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國這幾天經常早出晚歸，像以前一樣，甚至連著兩三天都不回來。但對家裏的掌控卻完全沒有放松，甚至變得有些古怪和嚴格。他拿走了小蕊的手機，連家裏的固定電話都不讓打，還把線路給轉接了出去。小蕊出入都讓新來的小馮接送，小馮安靜盡職，從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做一件事。

張媽年齡大了，有些事不是她這樣的老婆子該想的，就算想也想不明白。說白了，她只是一個打工的，王家於她有恩，給工資包吃住，還照管她的生活。在她的觀念裏，王振國的安排總是沒錯的，作為一個保姆，聽老爺的總是沒錯的。

所以她只能看著自家小姐偷偷的哭，她心裏也難受，那是她當半個女兒養大的孩子，可她沒辦法，她只能嘆氣。

例如現在，小蕊把三碗餃子端上桌後，就坐在餐桌前楞楞地看著。張媽看著碗裏的水餃，沒吃。鄭虎倒是狼吐虎咽起來，邊吃邊豎起大拇指，“小姐包的餃子真是越來越好吃了！又香又夠味，我都快忘記我媽做的是啥味道了。”

小蕊動了一下，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好吃嗎？”

“唔……嗯嗯！好吃好吃！”鄭虎餃子都沒來得及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說道，“要是顧老師……”

張媽趕緊拍了自己兒子一巴掌，把鄭虎後半句話給拍沒了。

然後小蕊就開始掉眼淚，淚珠一顆一顆順著臉頰啪啪地往下掉。小蕊本來就瘦，好不容易在顧宸那裏養出的二兩肉，現在又都掉了回去。臉小小的，晶瑩的淚珠順著白皙滑膩的肌膚流下去，平添的幾分惹人憐愛的顏色。

美人一笑傾人國，美人一哭天地惑。鄭虎不知道為什麽想到了這句話，整個人都有點發楞。

“張媽，我好想他。”小蕊說的不動色聲，連聲音都是平淡的，可就是眼淚掉個不停，“我好想顧大哥。”

好想好想。小蕊好多東西都不明白，可又像忽然間什麽都明白了。她好想顧宸，好想見他一面。

“哎哎，小姐你別哭，我……我……”張媽嘆口氣，眼睛也有些微紅，“可老爺說你最近不能見……見顧宸。等九月份開學吧，不是還有兩個月嗎？等開學了，我們跟老爺說說，還讓小宸做你的家教老師。”張媽說完在桌子下面擰了自家兒子一下，給他使了個眼色。

鄭虎猛地反應過來，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揉了揉被擰的地方，點頭道，“是的，小姐，我明天就要期末考試了。考完試就放假，暑假頂多了也就兩個月。”鄭虎看了一眼對自己點頭的老媽，卻忽然話鋒一轉，“要是小姐想找顧老師，等我考完試就帶你去……哎喲，疼疼疼……媽！”

張媽往客廳裏看了一眼，沒看到在收拾東西的李嫂，這才松開了擰著自家兒子耳朵的手，“你瞎說什麽呢！被老爺聽到了，明兒就把送回老家改造去！還有小姐也會跟著你挨罵！”

小蕊剛點亮一點的眼神，又逐漸暗了下去，就像漸漸燃盡的燭火，直至最後一點光亮消失，陷入一片黑暗。

她不再掉眼淚，可整個人都昏沈沈的，像罩了一圈灰色的網，沒有表情，也不會動，看起來毫無生機。

“可我好想他。”小蕊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個人等顧宸，只會被動的沈默的等下去，一天不來等一個月，一個月不來等一年。不說話不反抗，甚至不求助。

等她現在終於知道也終於明白要努力爭取的時候，卻沒有人願意聽她的。當金絲雀終於想飛的時候，主人卻忽然要剪去它的翅膀。主人說，外面風大雨大，你出去要受到傷害，我是為了你好。可外面有它的世界，真正的世界。

“我求求你張媽，我好想顧宸，可不可以讓我出去見見他。我真的好想他，好想。”這是這麽多年來，小蕊第一次對除了顧宸以外的人說這麽長的一句話。這麽多的字，幾乎用盡了小蕊所有的力氣，連聲音都是發抖的，眼淚又啪啪地掉了下來。

張媽有些驚楞地看著小蕊，帶著不可置信和喜悅，可喜悅卻是一閃而逝，化成了濃重的嘆息，張媽也抹了把眼淚，小姐長大了，是真正的長大了，她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小蕊對顧宸，早已不是依賴這麽簡單。從什麽時候開始呢？她這個老婆子想不起來了，是從小姐聽到顧宸離開就會發病，還是從顧宸不管下著多大的雨都會來陪小姐？不，或者更早。

張媽老了，年輕人的世界終究不是她能明白的。

“小姐，不是我不讓你出去，是老爺……哎，何況，你還是個學生，要以學習為重。你跟顧宸也就半個月沒見，以前不也有長時間沒見過的時候嗎？又不是永遠都見不到面，以後你們還……”

“媽！你別說了。”鄭虎忍不住皺眉，他才來半年，很多事情都不懂，可他再傻他也知道一件事，王伯父限制了小姐的自由！這才是一個年輕氣盛的少年所不能容忍的！

“不一樣。”小蕊搖了搖頭。眼淚止住了，終於不願意再說一句話。

是的，不一樣，以前即使不見面，顧宸每天都會跟他聯系，打個電話或者發個短消息。唯一一次的長時間不見面，還促使小蕊發病了。

這次小蕊沒發病，她在努力控制，努力成才的時候，大家都自然而然忽略她的付出。如果小蕊還像以前一眼，孱弱、膽小、恐懼，所有人都會照顧她，覺得包容她忍讓她是應該。沒有人願意對著一個病人發脾氣，只是因為她是病人。

可當她和正常人一樣，可以正常表達正常生活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你應當按他們說的做，你應當能理解他的苦心，他們是為了你好。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改變是付出了怎樣的努力，沒有人知道多少個夜晚，小蕊會因為恐懼和無助而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沒有人知道當她努力去融入別人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多麽的顫抖，她是多麽的害怕。

她曾經是多麽的努力過。她努力克制自己對陌生人的恐懼，努力的去跟同學接觸，她甚至還得到了兩個好朋友，她是多麽的開心。她不在意有的同學對她的看法或傷害。顧大哥說有些事要努力，要去爭取，不能逃避。所以她表達出了自己的想法，她學了繪畫。

只有顧宸是不一樣的。顧宸教會了她很多，也給了她很多。只有顧宸是對她不一樣的，疼著她卻不縱她，放開手讓她自己走，卻永遠站在她身後張開手，即使跌倒了也有他扶著。

所以她不願意放手。所以當見不到顧宸時她會恐懼會害怕會無助，會發病；所以聽到顧宸要離開她，她才會害怕的要窒息了。藍菲菲有一點說的對，以前的她渾渾噩噩，什麽都不懂，除了緊緊地抓住顧宸的手之外，什麽也不會做。

可現在不一樣了。

小蕊沈默著。她面前碗裏的水餃已經涼透了，露出水面的餃皮開始發硬發幹，看起來色澤都暗了下去。

鄭虎眼睛轉了轉，踢了踢一直窩在桌子底下的小寶。小寶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腳，有些不滿地搖搖尾巴，然後懶洋洋地站起來，挪到小蕊腳邊，緊挨著她的腳繼續窩著，甚至還用尾巴圈住了小蕊的腳腕。

小蕊終於動了一下，低頭看著小寶。

“哎小姐，小寶現在都快九個月大了吧？馬上就成年啦，獸醫不是說每一季度都要給它打一次驅蟲針麽？過兩天是不是剛好到打針的時間了？要不要我給你一起吧！反正考完試了也沒事。”鄭虎看著小蕊，在張媽看不到的地方擠眉弄眼。

小蕊光腳穿著涼拖，把腳從鞋裏抽出來，在小寶暖暖的身子上蹭了蹭。

小寶翻了個身，把柔軟的肚皮亮出來，小蕊把腳輕輕地放到上面，揉了揉小寶的肚子。

“媽，你不是也說老讓小姐悶在屋裏不舒服嘛？剛好給小寶打針，我跟她一起去，讓小姐順便散散心。”鄭虎轉眼看著低頭沈思地老媽，毫不在意地說道。

“行是行，可是……”

“有啥可是的，有我跟著你還不放心啊，獸醫院就在小區外面一條街，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鐘，老爺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麽的。”鄭虎繼續朝小蕊擠眉弄眼，“你說是不？小姐。”

小蕊眨了眨眼睛，在鄭虎擔心小蕊別單純的連配合撒個謊都不願意的時候，終於微不可尋的點了點頭。

張媽嘆了口氣，“哎，出去走一下也好，也好。不過，”張媽反應過來，隨即轉臉向著鄭虎，“你還是得好好考試，要是考不好也哪都不許去！罰你在園子裏翻兩個月的土！”

“哎哎哎，好的，我的親媽嘞，我這就覆習去。”鄭虎說完就站起來跑回屋裏去，路過小蕊身邊的時候還朝小蕊眨眨眼。

小蕊微微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鄭虎腳下一軟，差點沒撲到地上，連忙臉色微紅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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