚又氣,想摸刀卻提不起力氣,沒怎麽辯解掙紮,就被醜將軍帶著的精兵屠了個幹凈。

醜將軍帶著這隊人馬,沒怎麽費力氣就直接搗了敵軍主將帳篷。

進了主帳,醜將軍一聲喝道:“你們主將哪個。”

營中幾位副將見他肩扛長戟,燭光閃爍、照著他滿臉滿身的血痕,竟嚇得哆嗦起來。

醜將軍見狀,輕呵一聲,諷道:“膿包。”

“我是主將程政,要殺要剮,你來便是。”沙盤旁坐著一三十歲左右人士,倒是收拾的幹凈、並未蓄須。

醜將軍打量他一番,嗤笑一聲:“您也配名‘政’。”

那人冷笑一聲:“怎的,我避了文王名諱,已叫了十幾年的程故。現下大周都亡了三年了,早已無須再避。”

醜將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的裝扮,說:“偌大個荊州是沒人了麽?還需要守王的衛將軍出來帶兵打仗?”

程政冷笑一聲,反問道:“這與你何幹?”

“當然有關。荊州無將,在下求之不得。”醜將軍諷刺地對他鞠了一躬。之後上前幾步,一把將那程政抓著頭發提起來,拎著就往主帳外走去。

程政被一把拎起,口中仍在叫罵:“狗賊!今日我中了奸人之計、落入你手,是我不幸。待我做了厲鬼,定要日日索你魂魄、擾你安寧,將你折磨致死!”

醜將軍一手撈著他,一邊拖著他從主帳外走去,一邊點頭說道:“你將我罵怕了。我決定,不讓你做鬼了。”

作者有話要說: [1]襄陽郡都尉:荊州為諸侯封地,襄陽郡屬荊州管轄,俗稱荊州“北大門”。郡都尉統管該郡防衛、軍事。

[2]破山刀:原型虎翼刀。上古妖刀,彎刃寒光,三國時期曾出現過,後不知所蹤。金庸《神雕俠侶》、《倚天屠龍記》中屠龍刀原型也為此刀。

**程故起先叫程政,因撞了前朝周天子名諱“政”而改名叫程故,大周亡了、無需避諱之後方才改過來。

☆、如歌

醜將軍回來的時候,合渣已被吃了大半。

他將程政一把丟給身邊的祝如歌,悶悶地對蔔醒說:“你不等我。”

蔔醒裝的頗為委屈:“你回的太晚。”

醜將軍挑了挑眉:“荊州軍建平主營太臭,熏著我了。”

蔔醒立即接道:“熏著了,應當跑快點兒。”

他說的快了,無意間帶出些醜將軍熟悉的北方口音,醜將軍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怎的,也是漢中待久了?一股子北方味兒。”

蔔醒立即訕笑道:“那趕緊來建平涮涮。”

祝如歌手中仍提著程政,也不知他是罵累了、還是放棄了掙紮,在祝如歌手中縮成一團。

隨著一聲奇怪的聲音,飄來一股惡臭。

祝如歌臉上一紅,慌忙說道:“不是我。”

醜將軍頭都不擡:“我知不是你。如歌,將這人帶出去,鎖遠點兒,臭的慌。”

蔔醒聞著這味兒,撇撇嘴:“藥,下太勁了。”

祝如歌也只覺得這味兒奇臭無比,才發現這味兒是手中的程政身上傳來的,又看兩位將軍正在吃飯,急忙將他拖了出去。

“如歌倒挺乖。”見他手腳利索,幾下就將程政拖出主帳,蔔醒嘆道,“你發現的好苗子。”

醜將軍點點頭:“可不是。”

醜將軍立了建威將軍沒多久,在一場鬥毆中發現的祝如歌。

多數軍中禁止鬥毆,醜將軍那日恰巧路過,沒有立即出言阻止,只當順便看了個熱鬧。

也就是一年約十三四的小娃娃,還帶著一臉的未脫的稚氣,不服輸地纏著另外幾個年紀稍大的士兵打。

另幾個顯然是一夥的,一個將他抱住,另兩個包抄,還有幾個游離、不住地打暗拳。

這小娃娃顯然占了下風,倒是還有一股子倔勁兒在。他手腳並用,暈打一氣,踹著右邊那個、咬了左邊那個,手肘還不斷撞著抱住他的人。

到後來,他居然掙脫開來壓住其中一個暴打,連其餘幾人趁機揍他也不管不顧,一心只想暴揍身下之人。

醜將軍饒有興味看了半天,眼見其中一人從一旁抽了木棍,這才出言制止、重罰了幾人軍杖。

這小娃娃受了軍杖,腰背正是吃痛,旁人都唉聲嘆氣,他只咬著牙噙著淚,卻一句話沒說。

醜將軍多看了幾眼,還覺得這小娃娃有點那位小時候的影子。

他走過去,低頭望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小娃娃,目光如炬地望著他,問道:“餵,你叫什麽名字?”

“他沒有名字。”這人未來得及回答,一旁的人慌忙搶答道,對著醜將軍一臉討好笑容。小娃娃見他搶答,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醜將軍瞬間沈了面色,嚇得搶答之人身子一震,稍稍往後靠了靠。

他低聲問道:“我問你了麽?”

那人不敢再多言語,只低頭看著地面。

“滾。”醜將軍擲地有聲。

那人戳了戳剛剛一夥打這小娃娃的同伴,幾個人也顧不上腰酸屁股痛,連滾帶爬地跑了。

醜將軍這才繼續看著那小娃娃,問道:“問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他這才對著醜將軍恭敬行了一禮,輕聲回道:“回稟將軍,我確實沒有名字。”

醜將軍不解:“你怎的沒有名字?”

這小娃娃輕聲說道:“回稟將軍,我是豫州逃荒來的。豫州兵家必爭、常年戰亂,我家裏早已沒了人,我聽聞蜀地豐饒,便一路逃了過來。來了一直街頭流落,碰巧見了征兵告示,想著入軍營還能混口飯吃,這才進了軍營、編入鎮北軍,跟著蔔將軍一道來了漢中。”

醜將軍點了點頭,原來是司徒鏡篡位、北伐漢中時征兵來的。

他轉念一想,問道:“你沒有名字,如何入的兵冊?”

他有條不紊地答道:“將軍有所不知。征兵之人中大字不識幾個的到處都是,只要會畫圈兒就行。我們畫了圈兒,應了征兵,自有上面的大老爺給我們編了一營十一、一營十二這樣的名字。我便是一營十二。”

醜將軍心中一動,真是有緣。那位正是一月十二日生辰。

他看了看這小娃娃帶著些稚氣的白皙臉龐,問道:“你們為何鬥毆?”

小娃娃抹了抹些許淚花,吸了吸鼻子,仍不忘行禮,禮畢才答道:“五分因軍中無聊、五分因我柔弱。所以方才將軍的這頓軍杖,罰的著實有理。”

言畢,他還有些憤恨地捏了拳頭,接著說道:“只是……我只恨……我只恨我不能快些長大!將他們打個服服帖帖。”

醜將軍笑道:“別人幾個人呢,你這樣,可以了。”

這小娃娃似乎並不這麽想,仍伏在地上,頗為低落。

“你擡起頭來。”醜將軍說道。

這小娃娃方才忙著叩頭、行禮、回話,一刻不停,醜將軍還未看太清楚他的臉。這下發話讓他擡頭,此人現在才定定地擡起頭來。

此人手腳偏長,小小年紀已生的身形傾長。臉上雖稚氣未脫,方才一番打鬥還鬧得一臉塵土,但看得出膚色冷白,眉目清秀。他一雙清明眸子直接迎上醜將軍的目光,眼神帶著方才的不服、不忿和倔強。

生的如此清秀,難怪在軍營中被欺侮。醜將軍想到。

眼神像我,眉眼像他。醜將軍心中忽然又冒出了另一個古怪想法。

醜將軍彎腰看著他,說:“你既沒有名字,我便隨口給你起一個,如何?”

小娃娃立即叩禮,連聲說道:“謝將軍賜名!”

醜將軍頗有些無奈:“我還沒賜呢。”

小娃娃被他逗笑,臉上終而露出些孩子氣的嬉笑聲色。

醜將軍望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就叫,祝如歌,如何?”

小娃娃仍跪在地上,輕輕點了點頭,自己又喃喃重覆了幾次:“祝如歌,祝如歌。”

祝如歌擡起了頭,不解問道:“將軍,此名何解?”

醜將軍隨意打了個哈哈,說道:“亂想的。你別嫌棄。”

祝如歌搖了搖頭,沖醜將軍一笑,說道:“很好聽,謝將軍賞賜。”

醜將軍垂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柔軟溫熱,毛絨絨的,像什麽小動物一般。他語氣中居然帶了一絲柔情,說道:“祝如歌,起來吧。”

祝如歌最後向他行了一禮,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他起身之後,醜將軍才發現,此人方才十三四歲,確實長得極高、已然和自己十六七歲時差不多。看來以後,祝如歌確實會出落的身材挺拔。

醜將軍將他背心一攬,帶著他往自己主帳走去,緩緩說道:“你不是不識字麽,我帶你讀書寫字。年紀還這麽小,不能一個字都不識。”

祝如歌仰頭呆呆地望著這位他以為讀書寫字半點不沾的將軍,喃喃問道:“將軍,您還會寫字啊?”

醜將軍輕笑一聲,問道:“這是什麽問題。將軍我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祝如歌的眸子中全是星光,嘆道:“將軍真厲害!”

醜將軍攬著他,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將軍一點不厲害,下棋從來沒贏過。”

祝如歌不解:“和誰下棋沒贏過?”

醜將軍將他一攬,並未回答。

“那將軍就教我下棋吧。我盡數輸給將軍。”祝如歌輕聲說道。

從此之後,他便常伴醜將軍身側。

其餘士兵都覺得醜將軍勇猛狠戾,只有祝如歌知曉、夜幕降臨之後,那個會教他讀書寫字、琴棋書畫的醜將軍黑風魅,和他在書上讀到的謙謙君子沒什麽兩樣。

蔔醒拿手在醜將軍眼前拼命晃了晃,笑道:“怎麽了,程政一通臭屁還把你熏壞了不成?楞神這麽久。”

醜將軍想起方才的回憶,心中有些淡淡的暖意,說:“沒什麽,就是想起了剛遇見如歌的時候。”

“如歌。”蔔醒拿筷子支著下巴,重覆了一次這個名字。他忽然嗤笑一聲,問道:“哎我說,你是不是自戀啊。”

醜將軍毫不避諱:“以前自戀。”

蔔醒挑了挑眉:“我看你現在,程度也不差。”

蔔醒見醜將軍快要吃飽,幫他倒了一盅清酒,斂了嬉笑神色,嚴肅問道:“那個,程政你打算怎麽辦?”

醜將軍皺著眉頭,嘟囔道:“我趕明兒要問問此人的表字,一口一個程政,我聽的煩。”

蔔醒笑道:“醜將軍真是客氣,戰俘還座上賓待遇,還稱表字。”

醜將軍頭也不擡:“彼此彼此。”

蔔醒立即大聲喝道:“驚風。”

莫驚風小跑著進了主帳,惶恐地看了蔔醒一眼,問道:“將軍,何事?”

“你去問問今晚醜將軍抓回來的那個荊州軍主將,表字叫什麽。我們將軍要客氣客氣,稱他表字。”

莫驚風頗為訝異地看了二人一眼。蔔醒見他不動,接著喝道:“快去。”

莫驚風麻溜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氣喘籲籲地回來了,覆命道:“稟、稟將軍,此、此人姓程名政,表、表字見賢。”

“見賢?”蔔醒一臉不可思議,“他是該見見賢,最好能順便思思齊。”

一旁醜將軍波瀾不驚地說了一句:“思齊免了,最好能去去味兒。”

蔔醒暗笑一聲,揮了揮手讓莫驚風出去,他壓低聲音問道:“你都給下了什麽,驚風去了一趟問個話,回來都一身味兒。”

醜將軍摸了摸下巴:“讓他們拉上個兩天,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投毒

蔔醒聞言直拍大腿:“絕啊!醜將軍,你怎麽這麽絕!”

醜將軍連眉毛都懶得擡:“你每次都是‘好絕’,能不能換個詞兒。”

蔔醒哈哈一笑:“遇著你我才詞窮的。以前還真不知道,打仗還有這些招。”

醜將軍蔚然一笑:“打仗不拘什麽招,能贏就是好招。”

蔔醒點點頭:“我有點理解你之前為啥叫人鬼見愁了,這要是我碰上,我也愁。”

醜將軍淡然說:“那還是算了。和我對陣過的益州將領,都死了。”

“嘖嘖嘖,求放過。”蔔醒佯做害怕的樣子,雙臂摟了摟自己。

醜將軍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你算了。”

“怎麽算了?”

醜將軍波瀾不驚:“人挺有意思。留著喝個酒。”

蔔醒輕笑一聲:“逗。”

醜將軍朝著主帳外的方向努努嘴,說:“去看看那位‘見賢’,那才是真的逗。路上提著他,忍笑忍得我好辛苦。”

蔔醒聞言狂笑一陣,好不容易止住笑聲,他才正色道:“那建平主營,還有活口沒有?”

醜將軍端著酒杯,仔細回想了一下,說:“許是還剩幾個吧。總要報信的。”

蔔醒聞言,低聲說:“狠。”

醜將軍看了他一眼,說道:“我送你幾個詞吧,省的你詞窮。比如‘心狠手辣’、‘慘無人道’、‘喪心病狂’、‘窮兇極惡’。”

蔔醒朝他擺了擺手,說道:“四個字的詞,都削弱了你的狠度。”

醜將軍嘎了一口清酒,說:“謝謝誇獎。”

蔔醒細細思索,皺眉道:“我有二處不解。”

“何處?”

蔔醒邊思索邊說道:“一,你如何保證他們將這河水盡數喝下?二,一般主營內都設有儲水塔,萬一他們並未取河水,而取飲水塔中的水,該當何解?”

醜將軍嘿嘿一笑:“我說早兩日去探查有用吧。”

見蔔醒不解,醜將軍耐心解釋道:“他們主營中確實有儲水塔,但這位見賢將軍大意輕敵,故意將主營紮在河邊,又疏忽這儲水塔。我探查了一番,塔中水量並不多。算了算,只需一兩日便需再汲水。而且,為了雙保險,塔中我也是擱足了量。”

蔔醒點頭,低聲讚道:“妙哉,妙哉。”

“至於如何保證他們將喝水盡數喝下,根本無需保證。”醜將軍笑道,“深溪河、發源自利川,沿途橫貫建平郡、匯入大江。這河,本就是他們的母親河。日日居在這深溪河邊、日日飲這深溪河水。若說是他處遷徙而來的軍隊,恐怕還不好說。本地居民,又有何防備。”

蔔醒插了一句:“也未有人會料、會有投毒這等狠招。”

醜將軍拱手道:“鎮北將軍過獎。拉拉肚子而已,算不得什麽投毒。人,都是我的兵,親手殺的,未有一人是毒死的。”

蔔醒將案一拍,說:“解氣!”

醜將軍滿意點頭:“敢偷襲我大本營上庸,自是該料到這一點。”

蔔醒深覺痛快,給自己和醜將軍俱斟滿一盅酒,嘿嘿一笑:“建平主營被搗,料想荊州軍要休養生息一陣子了。也不知道,接下來是哪個倒黴蛋,要被派過來。”

醜將軍挑了挑眉,說:“此事我已在建平主營留了口信。”

“什麽口信?”

醜將軍嘴角含笑:“換將。”

******

次日。

荊州。

江陵城。

世子池日盛坐於堂上,將軍報恨恨一摔,厲聲道:“益州的建威大將軍,這是個什麽卑鄙小人!”

荊州相梅和察彎腰緩緩將軍報撿起,他已年邁,光是彎腰撿個軍報,都花費了不少時間。

他已年邁。

——益州建威將軍黑風魅投毒於深溪河,兵將俱中奸人之計,建平主營血屠。衛將軍程見賢被活捉至敵軍利川主營。

短短不到五十個字,看的荊州梅相心力交瘁、難以置信。

“這……兩軍交戰,向來……不汙水源、不投毒。”梅相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懂此人為何毫無禮義廉恥、章法套路。順流投毒,不說軍官將士、沿途的百姓也是有可能中招的。

山河先生雖未親眼見到軍報,但看二人反應已經猜的七七八八,他輕輕展扇,說:“無需什麽劇毒,只需限制行動、失了力氣即可。”

中護軍喬匡正聞言掃了他一眼,問:“我聽先生言下之意,還有些為這建威將軍開解的意思?”

山河先生將扇一收,背於身後,漠然說:“喬將軍誤會。”

喬匡正沈了沈心情,方才說道:“有什麽誤會。兩軍交戰、不汙水源,古來皆是如此。此舉實在不仁不義。自前朝常歌開了個頭,竟將無數武將都教歪了。兵法陣法不習,都想些歪門法子。”

山河先生眉尖動了動,瞬間面如冰霜。

世子池日盛不耐煩道:“管他什麽歪門法子正路法子,建平大營被屠、程見賢被生擒已是事實,現下難的,是需想想如何補救。”

梅相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建平不可失……建平一失,即可直搗夷陵,夷陵淪陷,經水路至江陵,不需一日。”

梅相沒接著說下去。

現下站在廟堂上的人,心中都清清楚楚,一旦益州軍借著水路、直下江陵會是什麽後果。

到那時,且不說定荊州的宏圖大業,怕是整個荊州都要跟著益州改姓劉。

世子池日盛一臉嚴肅,冷聲道:“先生可有高見?”

池日盛毫不掩蓋臉上的輕蔑厭惡神色,直接望著山河先生,頗有些不耐心地敲著椅子旁的扶手。

******

曾經的荊州,在眾諸侯藩王之中氣勢最盛。

荊州主公池建業,左有大司馬司徒信、右有丞相梅和察,司徒信平南郡、定衡陽、收長沙,一統荊州。梅和察督廉政、舉賢才、策變法,安定朝政。

荊州主公池建業那時望著“荊”字旗,仿佛大楚逐鹿中原之勢再臨。

但是,一切都在大周動亂那日改變了。

那日,司徒信聽聞其胞弟司徒鏡奪位篡權,勒馬北上,便再也沒有回到這個他魂牽夢繞、灑遍熱血幾十年的荊州。

許久之後,已稱了魏王的司徒鏡抱了他的骨灰,遍灑大江。

荊州大司馬司徒信死了。

一直以來對荊州俯首稱臣的豫州、衡陽、長沙,紛紛動亂,荊州相梅和察連日焦慮,幾乎一夜白頭。

荊州,再無良將。

池建業一心求仙,希望能借經卷得道、再不理塵蕪俗事。

他已忘卻了曾經的“荊”字旗,忘卻了司徒浩志灑滿大江的飛灰,忘卻了大楚逐鹿中原的夢。

他忘記此前為何要叫做“建業”,更忘記為何為世子取表字“日盛”。

直到幾個月之前。

一直沈迷丹藥無心政事的荊州主公池建業起了個大早,直奔玄妙觀要求釋夢。

他分別找了幾個不同的大師來釋夢,所得解釋居然驚人一致。

——池主公所夢神鳥入懷,此乃我輔佐我荊州一統天下之人出現之征!

池主公呆呆想了半日,即使此乃祥瑞吉兆,可此人何處去尋?

他思來想去,苦於無解,在江陵城後花園悶坐著釣魚,竟見到魚塘中各式魚兒浮起,擺成兩個大字——

“睿鳳”。

池主公驚地魚竿都丟了,急忙找了梅相來議事。

梅相覺得此事頗為蹊蹺,建議徹查之後再行商定。池主公勃然大怒,直斥梅相這是要斷送荊州國運、放棄一統天下、重覆楚國之耀的機會。

何況,玄妙觀絕不入世的幾位道長們,如何會欺騙一片誠心、日日修仙服丹的池主公。

更何況,池主公特意找了不同的道長釋夢,相互之間並未給予串通時間。

而且,幾位道長也無法預知後花園出此祥瑞。

此二吉兆合一,定是扭轉荊州乾坤之人來臨了。

神鳥入懷,定是天定之人!是三清見我每日憂思,派下凡來解救我的人!說不定……會是大司馬泉下有知,助我荊州再臨中原。

池主公這麽想著,思緒似乎借著這位睿鳳神鳥,乘風而起,他甚至想到了靈均、想到了孫叔敖、想到了乘風一日萬裏的大鵬。

池主公篤定堅持,梅相只好四處打聽,這才探聽到,確有一隱世睿鳳,此人據稱文韜武略,有經國治世之才。

但此人脾氣古怪,隱居桃源,紅塵之事,一概不管。

梅相一訪二訪,俱未見到此人。

池主公急的直找玄妙觀道長掐算,這才得以窺探天機:此經世之才,需梅相世子同訪、為其牽牛馭馬,誠心邀請,方可出山。

荊州世子池日盛知曉此事之後,勃然大怒。他長這麽大,連公父的馬都未曾牽過。這山河先生算個什麽東西,還要他堂堂荊州世子來馭馬?

世子說死不願。池主公苦苦相逼,世子這才不情不願來了桃源。

玄妙觀的道長真的神機妙算。

此次梅相和世子正巧撞上先生下山。

一見這山河先生一副文弱書生樣子,世子在心中嗤笑了他無數次。

手無縛雞之力,談什麽家國天下、經世治國,怕是在家繡花更合適。這是世子對他的初次評價。

梅相則恭敬有禮,直言來意,並許諾拜山河先生為太常,允許佩劍上堂議政。

山河先生頗不情願,梅相幾番誠懇說服,他方才勉強答應。

世子為其馭馬,一直到了江陵城。

江陵城百姓俱是嘖嘖稱奇,好奇這山河先生究竟是個什麽人物,竟能讓荊州世子為其馭馬。

至江陵城宮城。

廟堂之上,這位山河先生口若懸河,大談定荊州,上道謀略、中道外交、破軍次之、攻城最末。

此番高談闊論之後,世子對他的蔑視之情更直接溢於言表,只覺得此人毫無武略,只會紙上空談兵。

梅相似乎並不這麽想。

他細細思索此人所言,覺得極有道理。何況荊州雖看起來幅員遼闊,實際上武陵郡多荒山,零陵郡、桂陽郡連語言都不通。所以實質上是空有一遼闊封地,說到底,且不說天府之國益州,連重商的交州都比之不如,更不談富庶之地吳國了。

聽這位山河先生一番話之後,梅相起先對這“神鳥入懷”之事的疑心,已消了八分。此人文韜武略,著實了得,確為不可多得的將相之才。

一番合計之後,梅相力排眾議,開始按照山河先生所述,遠交近攻、大軍渡江。同時,取道武陵、南遏衡陽,先定荊州。

此番計策,重中之重在巴東、建平一帶。

雖看起來計策毫不牽涉建平,但由於包抄路線正過建平,若是益州自巴東四下騷擾,輜重糧草運輸俱是問題。山河先生胸有成竹,自告出使益州。

出使後。

眼見山河先生被益州軟禁,池主公正在感嘆天妒英才,卻聽到夏天羅將軍大破上庸、坐收漁翁之利的消息。

與之同時送來的,還有益州世子的和談表。

上庸換山河先生。梅相覺得值。

此番調兵定衡陽、出使說益州,荊州興楚……有望。

☆、換將

荊州世子池日盛一臉輕蔑逼問山河先生,等著他的“宏才大略”。

梅相見他無禮,將臉一沈,斥道:“日盛,不許對先生無禮。”

山河先生一臉漠然,說:“無妨。”

他沈吟片刻,輕聲說道:“這實不難。”

梅相急切問道:“先生作何見解?”

山河先生翩然展扇,淡笑道:“信忠將軍按計劃借武陵遏衡陽,建平換將即可。”

世子池日盛挑了挑眉,問:“我當然知道換將即可。只是,現下的問題在於,換誰?”

山河先生將手一拱,言道:“世子若擔憂朝中無將,山河願效犬馬之勞。”

此句正中世子下懷。他正想找個什麽借口,把這位山河先生派到他處去。只要不在江陵城晃來晃去,哪裏都可以。

何況這建平郡顯然來了一位邪門兒的建威將軍,正適合這位書生去送死。

世子頗為滿意,剛欲點頭,只聽門外傳來一聲“軍報!”

喬匡正速速至殿外接了軍報,呈予世子。

世子邊看邊將眉毛擰在了一起,他將軍報緩緩地卷了起來,幽幽說道:“先生同敵軍的那位‘建威將軍’可真是有緣的很哪。”

山河先生面色不惑,問:“此話怎講?”

太子冷笑一聲,說:“方才來的軍報,這位建威將軍,要以一換一,指名,由你來換那見賢將軍。”

山河先生沈吟,若有所思。

太子將案一拍,怒喝道:“大膽!你竟然私自通敵!”

山河先生朗聲一笑:“世子明察。我若通敵,當日益州被擒,直接不回便是,何須如此拐彎抹角。”

“那這軍報和你請纓不謀而合,何解?”池日盛直盯著山河先生,生怕錯過他的任何表情。

山河先生輕笑:“這位建威將軍,我見過的。”

“何處見過?”太子擰眉逼問道。

“之前益州被軟禁,這位建威將軍半夜來刺殺我,被我察覺。之後,上庸被荊州軍坐享其成,許是將這仇,記在我頭上了。”

太子揚了揚眉毛:“堂堂一介將軍,殺你還需暗刺?”

山河先生泰然處之:“兩國即使交戰,亦不殺使臣。我想,益州是不想留口實。故而,在我察覺之後,他們也並未繼續滅口,反而將我縱了回來。”

梅相此時拱手道:“世子,山河先生出使益州,恩威並施,鋒芒過露。想來益州應是觀其治世之才,不願放虎歸山,這才將先生軟禁起來。還望世子三思,不要冤了賢才。”

世子冷笑:“我不是祝政,真是良才,我會善待。”

山河先生面色沈靜,似乎完全不為所動。

“好了,既是巧合而已。你與這建威將軍,又如此有緣,我便允了你的請纓,撥你十萬大軍,去守那建平郡。”

山河先生緩緩搖了搖頭。

太子見狀面色一沈:“怎麽,你怕了,要反悔麽?”

“非也。”山河先生平靜說道,“信忠將軍急需兵馬,建平小役、守住即可。我只需三萬兵馬。”

“三萬?”池日盛先是一驚,而後笑道:“先生莫要說笑。建平郡常備軍即有五萬以上。”

梅相聞言也頗為焦急,直言道:“信忠英勇,先生無需擔心。倒是這建威將軍招數毫無章法,又不拘仁義束縛,先生還需謹慎。”

山河先生漠然道:“三萬。不必再多了。”

“好。”池日盛直接拍案,“就撥你三萬。”

山河先生拱手領命,毫不在意一旁梅相的心驚憂慮。

世子頗為滿意地笑了。

此番換將真是正中他下懷。既能讓哪兒看哪兒討人厭的山河先生離開江陵城,還能將世子心腹見賢將軍換回來。

一箭雙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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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屠荊州軍大營之後,醜將軍暗中將大軍分撥,一波由孟定山將軍帶著,做輕裝打扮往建平南部山壑之間。

蔔醒親自挑選了一部分循規蹈矩、知曉利害的軍士開赴建平城。臨行前,蔔醒三令五申:不可擾民、不可欺民、不可傷民,違者當即軍法處置。

待上面兩部分軍士離了主營之後,醜將軍這才暗中找了為人沈著多謀的張知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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