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之夭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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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府的轎子真是隔天一大早上就落在了風月閣門口,又聽著小桃一驚一乍地在那說:“小姐呀,這十萬兩當真拿來了,天哪,還是十萬兩真金呀。”

當歸萬分無語,看著小桃問:“那你說我嫁不嫁?”

小桃摸著那黃金很理所當然地說:“幹嘛不嫁,我都給小姐打聽好了,這狀元郎啊,府上別說是什麽狀元夫人,連個侍妾都沒有的,小姐去了以後當什麽還不就跟當正房的地方一樣嘛。再來,生個孩子,呀,若是日後有正房來了都不怕,母憑子貴嘛。”

當歸一樂,“誰教你的呀,你這丫頭片子?”

小桃這一聞倒是被問住了,半晌才吶吶回答:“翹姐兒說的。”

當歸含恨地爬上轎子時想著,如今這世道,最不能和有權有勢的人鬥,好不容易她這些姑娘們都有了一個歸宿,她著實不能叫人將這地方給封了啊。

狀元家的轎子搖搖晃晃,將當歸擡到了殿閣大學士府上,這幾年紀薄青平步青雲,年級輕輕就爬上了這個位子,也實屬不易。

紀薄青將當歸安排在一個開滿了槐花的庭院裏,當歸只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庭院。她自小就喜歡槐花,真不知這個男人是怎麽知道的。

當歸在這裏住了大約有半個月,但紀薄青極少來她的院子,即便來了,也只是和她拌幾句嘴。最為怪異的是,有幾回,她見他明明被自己的話氣到不行了,出門的時候心情依舊不錯的樣子,回頭還令下人流水似的送來不少東西,一度叫當歸覺得這個是不是有些自虐呀。

日子過得不平不淡,直到有一日,小桃開心地說:“小姐,狀元郎真不錯,他將風月閣改造了一下,變成了茶樓、酒家、聽曲兒一體的綜合地,生意比原來還好。如今,姐妹們就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日後容顏老了沒有謀生之路啦。”

當歸聞言,心裏被攪了幾絲漣漪。世人都說狀元郎愛上一個毀容的女子,卻將她當寶貝,以往她並沒有覺得,如今想起這點滴的事情,心裏頭竟然一暖。這世間,沒有一個女子會說不在意自己的容顏的,即便她受了那麽多年的白眼,已經全然不在意他人的譏笑,但遇上一個能真心待她的人,她心裏怎麽可能不動容。

但是她驀然有些回神過來,她怎麽能對其他的人動心,她愛的人是她的璉離哥哥呀,可是她的璉離哥哥卻已經死了。

當歸拿出一枚小小的桃木梳,上面刻著幾個雋永的小字:逃之夭夭,灼灼其華。

她依稀記得那一年,亂花漸欲迷人眼,陌上誰家少年郎,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當歸正想得入迷,就聽見開門聲,她下意識將桃木梳藏進袖口裏。

紀薄青哪裏會沒有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伸手去看那是個什麽寶貝。

當歸卻風風火火地站起來,突然道:“你幹嘛?”

紀薄青好笑地看她一眼,“你有什麽事我不能知道的?過幾天,我們都要成親了?”

當歸臉有些紅,嘴裏嘟囔幾句:“我不想讓你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而且我一點兒也不想嫁給你。”

紀薄青表示讚同:“你說的對,那我也藏起一個小秘密吧,本想告訴你養父去了哪兒?如今也沒有什麽必要了,權當成咽下去的青蘋果。”

當歸眼前一亮,跑過來抓著他的衣袖說:“你當真找到我養父啦?”

紀薄青笑著看著她,停了好一會兒才道:“沒有。”起身打算出門去。

當歸心裏一急,也不管自己往常避他如避妖怪的模樣,直接撲上前去摟著他的腰,“紀薄青,你怎麽會知道我有個養父,你知道他的話,你就一定知道他在哪裏了對不對,你告訴我吧,你告訴我,叫我做什麽都成?”

紀薄青轉過身,微微垂了頭,氣息就吐在她的耳畔,“那你先親我一口。”

當歸總有一種被人調戲的感覺,但說不上來為什麽,她也並不反感,想了想,鼓足勇氣想要親上他的臉頰,紀薄青卻偏偏把臉轉了轉,正好嘴對嘴。

當歸雖做了很久的老鴇,也見慣了風花月雪之事,但她到底還是個純姑娘,一時間,臉紅了一大半。

紀薄青被她的羞澀怔了一怔,隨即唇邊浮現出濃濃的笑意來,將手上的書信交於她道:“他去了月落,找他的妻子去了。如今過得很開心,也不想回來了。他留給你的銀子,權當是你的嫁妝了,叫你別太想他。”

當歸打開書信,果然是她養父的字,這個老家夥,一下子跑你媽遠,去找養母也該和她說一聲呀。但好在他一切都好,即便很難再相見,她總能安心了。

雨後的槐花院散發著一股子清新的芳香,那一場雨,將槐花樹上的花打落了好幾朵,一時間,地上都是一片片落花。

紀薄青拭去她眼角的淚水,笑著問她:“當歸,你願意和我成親麽?”

當歸擡頭看著他許久,他的眼睛居然像極了璉離的眼睛,她忽然有一種沖動想要點頭,可怎麽樣也點不下去。等了半天,當歸才很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說:“你看,我臉上有疤痕,很醜。”

紀薄青說:“沒有關系,我不在意。”他說著將她的臉對準鏡子。鏡子裏的她,面如桃花,十分嬌媚。紀薄青伸手拿過桌上的一只筆,微微擡高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變為一卷白紙,精心的描摹。她擡頭看著他的眼睛,有一瞬間,那目光讓當歸覺得好熟悉,竟然叫她無法自拔。

都說當今狀元郎不光詩詞歌賦了得,最好的還是那一手的好畫,許多人一擲千金只為求他的一幅畫。

紀薄青將她轉向鏡子,她那猙獰的疤痕處已經被描上了一只漂亮的蝴蝶。他輕聲道:“你看,你多美,誰說你不好看了。”

但當歸還是用力地搖了搖頭,“可是我有喜歡的人了,我沒有辦法。”

紀薄青微微一怔,一時間臉聲音都冷了下來:“哦,那當真是紀某自作多情了。”

當歸見他生氣,不知為何,沒有來的緊張,連連拉著他的袖子補充:“可,可他已經死了。”盈盈眼睛裏似乎噙著今晨的露珠,“如果,如果你覺得沒有愛也能在一起的話,我願意試一試。”

紀薄青聲音淡淡的卻是一字一句如千斤重量敲在她的心上:“當歸,你將我紀薄青當什麽?替身麽?”長袖一甩,便甩開了她的手,當歸驚慌地倒退了一步。

紀薄青卻又伸手抓住她,沈著臉說:“我問你,那如果那個人還活著,你就要嫁給他的是不是?那我算什麽?我這樣對你,你到底有沒有心?”

當歸不明白,紀薄青為什麽要問她這樣的問題,他們不過相處了才幾個月,可他為什麽看上去那麽悲傷。

她垂下眼眸,心裏頭好像憋著一股子氣,“我先遇上他,我愛他,不管你今後如何對我,我終究愛他。”

紀薄青倏地將她放開,眼中的失落不言而喻,良久他才勉強開口:“是紀某難為人了。但請柬已經發放,月末還是會成親的,你做好準備,這輩子就是我名義上的妻子。”

她張了張嘴,驚訝到說不出口,可紀薄青也沒有給她機會說出口,早就轉身離開了。

雖然只接觸了短短幾日,可當歸很明白,紀薄青這個人很驕傲,原本以為等他想幾天他就會想明白的,取消這一場啼笑皆非的親事。但未曾想,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那些新娘的嫁衣,上好的胭脂,精美華貴的飾品是一批一批的往槐花院裏放。

當歸想,隨他去吧,反正自璉離走了以後,她本就是無心無情,跟了誰都是一樣的。

成親這一日,小桃過來幫她梳頭發,翹姐兒仔仔細細地幫她戴簪花。

翹姐兒看著鏡子裏平平靜靜的當歸,語重心長地說:“當歸,女人不都圖自己嫁個好人麽?我原以為那狀元郎不過是圖一時新鮮,你往常說話或者和他慪氣,我都覺得沒有什麽。但如今看起來,那人對你很好,你又何必念著舊人,你該往前看。”

當歸對著鏡子笑笑,“一個人哪有那麽大的心?況且,我想他總有一天會厭煩我的,到時候,我還是要回我的風月閣做我的東家。”

小桃嘴快,很是不滿地說:“本來就是,我見那狀元根本對小姐沒有心。剛剛我進來院子的時候還見他和藍蓮有說有笑的呢。聽伺候藍蓮的小水說,前幾天狀元郎還在她那裏過夜了,我看呀小姐守著自己的心再明智不過了。”

鏡子裏原本抿唇的當歸手頓了頓,老半天才笑著說:“勞你們費心了,幫我把紅蓋頭蓋上吧。”

翹姐兒瞇著眼睛瞧了一眼小桃,口語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兒!”

小桃這時候才發現自己闖了禍,又想和當歸說些什麽,卻見當歸說:“快,把帕子給我蓋上,你們就出去吧。”

一系列繁文縟節的禮節當歸都做的極好。紀薄青為人正直,雖好友不少,卻也或多或少得罪了部分權貴。今日成親,原本朝中有不少想來看看熱鬧的,但紅蓋頭下的當歸一言一行甚至比貴女還要循禮,叫人根本挑不出毛病了。

紀薄青醉醺醺地回來房間時,當歸任保持著良好的坐姿。她分明已經聽見紀薄青的腳步聲,卻始終不見他揭開紅蓋頭。她心想,會不會是喝醉了,當下就想自己掀開蓋頭,看看是怎麽一回事情。

她的手剛剛放上頭頂,沈默半晌的紀薄青卻突然開口,“你也算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子,是不是在風月場裏待的時間太久了,都忘記了最基本的道理。這紅蓋頭應該由你的夫君來掀開,你懂麽?”

當歸還沒有反應過來,頭頂上的蓋頭就被人掀開。

俏麗若三春之桃,爛如春華,皎如秋月。

那張如花的臉蛋真是美得難以言喻。

紀薄青失了神,伸手拉住她的手,垂下頭,吻她。

當歸心裏很慌,連連偏過頭,想要躲過這個吻,紀薄青卻不管,也跟著側過頭吻住她。

一開始只是淺嘗輒止,可吻到了,才知道是什麽滋味,再也松不開手。

當歸的紅色嫁衣馬上就被撕碎,她吚吚嗚嗚的哭泣,一雙手在他身上亂打,可紀薄青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當歸臉上帶著憂傷,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動了心。當紀薄青一雙手和她十指相扣時,她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她聽見他極重的呼吸,感受到東西穿透的痛楚,看到燭火重重間桃木梳掉落在地上。

衣衫淩亂,如一場陣雨過境。

事後,她聽見紀薄青在她耳畔低喃,“我愛你,瑤笙。”

一夜纏綿過後,當歸雖然覺得很累卻依舊不敢入睡,她清清楚楚地聽見紀薄青喊了她瑤笙。這個名字是她跟隨養父之前的名字,他怎麽會知道?

可他連養父在哪裏都知道,想要知道她的過去也很容易吧。可冥冥之中,她對他卻有一股很熟悉的樣子。幾分懷疑之下,她突然將手伸到他的臉上,可,並沒有什麽□□。她想,她一定是想瘋了,璉離已經死了。

當歸想著想著,覺得很累,再也擋不住自己的睡意,沈沈的在紀薄青的懷裏入睡了。

但隔日起來,這光景就不一樣了。麻煩就麻煩在普通人家裏吧,總有個長輩在,新婚燕爾都是早早起床去敬茶。但這紀薄青就不一樣了,沒有兄弟姊妹就算了,爹娘也早早就離世了,再回頭想找個七大姑八大姨的更是沒有什麽人影,好似他紀家唯獨就剩下他這根獨苗了。

所以次日清晨醒來,當歸對上紀薄青的眼睛,真是異常的尷尬。

當歸臉紅了一會兒,強裝鎮定地問:“你,你今天不早朝麽?”

紀薄青曲著腿,似笑非笑道:“皇上許了我五天不用處理公事,讓我好好在家裏陪娘子。”

當歸“哦”了一聲,就垂下頭,也不說話,可惜紅透的臉蛋出賣了她的情緒。

紀薄青見她昨夜開始就沒有吃什麽,想著叫來丫鬟幫她梳洗一番,伸過手想拿起扔在地上衣衫,卻眼尖的發現有一把桃木梳。

他伸過手,孤疑地拿起那一把梳子,陳年往事如白駒過隙,在他腦海裏拂過。

那時,恰好是瑤笙的生辰日,他雕刻了好些方小說西,卻覺得沒有一樣能拿出手的。周圍的同伴們紛紛送上生辰禮,不是翡翠手鐲就是珍珠玉簪。他覺得有些丟臉,本想著回去將一顆上好的夜明珠送她,瑤笙卻悄悄跑到他面前說:“璉離哥哥,我能不能和你討一個生辰禮?”

他問:“你想要什麽?”

瑤笙笑瞇瞇說:“世人稱紀才子的畫當值千金,那你就給我畫一幅畫吧。”

紀薄青卻笑:“當值千金,也有一個價格擺在那裏,我送你一樣千金難求的。”說著便從袖口處拿出了這一把雕刻了幾個日夜的桃木梳,上面還寫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瑤笙得到這個梳子時開心地不得了。紀薄青永遠記得那一張笑臉。這是他自小定下娃娃親的姑娘,也是他捧在手心的姑娘。

只是當年紀家上上下下那麽多人全遭了努、兒、汗的毒手。唯有他,幫著劉恒做事,潛在暗處,才躲過一場災難。

他本想去尋他的瑤兒,可後來才聽聞,因為幫著父親進諫,瑤笙一家統統被流放了,而他的瑤笙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可那麽多年過去了,當他在風月閣裏第一眼見到她的眼睛,他就認出來了,原來他的瑤笙還在。他一直氣她,明明和他定了親,卻愛上了其他的男子。可到如今他才曉得,他居然愚蠢到一直在吃自己的醋。

當歸見他拿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連忙跨到他身上要搶過來。

紀薄青當然不依,一把將她拎到自己的懷裏問:“你說你有喜歡的人了,那這把梳子為什麽要留著?難道你喜歡的是送你這把梳子的人?”

當歸楞了一下,卻見他散著頭發,眼神專註地看著她,只等一個答案。當歸咬了咬牙說:“對,我就喜歡他,你管得找麽,你能逼著我和你成親,你還能逼著我愛你麽?”她又伸出手要去拿那個梳子,紀薄青卻是怎麽也不肯松手,人呆呆地看著她。

當歸心裏一急,便不管不顧地拉起他的手,一下子咬了一大口。紀薄青這才有些僵硬地松開了手,平靜道:“瑤兒,太沒長進了,那麽多年過去,搶東西卻還只知道咬人。”他的聲音是那樣輕柔,好像一片細小的羽毛,小心翼翼地在心頭一下又一下的撓著,讓人覺得一陣□□。

當歸睜大了眼睛,一臉呆滯地盯著紀薄青。

紀薄青卻靠近她,與她十字相扣,低下頭,用唇輕輕地蓋住她的唇。那是比新婚夜還有柔軟的動作。直到彼此都紊亂了氣息,他才漸漸松開她的手,頭頂上傳來一聲溫暖的聲音:“瑤兒,我是你離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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