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悲切.楚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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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春過,桃花零落,流水悲歌。

他立於楚軍帳中,問她姓名。

她的身上還披著昨日的衣。一夜未眠,妝容淩亂,面若蒼雪。

“怎麽,聽不清麽?”

他低頭看她,“孤問你,你叫什麽?”

她不語。

妝已花,發已亂,她仰著頭,眼角含淚,冷眼相對。

“不說?”

子硯笑了,帶著楚地的冷硬,“孤自有本事讓你開口!”

她仍不言。

不語,不食,不寢。

她坐在王帳之中,側頭遠望。陽光暈染於她雙頰,抹出一片琉璃色澤。

“你想要何?”子硯問她。

她不答。

車馬轔轔,一路駛向楚地。

子硯終於妥協,“來人,帶她去見一眼息王。”

她猛地轉頭看他。

他抿著唇,眉眼剛強。

那或許,才是她命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楚王子硯。

那人端坐於地,脊背直硬。劍眉星目,黑袍長衣。

不同於江南水鄉的風骨。

太不同了。

若說息王是三月的春意,儒雅風流,卷開一樹桃花。那子硯就像楚地凜冽的長風,單是坐著,就是一派殺伐血氣。

途上夜宿,安營紮寨。子硯叫了兩個兵卒,帶她出去,去看息王。

他被囚於王帳之外的小帳中,發絲淩亂,綴飾全無,軟坐於地。

帳內擺設並非華貴,卻也齊全。

看來子硯雖非中原之人,卻到底,給這中原的息王,留了最後一絲體面。

她顫聲道,“夫君……”

他猛地擡頭看她。

相顧無言,淚眼凝噎。

短短幾天,他已發覆微雪,眉間成壑。

他盯了她許久,才低低喚了聲“小桃”。

“小桃,小桃……”他輕輕喚著,“這時還可再見你一面,想必蒼天不薄。”

她撲在地上,淚染雙頰。

“夫君莫怕,莫怕!君若入黃泉,妾必隨君側!死生不——”

“不!”他忽得猛扯過她臂膀,狠狠道“孤不會死!孤不會!”

“孤是大息的王!”

他眼紅成血,死死拽著她,“小桃,你會幫孤對不對?對不對!”

欲救無從,何處幫起?

這一生已是落葉浮萍,誰又知最終會沈至哪裏?

她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五指扣在她臂膀,仿佛要一寸寸地,碾碎她魂靈。

“小桃,別只顧著自個兒,你去幫孤同楚王說說軟話!”

“小桃,你不是很會吹枕邊風麽?幫幫孤,幫幫孤!”

“小桃,讓他放孤回去!”

“小桃,小桃……”

他在絮絮叨叨,她卻覺得聽不大分明。

那講話的人是誰?那話裏說的人,又是誰?

她似乎不認識。

原來他眼裏的她是那樣卑劣不堪的矯情女子。

那世人眼裏的她,又是如何?

紅顏禍水。

禍水紅顏。

“小桃……”

他哀哀地求她。

忽然想起當年溫潤俊雅的少年公子,一挽手,一揮袖,便是清風霽月,修竹風姿。

那時他論國論世,眼裏滿是熠熠星光。哪裏,又會有此時的悲涼瘋狂?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生生扯落他。

他整個人跌在地上。

她聽見自己問,“夫君,妾身備好鳩酒,最後一段路,共走如何?”

黃泉空冷。

卻不失為息最體面的歸宿。

“不!”他的聲音尖利,“你為何不肯讓孤活著!你!你這個妖精禍患!若非你,息又怎會遭此劫難……”

他後來又說了什麽?

她不曉得了。

似乎只是靜靜地站著,聽一個陌生的人悲憤咒罵。

她只是一直在想。

當年的桃花三月,流水清風。

無論是景,還是人。

怕是都找不到了。

再見楚王時,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方才與她夫君的那一見,轉瞬過了千年。

但,那只是仿佛。

人還未老,物還依舊。

他坐在帳中,脊梁筆挺,神色冷硬。見她進來,也不過微微一看。

她行到他身旁,看見他墨色的長衣垂散在地,看見衣上金色的秀線逶迤成山川圖樣。

她深吸一口氣。

千丘百岳,俱壓於身。

想起當年清風明月,芬芳人間。

那人曾笑,“長情最是桃花。”

長情,最是桃花。

偏偏此時,不願長情。

偏偏此刻,不可長情。

她坐至他身旁,道,“妾喚曇。”

多可笑,長情最是桃花。

到頭來卻不過,曇花一現。

芙蓉暖帳春宵短。

夢醒時分,卻恍惚又入了另一場大夢。

夢中人,夢裏景。

兜兜轉轉,尋覓不得。

褪了息朝的服,披上大楚的袍。她閉了目,由著子硯給她戴上楚的後冠。睜眼看時,銅鏡泛黃。

裏頭的女子,烏發潑墨,紅唇朱砂,面若芙蓉,眼似桃花。

她用指抹勻雙頰胭脂,忽又想起那一場燒了蔡的狼煙烽火,那漫天的灼灼的晚霞,那三月裏依稀的桃花。

紅紅粉粉,最後一寸寸,凝成了血的模樣。她看見鏡裏的人笑了,勾起了唇,皓齒開合。

一字一句地同她說。

“紅顏禍水。”

亂世兩國,因她而亡。

楚國之人,不喜辭令。

子硯更是個中翹楚。

他為人冷硬,鮮少說話。偶有笑容,也是不動聲色,一晃而過。

尤其是到了楚,他便更加寡言少語。一舉一動,都是王者風姿,瀚海威壓。

諸臣對新迎的楚後,毫無疑義。似乎她只是一個楚國的姑娘,清清白白的良家子。

進了楚宮,做了楚後。

當年的山盟海誓,果然是這天底下,第一等的笑話。

而子硯待她,不可謂好,也不可謂不好。他沒有蜜語甜言,卻又夜夜前來。他不賜珠寶不賞華服,卻常派了舞姬來與她解悶,找了名門閨秀教她楚地習俗。

楚地女子,果真風姿不俗。

少了江南兒女的溫軟可愛,卻多了遼闊楚空的豪爽大氣。

她們扯著她笑鬧,用佩刀切肉,用大碗喝酒。她們同她說,“天底下的女兒,都是鷹的女兒,天地那麽大,樂子那麽多!哪有悶悶不快的道理?”

楚人信奉鷹,他們覺得,王便是這天空的帝君,是這長空的鷹。他們便是鷹的兒女。

她聽的新奇,睜圓了眼。

她們便嘻嘻地笑,有個高個兒湊過來咬著她耳朵道,“王身旁有個侍衛,是何家的兒郎,可比草原上的狼還矯健呢!”

另一個呸了一聲,把她扯了過來,“見一個愛一個!你自己淌這渾水就夠了!何必扯了我們王後一道!”

高個兒又笑,“我看你是不服氣,那兒郎可是不要你的!”

“呸呸呸!”另一個一轉身,就去撓她,“叫你多嘴!我看上誰哪裏用得著你們管!”

“那是,不過你看上了,就去搶唄。”

其他姑娘笑嘻嘻地看她們鬧成一團。楚地的長空,楚地的風采,楚地的兒女。她睜著眼睛看,夏日的長風灼熱燙人,卷動一樹沙沙作響的葉。

夜裏,子硯又來尋她。

她坐於榻旁,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三千青絲散落,鋪就成墨色錦緞。

他伸手來攬她,她卻忽然避開,跪於地上,伏首,沈沈道。

“陛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他眉梢一跳,眼中極快地劃過一抹亮色,她卻因俯身垂眸,錯過了這一絲藏匿至深的歡欣。

“何事?”

她伏得更低,“求陛下,放了息王。”

她對他的第一次和顏悅色,開口相求,為的。

是息王。

是什麽曇花一現,然後霎那間歸於虛無?

他的瞳一寸寸地結上冰霜,語氣卻染著戲虐,“怎麽,我當你已經快忘了這回事了。”

為何又偏偏提起?

她深吸氣道,“求陛下,此等大恩,妾身願永生永世,結草相報。”

他靜靜坐著,她亦不動聲色地跪著。

事後想想,這算不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地老天荒?

近日來與楚國女子的相處,算是讓她明白了。江南水鄉的溫婉,中原諸國的客套,對楚,都不適用。

他們是草原的狼,是長空的鷹,是熱辣辣的炎夏。

他們不稀罕施舍來的東西,不稀罕別人的憐憫。他們看上的東西,看上的人,就去搶,去要,去爭奪。

那麽,她又何必矯情?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他心好地放了息王?

她所要的,不過是保全她曾經的夫君,保全那一場爛漫桃花——哪怕現在已是群芳雕落,花碎成泥。

下巴忽然被勾起,她揚起頭,看見那人深色的長衣,漆黑的眸。

“好,孤允了你。”

她心中一喜,果然!求楚人的事,必定要按楚人的路子來!

何時太天真,何處太無情。她那時總沒有留意,他只是想讓她順意,讓息王不如意。

但只要你要,只要。

我有。

傾盡人世,我必全部給你。

如她所願。

子硯放了息王,他帶著她,讓她親眼見著那人離開。

已經是盛夏時節,炎夏的陽光抹得那人一臉汗漬。

她梳著楚的發髻,穿著楚的後服,看息王被護送著離開。

那人走了,一步步,仿佛帶走了一整個春的芳華。

她咬唇,眼眶酸澀,卻忽的被一雙臂攬入懷中。

他未說話,她亦不開口。

他只是摟著她,哪怕她現在仍對他心存罅隙,但看起來,卻像要一起長長久久。

是啊,這世上有那麽多事,看起來都會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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