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終雕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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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冰雪稍有融化,冰涼徹骨的寒水浸透大地。司家大院燈火通明,熱鬧非凡,靜立在天黑地白間,院內眾人舉杯歡飲,觥籌交錯,談天說地,長輩們喝茶閑聊,小的們自個兒找地歡樂,悲傷被喜悅沖散,哀戚也找不著地方哭訴。

今夜,是年年連接點,是念念不斷夜。

“砰”煙火從地上騰空躍起,如流星般劃破蒼穹,在點點繁星的夜空中綻放出五彩斑斕、姹紫嫣紅的一朵朵紅花、藍花、粉花、紫花……

天地為之變色,靜夜為之歡騰,點亮了長夜,活躍了人間。

璀璨的夜間‘彩虹’宣告了12點的來臨,千家萬戶接連出來點燃炮竹,祈禱歲歲平安。天空是不得安寧了,五光十色從遙遠的天際伴著轟鳴聲踏雲而來,燃燒了寂夜,沸騰了心火。

這夜的熱鬧究竟持續到幾點,如萋不得而知。

12點前,她與眾人一樣歡呼著新年的到來,心中充滿著感恩和喜悅。

12點後,她跨越了一個年尾,卻差點丟失了幸福的尾巴。

時針隨記憶擺動到11點30分,煙火綻放,大院人來人往,熱鬧嘈雜。

司東向她示意跟隨他走,如萋掩藏在人群中,尾隨司東,逃離人煙處,進入面積龐大,交錯縱橫的大花園,一步步,沸騰聲遠離,一步步,花火掩藏在樹葉蒼翠中,忽明忽暗,點點亮光,閃爍在葉尖,耳邊空留他沈穩的腳步聲和從無涯天邊傳來的爆竹聲。

似是走了很久,仿佛走了好久、好久,一個花園拐彎處,樹木聚集點,燈光屏蔽處。昏暗的道路上一個剎那間失去了他的聲響,周圍一片安靜,徒留上空那絲絲光亮和悶聲轟響。

如萋緊張地向前摸索著前進,她知道他定不會拋棄她,他一定在某處等著她。

“司東,司東,你在哪兒,你出來。”如萋不敢放聲大叫,只得壓低了聲音呼叫。

“司東,別嚇我,我怕。”如萋邊找邊鼓起勇氣往前摸索著走。

在拐彎處,如萋心微慌亂,不過瞬間,便被甜蜜所替代,笑顏驅散臉上的清寒。

她一生都忘不了那刻的心情,本不安惶恐的心剎時點亮沸騰,仿若冷寂無人煙的寒冬邊境迎來春暖花開,被溫柔淹沒。

那長長的用石子鋪成的小路,周圍綠茵環繞。路邊用心形蠟燭點綴,頗有心思的拼成萋字,路面覆蓋著一層層五色斑斕的花瓣,層層堆疊,片片疊加,紅的映著黃的,綠的照著紫的,花心中央,睡著一條簡潔素涯但制作精致完美的項鏈,鏈上有著一片葉片型吊墜,一葉面絲絲條紋點綴著,仿佛他的萬千情絲,纏繞在她心上,一葉面晶瑩剔透,泛著通透的淡淡的翠綠,上面細細地刻著萋東。

‘萋’在上面,‘東’在下面,很小很小,明眼看不清,需用放大鏡才能辨別這兩字。

可以用手細細摸,會摸到一條條微不可察覺的小紋路。

後來在無數個漫長的不眠夜,蟬鳴不知,野草荒生。如萋用那長著厚厚繭的拇指在黑夜裏仔細摩挲吊墜,觸摸曾近的溫暖,細細分辨哪條紋路是橫,哪條是撇,哪個字是萋,哪個字是東。

回到此景此刻,如萋眼眶泛光,淚水盈盈,感動嗎?幸福嗎?高興嗎?無法言明,難以闡明,一輩子未感受過的驚喜在此刻驟然像一匹野狼狂奔呼嘯而至,她快呼吸不過來了。

山盟海誓,白手偕老,天涯海角,都不如這一刻來得美妙、真實。

“如萋,人世間的愛情常以濃烈熾熱如火焰做頭,可最終都會歸於平淡,而我從遇見你,與你相處,交談,甚至是想你,多是坦然悠閑,不是不在乎,只是你早在我的這兒,它時刻念著你。”司東緩緩走上前,翩然如風,他口吐情語,執起如萋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處。

“你今日為何如此反常?”

不是如萋不懂花前月下,只是司東一向言語寡淡,鮮少甜言蜜語,今日突然來一番真情告白,她很是奇怪。

司東哭笑不得,原想至少可以得到她一個感動擁抱,沒想到她卻將註意力放在這裏,他垂下她的手,拉近她的身子,彎下腰與她平視,“從我的眼睛裏,你看到什麽?”

如萋乍聽詫異,仔細看去,“眸子。”

“再看。”

“睫毛。”

“眼睛裏,再看。”

“我。”

“嗯,你沒察覺你的樣子愈發姣好,覬覦的人肯定不少。”清淺悠淡的月光灑落在他俊逸的臉龐,含笑柔和。

如萋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就想到林潯,僵滯著臉問,“什麽意思?”

司東揉了揉她的臉頰,含笑道“怎麽了?我說我怕你別人搶去了,我還是先下手比較好。”

如萋呼了口氣,放松鎮定下來,回道,“你少來打趣我了,我的心思你還不了解嗎?”

“你知道平地一踏空的感覺嗎?比明知前方懸崖但必須跳更讓人害怕,我就是太相信太了解你了,所以才更怕。”司東一面隨意說著,一面手執項鏈,給如萋掛在脖子上,傾身直視如萋的雙眼,眸色深邃,眉眼清秀,一字一字清晰吐出。

“我的心裏從來只有你一人。”她握住他的手,堅定道。

“我對你早已分不清喜歡和愛了,不知從何時起,我就只想和你天荒地老下去。”

如萋淚如細雨般不間斷落下,雙目通紅,聲音沙啞,“你分不清喜歡和愛,可我分得清,喜歡是占有,愛是陪伴。”

“那你是占有還是陪伴?”司東怯怯地問,眸中閃過的光亮露出他的期待。

“我想我已經從愛變成喜歡了吧。我一想到你懷裏可能有一天會擁著別的女人,對我視而不見,我就快瘋了。我以前從不會這樣的。”如萋低垂著眼,睫毛慌亂顫抖著,心思惶恐。

“不會的。”司東輕輕擡起如萋下巴,深情註視她,“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如萋踮起腳尖,擡起手臂,圈住司東頸項,獻上自己的紅唇。

司東如捧珍寶似的擁著她,汲取她的甜蜜。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欺瞞你了一些事,你會不理我嗎?”如萋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你不會的。”司東再次吻住她的嘴唇。

如萋淚眼盈盈,閉眼,遮掩惶恐和心虛,擁緊他,回應他。

星光下,有情人親密相擁。

煙花燃燒自己為之喝彩,花朵搖擺散發馨香。

有情人啊!為情醉,為情苦,為情笑,為情淚。

情人飲一杯情人醉,夢一場情人會,染上情人毒,化作相思淚。

繁華散盡,恩怨癡歡隨年輪轉去,一圈一圈,記憶過往隨風飄散,空留一堆白骨黃土和縈繞在心間多年的遺憾。

月色正撩,夜風來襲,樹葉颯颯響,冷意漸起,司東和如萋準備回房間,路經園中假山噴泉處,呈圓形,四條路,占地面積大,山上花草茂密,布滿藤蔓青苔。他(她)倆腳步輕輕,未發一語,免深夜驚動他人,可此刻,噴泉對面隱隱有人聲傳出,可假山擋住,不能辨別是何人,細聽,依稀是男聲,不,還有女聲。

“司柔,這麽晚,你把我叫來這裏,幹什麽。”是林潯的聲音,低沈磁性,帶著一股慵懶。

司柔嬌羞低下頭,嘴微張,話語凝結在喉間,羞於啟齒。

涼風陣陣,似乎靜立在此處不是長久之計。

“我……我……你喜不喜歡我?”司柔緊閉著雙眼,鼓起勇氣一股腦地說出來了,面色嬌紅,紅暈比彩霞,緊握手中的汗水。

林潯聞言,挑了挑眉,真想罵一句臟話,這是他媽幾腳戀啊?我愛的不愛我,愛我的我不愛,愛來愛去都成空。

“你喜歡我?”疑問語氣。

“嗯。”低頭掩飾她的緊張膽怯。

“可我不喜歡你,我也不想傷害你,但愛情的兩大禁忌就是勉強和一廂情願。說清楚了,你最多就哭一場,醒了又是新一天,我不想耽誤你。”他眉色淡漠,身影孤冷,但話語裏透出對司柔的關懷和勸告。

慢慢的,司柔的眼眶裏淚水就那麽毫無察覺,不加修飾地一滴一滴地滴落下來,如水晶般剔透。

傷心和失望已不能詮釋她此刻的心情。

“可我……我喜歡你很久了,追尋你的腳步一直是我的目標,穿你喜歡的顏色的衣服,去你愛去的地方,做你喜歡的事,你喜歡文靜典雅的女生,我就去學鋼琴,你不喜歡粘人的女生,我就控制自己不去打擾你,去結交朋友,有自己的朋友圈,我就想著有一天,你會發現我不是那個只會跟在你屁股不停轉的小女孩,我長大了,有主見和膽識了,我以為……我以為那是你就會喜歡我了。”說到最後,竟泣不成聲,聲音哽咽,淚流滿面。

“對不起,辜負你的心意,你還小,不必把青春放在一個人身上,退一步說,你了解我嗎?你只是把我當成哥哥,從小依賴我成習慣,誤以為是喜歡了。喜歡和愛需建立在了解和溝通上,我倆之間就沒存在過這個平臺。”蕭瑟孤立的男子神色漠然地拒絕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的表白,外人看似無情,除當事人外唯有假山對面的那兩人明白他的話語真意。

他這番絕情,是不想她陷入更深。

“林潯哥,我……我明白你的深意,可除非到我心灰意冷如死灰般徹底熄滅對你的愛意的那一天,我會堅持下去的。”畢竟多年的守候已成習慣,日夜的思念和期盼不可一朝泯滅,我的愛不是那麽脆弱javascript:。

“你記住,我只會是你的哥哥。”林潯終於看向她梨花帶雨的面龐,遞上一張紙,送到她涼涼的手裏。

“你有喜歡的人,是嗎?”司柔輕聲問道,已帶沙啞。

林潯轉過身,背影挺拔,透著一股淡淡冷意,“走吧,回屋了。”離去。

他未回答便是最好的答案,相識多年,必然知道此中含義,不想回答是怕再傷了她,再傷,便是有了意中人。

剛被冷風吹幹的臉又有濕意,司柔手指凍得發抖,顫顫巍巍地拿起紙巾擦幹眼淚,擡手,月兒好像不如往常圓,沒事兒,不是還有著光嗎?司柔動了動僵硬的臉頰,勉強擠出一個笑安慰自己,跟隨他的腳步離去。

她的跨年夜不太高興。

她抿緊嘴,不讓嘴唇向下彎,她攥緊手,試圖給予自己力量和勇氣,她知道,愛情路上從不會一帆風順的,她明白,感情不可以強迫,她也懂,事在人為,可當時,被拒絕的那刻,疼痛是徹徹底底地從心尖蔓延到心底,淚水是真的止不住……

聽完全場的兩人眉頭都輕蹙著,嘴角有低微嘆息聲隨風滑落。

“司東,你需不需要去安慰下司柔?”如萋問。

“沒事,她是我妹妹,我了解她,她看似柔弱像個嬌小的大小姐,可她心裏早已為自己建造一座厚厚的堡壘抵擋外界對她的傷害。她告白前肯定做了各種好的壞的打算,別小瞧她。”司東說話看似輕松,可眉宇間淺露的憂愁顯示他對司柔的關心。

“可如果司柔不死心,最後受傷的肯定是她。”如萋擔心道,司柔那麽可愛單純,她不想她受到傷害。

“這是她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我們做不了主,好在她喜歡的是林潯,林潯不會利用欺騙她的感情。”司東揉了揉如萋的柔發,以示放心。

“在她愛情失意時,她還有朋友,家人,她視你為知己,你這幾天可以多陪陪她,有些話不用明說,陪伴是最暖心的安慰。”司東擁著如萋往回走。

可如果有一天她知道林潯喜歡的人是她,她還會一如既往地視她為知己好友嗎?如果有一天,她發現欺騙和傷害,從一開就已埋下,她會理解原諒嗎?縱然她沒做錯什麽,一沒背叛她,二沒勾引他,可在愛情面前,人人都是自私的,自私包括已自己的感受心情為中心,眼裏除了心愛人再沒其他無關人等,沒有理智和理性。到時,一切都將覆水難收……她該怎麽辦?

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曾是如萋對愛情的向往,可歲月流轉,滄海變幻,終究逃不了‘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翌日,元旦,冬雪皚皚,寒風冷冽,卻絲毫不減節日的喜慶,張燈結彩,敲鑼打鼓,孩子們游戲於大街小巷,家人團聚於溫暖屋內閑話家常,熱鬧氛圍堪比新年。

將鏡頭從奔跑歡笑的孩童身上轉換到古色典雅的司家客廳,司爺爺和林潯下著棋,司東在旁充當林潯軍事,司雲棟夫妻倆和林潯父母正打著麻將,如萋和司柔在沙發上坐著邊吃水果邊聊天。

司柔眼微紅,定是昨夜哭了一整夜,細致如如萋方能察覺。

女孩子的交談總避免不了男生,畢竟青春期的女生總向往著美好的愛情。

“如萋,你有喜歡的人嗎?”司柔細柔溫和地聲音和誠摯的神情令人舍不得拒絕回答她。

如萋柳眉輕蹙,思索著如何回答,她定不會欺騙她的,至少在此刻,在她最傷心之際。

司柔見如萋欲言又止,不好意思讓她為難,“你不想說的話,我能理解。”

“不,不是,我只是想該如何對你說,我一直都有喜歡的人,遇見了他,我才覺得我的生命有了追尋的目標。”如萋談到司東,嘴角泛笑,神色柔和。

“是我哥嗎?”司柔沈醉在她的溫柔的甜膩中。

如萋輕點了下頭。

“真羨慕你,如萋,我哥對你的寵愛大家有目共睹,連我這個妹妹也只能眼巴巴看著,你真幸福。”司柔眸子裏滴落一滴名叫傷心的情愫。看的如萋心疼,忍不住打斷她,“不是的,司柔,司東心裏有你這個妹妹,他非常關心你,你的事他都放在心上。”

司柔自嘲似的淺淺一笑,“我知道,我哥對我很好很好的,小時候爸爸和媽媽忙生意上的事,都是哥哥在照顧我,他這人表面對我嚴厲冷酷,可比誰都心疼寵溺我,什麽事都為我考慮周到,容不得別人欺負我,即使是我理虧。”仿若陷落於久遠卻清晰的記憶中,她的語言平緩疏淡,不生波瀾,不含喜怒。唯有漸漸濕潤的眼眶將增添感動色彩。

“可……我已經有了這麽好的哥哥,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為什麽還要做我的哥哥,我從沒有想要他當我的哥哥。”說道這裏,話音直下,語含哽咽,抽抽涕涕,淚如雨下。

如萋靠近她,輕撫她的背,安慰著她,因位置問題,司柔只留了個背影於眾人,此時,客廳嘈雜,大家並沒有發現她的異樣。

“沒事兒了,哭完就沒事了,你還有我們,還有那麽多愛你的人。”如萋用最溫柔最貼心的話語安撫著她。

“如萋,你知道嗎?昨晚我向林潯哥告白了,可他拒絕了。”

如萋啞言。她知道,她最擔心的事情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有喜歡的人了,你知道是誰嗎?我哥有告訴過你嗎?”司柔眨著明亮含水的大眼真切地註視如萋,期盼從她的口中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沒……沒有,我不知道。”如萋嘴巴打了個結,吞吞吐吐道。

司柔失望地垂下頭,如果知道是誰,她還有個競爭目標,知道從哪方面去提升自己。

“司柔,你是極好的女孩,樂觀活潑,善良可愛,一定會遇見真心愛你疼你的人。”

“如萋,你真好。”司柔擡起頭,霧蒙蒙迷離又瀲灩的波光照得如萋眼澀。

她不好,如萋想說,她壞得很,但話語終究卡在喉嚨裏。

一上午,明媚憂傷的時光,日光緩緩移動,回憶隨風漂浮,那些關於痛的、愛的、追逐的、失望的片段散落在柔軟的空氣裏,等有心人去拾撿。司柔同如萋分享了自己的這一段長達數年的追尋,具體年份已模糊在她的腦海裏,從寫滿少女羞澀心事的日記本到到處收羅來的私藏照片,從蜜糖一般的粘人到故作成熟的放手,從受盡寵愛的公主到獨立勇敢的小大人,從青澀稚嫩到心思成熟,從大聲哭泣到默默流淚,從身後跟隨到並肩行走,從千千個日日夜夜的思念到如今的輾轉反側、泣涕漣漣。

青春註定是充滿疼痛的,單戀必然是伴著淚水的。

回憶是綿綿的傷口,悲傷是化不開的悵惘,苦澀終究只能自己暗地裏品嘗,

那麽多的付出與璀璨年華交織成一張大大的名叫單思的情網纏住了她的嫣然笑顏。

少女,望你經年過後,能對此燦然一笑,那時,你已覓得幸福。

司柔對林潯說,那已是多年後,“如果在年少時光沒有喜歡上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我,因為你,我逼迫自己長大勇敢,我學著心疼體貼人,我一點點改掉自己的壞毛病,縱然我倆最後沒在一起,我不後悔曾癡癡地喜歡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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