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七點集合，從縣裏坐車到古村落要將近一個小時。一行人坐了兩輛專線車才坐完，浩浩蕩蕩的朝古村落進發。

古村落能聞名於天朝乃至世界，那絕不是虛有其表的。白墻黑瓦，幽遠的小巷，高低錯落的封火山墻，靜靜流淌的溪水，宛若人間仙境。每座小橋都能寫成一首詩，每個角落都能拍成一幅畫。

小蕊隨著其他人跟著嚴老慢慢地走著。嚴老也不說什麽，就是讓他們看，用眼睛看，用心看，觀察房屋的構造，觀察行人的表情，以及體會其中的意境。

周圍的景色慢慢變幻，小蕊靜靜地看著，小橋流水高墻檐角不停地從眼睛裏掠過，恍然如夢。她忽然覺得嚴老說的很對，要多走走多看看，才能發現更多明白更多。

嚴老師領著學生走了一上午，最終才確定了這次的采風內容，要完成三幅畫。一副是指定的一個景點，要站在規定的一個地方，把這個景點畫出來。一副是在看過的景點中，選擇一個民族工藝品，並把它畫出來。還有一副則是自己隨意選擇一個景點或角度，畫出一幅畫。除了要求第一幅必須使用水彩或油畫外，其他的表現形式不限，可以隨意選擇任何繪畫方式。

這次古村落采風安排的有三天時間，不長不短。嚴老師和N大的組織老師把要求說完後，就讓學生們隨意活動，晚上六點在景區門口準時集合。

小蕊背著畫板，拿著工具包，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最終選擇了一條行人很少的小巷走了進去。7月份游人如織，小蕊盡最大的努力才讓自己堅持走完一段人多的大路，拐進小巷的時候臉色蒼白，後背早已濕透了。

她靠在墻上，放松了一下呼吸，偶爾路過的一兩個游人也只是友好的看上一眼，然後安靜地走開。

她擡頭看了看太陽，靜靜地往前走。青石板磚上偶爾冒出的苔蘚努力的生長著，在歷史沈積的道路上留下自己的印跡。白色的墻上有著雨水沖刷過的痕跡，她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粗糙的觸感證明有的地方也並不是經常有人維護的，例如一堵游人並不多的墻。

巷子很深，偶爾有一兩戶人家也是緊閉著房門的，老式的插鎖上刻著獸頭璃紋銹跡斑斑，暗紅色木門緊緊關著，仿佛關住了一個世界。小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對著插鎖仔細地拍了幾張照。

再往前已經沒有什麽行人了，小巷蜿蜒向上，明媚的陽光灑下來，灑在青色的石板上，灑在白色的墻上，灑在黑色的瓦上。有的被遠處的山墻阻擋了只能留下一個高高翹起的檐角的身影，落在錯落的白墻上。小蕊安靜的看著，偶爾吹過的微風，也撫平了一路走來的燥熱。

小蕊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繼續往前走。當快要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這裏有一戶人家，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明亮的光線從裏面散出來，能看到裏面綠色的葡萄架。

小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進去。

裏面別走洞天，非常的寬敞。院子的左邊種著幾排葡萄樹，蜿蜒地枝幹攀著支架往上生長，翠綠色的葉子下面結著一串串紫紅色的葡萄，看起來鮮美極了。

小蕊站著看了一會兒，忽然一個土黃色的身影闖進眼簾，她低頭看了看，瘦高的土狗也擡頭看了看她，然後撇過頭跑了出去。

“阿黃！”一個阿婆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把團扇輕輕地搖著。

阿婆穿著普通的印花褂子，看到小蕊也只是笑了笑，用不太標準地普通話問道，“寫生的？”

小蕊點了點頭。

阿婆從屋裏搬出一個小板凳，放在院子右邊的搖椅旁邊，“坐吧。”

小蕊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

阿婆也走到搖椅上坐下，手裏的團扇依舊輕輕搖著。

“多大啦？”

“十六。”小蕊看著她手裏的團扇。

“學了多少年了？”

小蕊反應了一下，問得應該是學繪畫，“半年。”

“哦，學的時間也不長。”阿婆笑笑，“來我這的，不是學了幾十年的，就是學了一輩子的。”

小蕊沒說話。

“不過畫畫嘛，畫什麽不是畫？有的人畫了一輩子也畫不好，有的人隨便畫畫就能出了名。”

小蕊有些困惑地點點頭。

“哎，天天畫，每天都有人跑來畫，畫了什麽呢？有些東西，你畫出來也還是別人的，只有在你心裏的，畫出來才是自己的。”阿婆輕輕地搖晃著，眼睛望著院子裏的葡萄架。“我是見多咯。”

小蕊有些怔然地點點頭。

阿婆指了指葡萄架，“我孫子種的，他種的時候才剛發芽，現在都長成大樹結果子啦。”

小蕊轉過頭看著。

“可惜了，結的葡萄他也沒吃過，每年回來都是看一眼就走。”阿婆嘆了口氣，繼續搖著團扇。

小蕊用手托著下巴，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下午。

五點的時候小蕊要回去，走之前阿婆忽然問她，“你喜歡這把扇子？”

小蕊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指了指扇子上的刺繡說，“畫。喜歡。”

阿婆笑了，“這是我以前閑著沒事的時候秀的，現在老咯，看不清了，好久沒秀了。”

小蕊笑了笑。

阿婆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褂子，“你等等，我屋子裏還有很多，你要是喜歡我送你幾幅。”沒等小蕊反應就走了進去，不一會兒拿著一個籃子出來，裏面擺滿了刺繡作品。

“喜歡什麽就自己挑吧。”阿婆像擺地攤似的，毫不在意的說道。

小蕊拿起來看了看，都是雙面繡，繡的內容很豐富，有可愛的十二生肖，也有霸氣威嚴的龍鳳；有雍容華貴的牡丹，也有鮮艷亮麗的百花；有溫婉嫻靜的江南水鄉，也有隆重莊嚴的北方大院。

小蕊不懂刺繡，只覺得很好看很讓人喜歡。最終，她選擇了十二生肖裏的蛇圖。那是一個天朝傳統意義上的蛇，綠色的小蛇長長的身子盤成一圈一圈，立起腦袋俏皮的吐著舌頭。它的周圍是一種繁多覆雜的圖案，小蕊看不懂，每個小圖案上也有一種繁雜的紋路，交織在一起，被一個大大的圓框住。

阿婆笑了笑，“我以為你會選擇那些花花草草，畢竟女孩都喜歡文靜一點的事物。”

小蕊笑了，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顧大哥，喜歡。”顧宸是屬蛇的，她打算把這個送給顧宸。

“好好。”阿婆搖了搖團扇，“明天還來嗎？我很喜歡你。”

小蕊想了想，她明天要去完成作業，上午肯定不能過來。“下午，來。”

“好。”阿婆笑著點點頭。

小蕊回到集合點的時候，只有幾個人在那裏站著。生活老師悠閑的磕著瓜子，他當然知道這幫學生不會老老實實按時回來，所以提前說了半小時。

嚴老師正在跟一個學生分析一幅畫，看到小蕊回來了就沖她招了招手。

小蕊走過去，看到師姐正拿著畫板，左看右看不明白自己哪裏畫的不好。

嚴老指了指畫，對小蕊說道，“你來看看這幅畫畫的怎麽樣。”

這是一幅寫實油畫，落日下的古村落。遠處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邊，餘暉下，高低錯落的白墻黑瓦靜靜林立著，給人一種溫暖的色彩。整幅畫構圖嚴謹，房屋的比例完美，選取的角度也恰到好處。

小蕊看了一會兒，指了指被落日照到的幾個地方，“顏色不對。應該用x號和c號色，”想了想又補充到，“2比3混合。”

嚴老讚許的點了點頭。

“怎麽可能！明明……”師姐張口反駁，但想起老師還站旁邊，立馬噤了聲，嚴教授脾氣不好，最反感的就是別人反駁他。

嚴老看著師姐，嚴肅地說道，“你明天這個時候再去看看，時間在改變，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師姐虛心受教著。

小蕊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想了想，拿出手機，把自己拍的照片，選了兩張給顧宸發了條彩信。

顧宸很快回了過來，“很漂亮！”

小蕊高興地笑了。

第二天上午小蕊來到指定地點去畫畫。那是一個長長的小巷，畫的對象是小巷盡頭的一個門頭。小蕊到的時候，那裏已經沿著墻根坐了一溜排的學生，旁邊一些游人三三兩兩的圍觀著。

小蕊走到後面，按著順序坐了下來，拿著4K畫板，擺好工具，開始準備作畫。

這幅作品主要考的是基本功和構圖能力。小蕊他們是嚴老的學生，不是N大的大學生，其實畫不畫這個景點都可以，嚴老給他們的要求主要在後兩幅。

不過小蕊學的時間短，早上來的時候嚴老特意跟她說了要她畫第一幅，並額外要求了多畫幾幅景點的畫交上去，形式不限。

小蕊老老實實的應了，她下午要去看阿婆，打算如果阿婆同意，就給她畫一畫她的院子，古色古香，很漂亮。

第一幅小蕊選擇的是水彩，用了兩個小時。她學習繪畫的時間短，基本功紮實卻運用的不是很熟練，翹起的檐角與墻體形成的弧度，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敢下筆。

小蕊收了筆之後才發現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有游客也有幾個同行的N大學生，游客們剛開始是看她作的畫，後來在她擡臉看景點的時候，又都開始紛紛看著她，有的拿起手機或照相機不停地拍照，拍她作畫時的樣子，更多的是拍她那張吸引人的臉。

小蕊快速地收拾東西，打算離開這裏，N大的幾個男生也高聲說道，“散了哈，借個過。”

矮胖男擠了進來，看了看小蕊的腳，笑著說道，“後天去H山寫生，要爬山，明天晚上我帶你去買鞋吧？”

小蕊正要點頭，後面一個男生也圍了上來，這個男生高大帥氣，偷偷觀察了小蕊好久，一聽劉宏這麽說，也擠進來，笑道，“一起唄，剛好我也要買東西。”

小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

兩個男生建議一起去踩點作畫，被小蕊拒絕了。

隨便在一家人少的店鋪吃了點東西，小蕊背著畫板和工具包朝昨天那條路走去。

同樣的路程同樣的陽光，仿佛恒古不變。

小蕊到的時候阿婆正在摘葡萄，阿黃搖著尾巴在葡萄架下走來走去。

阿婆笑著指了指院子右邊的椅子，“坐吧，一會兒吃葡萄。”

小蕊點了點頭，走到老位置坐下，放下工具。

阿婆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大大的青花瓷碗，裏面盛滿了紫紅色的葡萄。

小蕊仔細看了看那個碗，藍白相間，繪著獨特的花紋，很漂亮。

“吃吧。”阿婆搖著團扇，坐在搖椅上。

小蕊拿起一顆嘗了嘗，很甜。此時的她早已忘記顧宸的那句“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要接”的話。

“要做作業了？”阿婆吃了顆葡萄，陽光透過墻外的銀杏樹照進來，碎成一點點，給人一種恍然若世的感覺。

小蕊擡頭看看墻外的銀杏樹，點了點頭。

“隨便畫吧，不用管我。”阿婆的頭發上泛著銀絲，睿智的眼睛閉上，好像在假寐。

小蕊拿出畫板和顏料，開始安靜的作畫。

這個下午就在作畫的沙沙聲和阿婆偶爾的感嘆聲中度過。

小蕊完成了三幅作品。一幅是那個青花瓷大碗，工筆細描，漂亮精致，覆色渲染，悠遠流長。一幅是院子裏的葡萄架，古老的房檐勾角，沈寂厚重，綠色的葡萄架，鮮活旺盛。古老與新活的撞擊，在墻上留下斑駁的身影，像老人的心情，日日守望，在每個日落時失望而歸，又在一片綠色中重新燃起希望。

小蕊忽然覺得有點難受。她把第三幅畫送給阿婆，那是阿婆自己，坐在搖椅上看著遠方，她腳下的阿黃閉著眼窩成一團。

“不太好。”小蕊有點不好意思。

阿婆接過畫看了看，笑的眼睛都瞇成一條縫，“好看好看！”

小蕊終於舒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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