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匆匆從人縫裏看了一眼這個城市，所有的一切都呈現在一望無際的狹窄泥土路上，甚至是坑坑窪窪的，每走一步都是高低起伏，左右搖擺。這裏的房子全都挨得很近，所有的屋子都像覆制粘貼般一模一樣。但大多數房子都有著還算寬敞的院落，唯一用來區別的標識就是門口栽種的不同樹苗。

城長的房子算是這裏唯一的小二樓，但已經分辨不了墻面本來的顏色了。

就這樣措不及防，米夏和趙晨曦成了中心。放眼望去全是人頭，米夏下意識抓住了趙晨曦的胳膊，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一步一步艱難前行。他們跟著城長息姆走進屋子，發現院子墻上竟然靠著一輛只出現在米夏舊時想象中的自行車，當她看到院子角落裏的手搖井，她的表情就像看到了千年文物一樣驚訝。

米夏突然想起來當年避難的防空洞，但跟眼前的屋子比起來，都可以算得上是豪宅了。屋子裏有一條狹窄的走廊，客廳和廚房都在樓下，客廳裏除了一張紅色木頭桌子，就剩下四個類似木樁的東西，米夏看得出來，那是他們的椅子。好在窗戶前鮮艷的綠植提醒著他們，一切都是安全的。

“你剛說，你們夫妻兩個人來自慶城？”城長息姆拉著趙晨曦和米夏坐下來，三個人的身後圍著很多人，幾乎要將這個本來就不大的客廳擠爆了。

米夏剛要否認的時候，趙晨曦的一雙大手就蓋了過來，壓在她的手上，刻意加重的力度只能讓米夏暫時閉嘴，但那雙驚訝的眼睛依舊瞪得圓圓的。

“您也知道，那裏時刻都充滿著戰爭，很多人都在設法逃出來。我們還想請您麻煩收留我們一段日子，等我太太的身體好一些，我們就會啟程，繼續回老家。”趙晨曦說話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這裏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去懷疑他的話，他們除了繼續感慨戰爭帶來的災難之外，還好奇打聽起外面的世界，尤其是那個他們只知道是首都的慶城的地方。

“在這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身體一定要養好才是最重要的。”自稱是息姆夫人的素素端著兩杯水，坐到了之前一直空著的木樁上面。

米夏的眼神掃過趙晨曦，算是默認地點點頭，她的喉嚨發幹，接過水杯喝了幾口。

直到趙晨曦拉著米夏起身離開，她的大腦都處於一片空白之中。三年的暗室生活讓她對於人群，所有密集的人或者事物都有一種本能的排斥，她漸漸聽不清他們說得是什麽，只是覺得胸口發悶，不由得心裏害怕。

爬上咯吱咯吱發響的樓梯，東西兩間臥室分別在走廊的兩端，趙晨曦推開了西邊的房門，等米夏走進去之後快速就關上了門。

“我說我們是夫妻，是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消除他們對我們的懷疑，我們想要安全就只能這樣。”趙晨曦瞬間就將窗簾也拉上了。

米夏點點頭，她明白趙晨曦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因為在這樣一個處在落後時代的城市，一個孤男寡女的組合難免會被他們看成另類，但最關鍵的是，她憑空對“我們”這個詞生出了一絲絲好感，這個詞總覺得讓她感覺有一些細微的東西已經發生了變化。

米夏站在臥室中央，環顧四周。在這個連她都可以伸手夠到屋頂的房間裏，趙晨曦倒是非常聰明地坐在床上。兩個人四目相對的時候，臉上都有一絲尷尬，罪魁禍首就是這間屋子的床，竟然是一張單人床。

“這些都是家裏洗幹凈的被子，委屈你們兩個人擠一擠了，不過兩個人抱在一起睡也比較暖和，最近夜裏老是下雨。”素素響亮的聲音從外面傳過來，她推門進來將一些日常用品放在桌子上，笑嘻嘻地望著米夏。

“謝謝素嬸。”米夏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這四個字。

“一看你們兩個人扭扭捏捏的狀態，就知道你們是剛結婚不久，是吧？”素素心無城府地問。

“果然什麽事情都瞞不過素嬸的眼睛。”趙晨曦轉身望著素素，即便是正常狀態還未變色的眼睛，他的眼睛依舊有一種讓人畏懼的氣場。

素素楞了一下，突然抿著嘴巴，笑嘻嘻地說：“米夏，你的名字真好聽。”

屋子裏回蕩著素素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在氣氛又將回歸尷尬地時候，米夏開始收拾起那些日常用品。她可以感覺到趙晨曦的視線一直悄悄註視著自己，直到將那些瓶瓶罐罐都擺好位置，手裏只剩下那一床被子的時候，米夏有些犯難地站在原地，嘴巴裏輕輕嘟囔著：“你起來，幫我一下。”

趙晨曦一邊把米夏遞過來的床單鋪好，一邊直勾勾看著她的臉。

“你一個人睡床就好，不用管我。”米夏的臉有些泛紅，趙晨曦覺得這是她最可愛的時候。

“我可以把這些被子鋪在地上，就當打地鋪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米夏彎腰準備將剛鋪好在床的被子掀起來。

“你忘記了！”趙晨曦打斷她，突然之間有些難過，“我是彩眼，我根本不需要睡眠。”

“閉目養神也可以啊，你當然需要休息！”米夏摸著腦袋呵呵地笑。

一片短暫的寂靜裏，趙晨曦站起來，雖然小心翼翼地弓著脊背，他伸手揉了揉米夏的頭發，壓低聲音說：“我要出去看一下BOBBY，順便溜達一圈，好好看看這裏是不是暫時安全的。”

米夏再次擡頭的時候，趙晨曦已經從屋子裏消失了，借著外面的點點餘光，米夏站在窗前望著那個隨意跳躍的身影，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心臟所向。

起初幾天，米夏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等待。每天黎明之前，她都會站在窗邊，等著翻窗而入的趙晨曦。等著趙晨曦帶來外面的故事，慶城的實驗室如今已經成了全民公敵，不僅是本國人民在積極反抗，現在連之前歸降的世界各國，都在聯合組織準備阻擊紅蠍的強勢攻擊。

聽到BOBBY恢覆緩慢的消息，米夏站到了趙晨曦的面前，慢慢地蹲下。她的手輕輕覆蓋住趙晨曦搭在膝蓋上的手。

“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出去了。畢竟掛在樹枝上一整晚都不如待在房間裏舒服。”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趙晨曦立馬就站了起來，沒有弓腰的他腦袋正好和天花板撞個正著。

“你竟然跟蹤我？”趙晨曦驚訝地看著米夏，他的五官被隨之而來的疼痛扭曲在一起，如今的他除了擁有了正常的體溫，連感知痛苦的能力也越來越敏感了。

“現在我們是丈夫和妻子，在一間屋子裏生活一段時間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既然是你自己說得，就算是角色扮演，你也要配合一起演戲，我已經沒有太多的精力去面對素素每天或多或少的質疑了。”早在米夏從心裏接受“我們”這個詞開始，在一片逃亡之下誰還會在意所謂女孩子的名聲，一男一女同處一室根本就是一件無關大雅的小事情。

“好！”只有趙晨曦知道自己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他明明是看著米夏，樣子卻像是從米夏的眼睛裏端詳著自己，他沒法理解的是，自己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彩眼，竟然絲毫沒有發現自己身後還有一雙眼睛。

這究竟是無意間的忽視，還是潛意識裏的退防，趙晨曦的答案在那雙眼睛裏漸漸清晰。

“吃飯了。”素素的聲音總是在這個時間點響起，她站在院子裏朝著樓上的房間喊了幾聲，沒有聽到回應的她穿著還未摘下的圍裙有些著急地跑上樓梯，剛要敲門的時候，西邊臥室的門被打開了。

“對不起，米夏膝蓋上的傷有些覆發，所以耽誤了一些時間。”趙晨曦攬著米夏的肩膀走了出來。

“我說呢，今天怎麽一點兒音都沒有了。”素素擡頭笑嘻嘻地看著，總覺得得這兩個人滿肚子的秘密。

“這幾天麻煩你了，今天晚上我給你們做一頓家常便飯。”米夏越過趙晨曦高大的身影，有些愧疚地說。

“哪能啊，你這身子骨，我看還得好好養養，能躺著就不要坐了，你還是好好休息。”素素向來熱心腸，倒也是真心實意將他們當客人招待著。

“我只是膝蓋傷著，手又沒有事情，炒幾個菜而已，你就放心讓我用一次廚房吧。”米夏低頭微微一笑，她在想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說起謊話來，竟然也可以和趙晨曦一樣，臉不變色心不跳了。

“小趙啊，看來你和我一樣啊，都娶了一個會做飯的好媳婦啊。”城長息姆一邊向嘴巴裏塞著食物，一邊問：“如今的慶城還是馬老大的天下嗎？”

“還是。”好在趙晨曦早有準備，在大腦數據庫裏查詢了二十年前的資料，那個時候的慶城雖然也是戰爭不斷，但好歹沒有像現在這般生靈塗炭，寸草不生。

息姆以為的世界，沒有高樓大廈，沒有科技變革，沒有那些駭人聽聞的故事。

有的時候，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趙晨曦對上米夏的目光，兩個人默契地笑笑，又移開了相互的視線。

“前幾天吵架了？”素素向來聰明，剛才餐桌上的一切都絲毫不落進了她的眼睛裏。

“嗯。”幫著在廚房裏洗碗的米夏只能硬著頭皮回答著。

“什麽事啊？”素素鍥而不舍地追問。

“我……我……我嫌棄他晚上睡覺打呼嚕的聲音太大。”米夏舉手投降，脫口而出的話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哎呦，”素素幾乎是笑彎了腰，“你以後會把這個呼聲當成睡眠曲的，相信我，我就是這樣聽了幾十年。”

米夏楞了一下，也跟著笑了起來，好像剛才那句話她只是一個單純的聽眾。她開始安靜聽素素講故事，正說到當年他們結婚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街道上傳來一陣騷亂。

有人在驚聲尖叫，素素把腿就跑了出去，米夏拖著受傷的膝蓋跟在她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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