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心難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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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門簾處的一陣珠玉撞擊聲,一股濃郁藥味在屋內蔓延開:“清歡。”

桑七端著藥走到我跟前,我看著碗裏墨黑色的濃稠藥汁想起在巫族主君宮時,因為我嫌苦不願喝,軒宸就一勺勺餵給我喝的場景,現在想來他心裏一定是極其厭惡我。

我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其實這般一瞬飲盡的苦比一次一次慢慢嘗要好受得多。桑七本想遞蜜餞給我,見我拒絕也不強求,只是嘆了口氣。

這些日子裏,他一直不曾問過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感覺得出他好幾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又另尋話題岔開了,他可能是怕再觸及我傷痛,但其實只要他問,我就會說。

桑七輕聲道:“要不要出去走一走,後山的楓葉林都紅透了。”

從極淵[註]沒有四季交替只能依靠著漫山楓葉林的變換來辨別年月,楓葉林地勢覆雜所以幼時我最喜歡桑七帶我去那裏躲迷藏,如今倒是許久沒去過了。

我點點頭:“如此便去走走吧。”

一路上我們兩個人罕見地無話可說,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有心思去挑起話題,這樣沈默的氛圍反倒讓我覺得自在。

許久後我低頭看著腳下層層堆積的落葉,隨口問道:“我上次給你寫信之後,你可有去看過司命。”

桑七剛剛約莫是走神了:“啊,司命嗎,未曾去看過。”

我拈起桑七肩頭的一片落葉:“抽個空,一起去瞧瞧她吧。”

他頷首輕聲道:“好,哪日你想去了,我們就一同去。”

其實我見了他這幅樣子心裏覺得很愧疚,因為我自己的情緒牽累於他,這段日子裏他一言一行都處處留心著生怕觸及我傷心之處又不敢多問,平白給他添了許多憂慮。

我伸手戳了戳他嘴角:“別一直一副如此苦大仇深的模樣嘛,等那些仙子們見了還以為我欺壓你要尋我麻煩可怎麽好?”

出乎意料他並沒有躲開,一動不動站在那裏極其認真地道:“她們若來尋你麻煩,我會替你一一擋回去。”

我頓了頓,手垂了下來,屈著食指遮住眼角,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師兄,你別這樣。”

他將我攬入懷中,下顎抵在我額角輕聲道:“以前你若是受了什麽大委屈或者闖了禍擺不平時就會叫我‘師兄’,我雖不知你此次經歷了什麽,可終究是我沒保護好你,抱歉。”

“我是不是太矯情了,明明,都沒有心了,可還是,覺得很疼,真的,太疼了。”我在他懷裏哭得不能言語,“他,怎麽能騙我,他說,要回來娶我的。”

桑七身子一僵,松開我道:“你說什麽?”

我看著他驚異的神色愈發難過,捂著臉蹲下來將頭埋進雙臂:“他跟我說他喜歡我,說回來就娶我,可是,全都是假的,怎麽會變成這樣了,他怎麽能講得那麽真呢,怪我太傻了才會深信不疑。”

我不知道桑七是怎樣理解的,他楞在原地沈默了許久才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發:“歡兒,不哭了,我們回家吧。”

我緩緩擡起頭,他替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勉強笑道:“你看,這麽一哭,都不好看了。”

我用袖子往臉上抹了兩把:“胡說,本仙女最好看。”

他拉著我站起來:“是,你最好看,在我看來,無論何時,你都是最好看的。”

我覺得,他可能是瞎吧。

我一路低頭不語隨他回到內苑,正擡腳要進去突然聽見師父的聲音:“清歡。”

我聞聲回頭,師父旁邊還站了蓬萊帝君,我與桑七一道走過去行了禮:“見過師父,帝君。”

蓬萊帝君壞裏又抱著那團大毛球,但此刻大毛球懨懨地偎在帝君胸口看起來不太好。

蓬萊帝君先是問候了一番桑七:“桑七君傷可養好了,上次怕擾了桑七君休養就未及時賠罪,還請桑七君莫怪的好。”

桑七笑道:“帝君言重了,不過是小傷無需掛心,不過小神見梓熙這模樣,瞧著不大好的樣子,可是出了什麽問題?”

蓬萊帝君聞言嘆了口氣,甚是憂傷道:“本君此次前來正是為了這事,梓熙不知是怎麽了,自上次回去後,一直無精打采也不進食每日就喝點水,時不時嗚咽兩聲,看著十分難受,又瞧不出問題,素聞帝姬醫術高超上次也有領教,所以才想來讓帝姬幫忙看看。”

聽到他最後的話我縮回了剛剛探出想摸摸毛球的手,聲音沈下去不少:“帝君過譽了,但是,恕清歡難以從命,近來抱恙,先告退了。”

我此番必然惹惱了蓬萊帝君,卻不想顧那許多,只是覺得沒由來地疲憊。倒不是我端架子不願意治梓熙,只是我如今已經沒了心,體內的藥材也盡數枯竭想必醫術也是廢了,看著還是個好模樣實則從內裏就腐壞了。

桑七與我前後腳走了進來,跟在我身後問道:“你沒事吧?”

我在榻上坐下,無力地笑了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蓬萊帝君很氣吧。”

他在我身旁坐下:“累了就歇一會吧,不必為了他人的想法太過勉強自己。”

我點點頭,勉強撐開上下眼皮:“我知道,我有些累了,想睡片刻。”

他點點頭,替我蓋好被子,又凝神看了我片刻起身欲走,我扯住他的袖子,心裏隱約有些不安怕他一時沖動做出什麽不得了的事,他回頭道:“怎麽了,可還有事?”

我松開手:“沒事了,我先睡了。”

他笑道:“嗯,你好好睡,有事就叫我。”

我只輕輕應了一聲,遂閉上眼睛偏頭向著榻內,聽著他的腳步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珠玉撞擊聲中。

其實我無意中聽到師父和桑七的對話才知道,我體內的聚靈草已經有枯萎之勢撐不了太久了,這意味著我也時日無多,想來還是有些難過,倒不是覺得活得太短不合算,只是想到他對我其實半點情分也沒有,一開始就是想要我的命的。

我醒來的時候師父正巧進來,見我睜開眼他掀起珠簾的手頓了頓:“可是吵到你了?”

我坐起身,搖頭笑道:“不是的,師父的時間掐得巧,我剛好醒了。”我低頭摳了摳被子輕聲道:“師父,對不起。”

師父在床邊的矮幾上坐下:“為何道歉呀?”

我依然低著頭:“我不是不想治梓熙,只是我,做不到,唉,這次是把蓬萊帝君得罪了。“

師父摸了摸我的頭發:“傻孩子,這有何好道歉的,但是,很多事情,你不去試試如何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無論何時都不能輕易否定自己,你過去可不是這樣的,傷情一次就被徹底打倒了?你這樣是親者痛,仇者快,傷害你的人依舊好好的你卻就此一蹶不振,於他而言一點影響都沒有,歡兒,失去的東西就要自己努力爭取回來。“

我擡頭楞楞地看著師父,沒想到他都知道了:“師父,我。”

師父嘆息一聲:“沒有誰會一帆風順,總會跌些跟頭,只要跌倒了後再站起來往後不要再跌在同樣的絆子上即可,知道嗎?“

我點點頭,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頭:“我知道了,師父。”

師父笑道:“那現在可否隨為師去瞧瞧梓熙?“

我有些猶豫:“可是,我,”又看見師父堅定的目光,遂道,“我試試吧。”

蓬萊帝君此刻正抱著梓熙坐在殿內,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此刻與之前完全不同神色悠然沒有絲毫焦慮,但當見到我們走進去時,他又是擔憂中帶著急切的模樣,剛剛約莫是我看錯了。

我屈身行禮道:“見過帝君。”

蓬萊帝君將梓熙塞進我懷裏:“還請小殿下快點幫本君瞧瞧梓熙吧,她這模樣我看了著實心焦。”

我仔細瞧了瞧懷裏懨懨欲睡的梓熙,思索片刻後道:“約莫是那日被縛靈網所傷未好全,又受了驚嚇,加之接連幾日來不曾進食…”

其實我當真沒瞧出什麽嚴重問題,不過是餓的,再加上舊傷未愈罷了。

蓬萊帝君聞言卻即刻笑道:“原來如此,本君知道了,帝姬醫術果然名不虛傳,若不是帝姬本君當真不知如何是好,多謝帝姬小殿下。”

那一刻我覺得,帝君真的不是師父找來的托嗎?

師父清咳了兩聲:“那,可有什麽辦法?”

我順了順大毛球後背的毛,將她遞給帝君:“梓熙即不願進食,就每日多餵些摻了靈力的湯水,好好調養,多帶她四處散散心,待心結解了,即可好了。”

蓬萊帝君接過梓熙笑道:“帝姬說的在理,這不過是心病,心結解了一切便好了,蓬萊還有些事,本君先走了。”

我楞在原地,有心之人才會有心病,而我連心都沒有這病又從何說起。

師父拍了拍我的肩膀:“莫要再多想了,你看,你的醫術不是沒有問題嘛。”

我實在不知如何評價師父這一番折騰,若說是不走心,他連蓬萊帝君都請來了,可又實在是不夠走心。想來我的確不該再如此消沈費了師父一番苦心。

師父見我沒有反應,四處環顧一圈幹咳了兩聲:“你師兄呢,怎麽沒見著他?”

“啊?”我此刻也才突然反應過來,“我睡覺之前還在呢,怎麽突然不見了。”

師父神色忽然之間有些凝重:“壞了,這個臭小子,你在谷裏好好待著,我出去一趟。”

尚未等我出言詢問,師父就疾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註:地名引自山海經

仙子們中秋快樂,大家都喜歡吃什麽樣的月餅呢,其實某安還蠻喜歡五仁和蛋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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