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蓮花.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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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猛得嘔出一口血。

擡眼,她笑了。

杏眼冰涼。

“夫君。”

“這些年來,你對不住的。”

“又何止是我?”

他睜大眼,卻說不出一句話。

血從唇邊溢出,她的身影漸漸模糊。

她卻仍在低語。

“知道麽——我料你也不知,妾身閨名作憐。”

願是希望得夫君家人憐惜才取得名字。

可惜可惜。

此生望君憐,何處不可憐啊!

□□入口,再醒時,已是黃泉路、三生石。

地府幽冥,他看著曇煙。

杏仁眼,寒墨發。

大紅的衣,綿延不盡的三千繁華。

他說,“姑娘可能幫我尋到這個人?”

她不語,他又著急道,“同姑娘,有這麽幾分相像。”

“幾分相像?”她笑道,“那是幾分?”

“我問你,一眼傾城,眼裏傾了幾分城?楊柳翠衣,身姿約莫幾分?高幾分,瘦幾分,燈光燭火美幾分?”

“最後一問,你知她,知得幾分?”

他一怔,曇煙又笑,“可憐可憐,何處不可憐吶。”

她撐起傘,傘柄的流蘇墜著瑪瑙,叮咚作響。

“聽說貴夫人薛氏,閨名一個'憐'字?”

“是……她最後告知於我……我……”

他猛然睜大眼。

薛憐。

雪蓮。

他楞住。

“我以為……我以為她是苗疆的女子。”

全明了了,全明了了。

若她真是苗疆人,又如何會用漢語告知自己名字。

當年那個小丫頭,句句皆是,“你們漢人,你們漢人。”

那年元宵,燈火輝煌。

她的字句迷糊不清。

“雪蓮。”

“雪蓮。”

最後她冰涼的杏眼,冷冷看著他。

像無聲的嗤笑。

薛憐,她知曉一切。

有著那樣一雙璀璨眸子的人,又怎會只是一個平常的大家閨秀。

她看透了他。

看透他虛假的迷戀,看透他無能的借口。

他愛邊城的遠山,卻從不肯,結結實實走上去一步。

曇煙笑道,“江斯年,你戀慕的究竟是誰?”

是一個人、還是他得而不知,尋而不見的夢境?

她的笑像極怒放的曇,一層層舒卷開的,全是人間不當有的盛世顏色。紅衣綿延,恰似一地桃花成泥。

“前世今生,你終究是一點不變。”

她低語,他卻一怔。

曇煙笑,“你說,前世為何世,今生為誰生?”

她的唇邊依舊是笑,那笑卻從不肯攀巖到眉梢。

仿佛她的面皮已是畫好的一頁紙,烏發細眉,紅唇杏眼,用筆細細描好,從此,再也改變不得。

萬丈紅塵,六道輪回。

終於成了一場浮光掠影,黃粱美夢。

她道,“我領你去尋她。”

江斯年怔怔,“多謝。”

“不用。”她笑,“就當作,是我前世欠下的。”

紅塵溫軟,何時歸來?

再見她時,她也已滿頭霜雪。

薛憐一身孝服,打理江家。

不知她用了什麽手段,他的故去,似乎分毫不曾牽連到她。

她贍養他雙親,又從旁支過繼了兒子,撐起一支江家主脈。

這被他吃酒耍樂,糟蹋到不成樣子的江家主脈。

他父母早已年邁,因著他的放縱不知減了多少壽數,此刻由著她伺候,逗弄著孫兒,精神反倒比他走前,好上了許多。

他忽的無端想起那句。

“你這生對不住的,又何止是我?”

他怔怔。

恍然間想起那些年幼的塵封往事。

江家栽了新竹,他父親舉著他笑,“年年可比這竹子還高了!”

他母親荷包裏裏總是混著的糖,和香囊系在一同,剝一粒出來唇齒留香。

似乎更久遠的歲月裏,還有人在嘆,“長情最是桃花。”

可軟弱可欺的,卻也最是桃花。

春風春雨,零落成泥。

終於等到夜裏,她叫退了下人,更衣上床。

他同曇煙道,“就這時吧。”

曇煙頷首,指尖輕旋間,他被推出傘外。

“一句話,你只能說一句。”

她低語,像萬載歲月綿延來的幽幽嘆息。

薛憐原是背對他的,忽得一怔,回頭看來。

他張張嘴,卻不知當說上什麽。

那是一雙顧盼生輝的杏眸,盡管邊旁爬上了皺紋,也依舊璀璨。

良久,她忽然“哧哧”笑出聲來。

“忍不住回來了?”

她說,“夫君。”

他楞楞,一步步上前,撫上她的眼。

她也不避,由著他冰冷的指尖劃過。

“你不問我為什麽?”

他不答,也不知該答什麽。

她又笑一聲,道,“我原先有個叔叔,他入贅了苗族,生了個女兒,你猜叫什麽?”

“叫雪蓮。雪蓮花的雪蓮。”

薛家大怒,將她叔叔趕出家中,摘了姓氏,除了名字。

但她叔叔卻放不下,時常帶了女兒來找她爹娘。

一個薛憐,一個雪蓮。

湊在一同說說話,雪蓮那時漢語說得不好,時常“雪蓮雪蓮”的念她姓名。

她就笑,“原來你是我,我便是你。”

學了雪蓮,也這麽嘻嘻哈哈的叫。

又哪裏知道,天山上的雪蓮,終究開不到這喧囂紅塵來。

待到時日大了,她終究學了漢家的規矩。

開始做含羞帶怯的小女兒。

雪蓮卻依舊在苗家逍遙,踩著銀鈴的步子,迷倒多少苗家好兒郎。

她常來找她,帶著苗家的衣,叫她出去玩耍。

她笑,“在漢家規矩裏,拋頭露面的閨女是嫁不出去的,我爹爹肯定不肯。”

雪蓮眼珠滴溜溜地轉,“既然伯伯不肯,那我偷你出去,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誰人年少不輕狂?

元宵節,她嘻嘻哈哈偷了她,滿街燈火輝煌。

後來,後來她就看見了他。

青衫長袍,書生模樣。

一身清冷竹香,睜著眼,像看到了盛世珍寶。

雪蓮逗他,他卻只盯著她。

“雪蓮。”

她沒敢說自己閨名,卻鬼使神差報了幼時的玩笑話。

其實我們從一開始便是假的,到最後。

還分得清什麽真真假假?

她不是苗家女子。

他,

也非她良人。

蔥綠色的衣卷落一地楊柳飛絮。

大夢終醒。

她一身素凈的白衣,淺笑著,端莊秀麗。

“你心心念念著旁人,妾身原先以為,是妾身扮作的苗女雪蓮,可後來——”

她頓了頓,笑道,“妾身曉得,妾身都曉得。”

那一聲聲的詩詞,那一卷卷的畫紙。

君心寒若水,水中有明月。

那一雙杏眼不是她的,甚至也不是“雪蓮”的。那只是天邊的遠山,撈不起的水中月,摸不著的鏡中花。

她叫不醒,推不動她裝睡的夫君。

她是薛家長女,掌上明珠。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大家之子,誰人不傲?她不願屈就於一個幻影,過她潦潦倒倒的一生。她要的良人,從不是這樣一個醒不來的“周莊”。

是,她愛他,何嘗不愛。

愛得當初肯主動提起自己的婚事。

愛得肯下嫁落魄的江家,替他照顧父母。

愛得親手將自己數十載最美的年華,送與他淩遲。

她愛他的才情,愛他的靈氣。

可他,卻從不肯正眼看一看身邊的人間。

“夫君,可曾覺得妾身心狠?”

她笑,看著自己芊芊十指。

“得不到,那就,不要了吧。”

一杯鳩酒,從此紅塵黃泉兩路人。

你不肯睜眼,那便永遠閉上吧。

他怔怔。

遠山連綿,邊城暗冷。

她看著他,杏眼坦蕩。

仿若餵他鳩酒的人不是她。

他死於她手。

可她這一生,何嘗不是葬送在他身上。

妾念君心,空付多少年華?

曇煙立於一旁,紅衣嫣然,冷眼旁觀。

薛憐瞧不見她,只笑,覆又漫不經心道“妾身常想,夫君會不會化作厲鬼來索妾身的命?”

“可妾身當真不悔。”

有什麽好悔的呢?

悔了,又有何用呢?

一時無言。

兩相而視,倦怠不語。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散去,像銅鏡被抹去了寒塵。

她低低問他,“你可曾,真真正正瞧我一眼?”

當年竹香寒墨,書卷香茗。

你可曾,真真正正,好好地瞧我一瞧?

一句話,你只能說一句話。

他終於長嘆,道。

“對不住。”

此生想來,俱是大錯。

為子不孝,為夫不仁。

對不住。

這一生,他所有能做的,也只剩一句。

對不住了,

她大笑出聲。

“江斯年。”

她道。

“你真狠。”

他退後,扭頭同曇煙道,“走吧。”

走吧。

繁華美景一場空,誰是紅塵過路人?

走吧。

走吧。

夢裏來,夢裏去。

夢裏一生。

浪淘沙

李煜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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