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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為母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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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寧只覺得紫禁城後宮之中正常的女人沒幾個, 原本是想要連翹多去關註一下德貴人的, 可後來想想還是沒這個必要。

轉眼間, 二格格的生辰便到了, 只是紫禁城上下, 除了端嬪,只怕就沒人記得了。

連翹一大早便叫人寸步不離盯著端嬪那邊,沒一會兒遞過來一個消息, 一會兒說是昨晚上端嬪一夜沒睡好,一大早起來眼瞼下頭是一片青紫, 一會兒說端嬪早飯都沒用下去,又過了一會兒則說端嬪連文英都沒有帶,偷偷去了後山。

文英乃是端嬪進宮時就跟著她的宮女, 是她懷有身孕時專程選的一個宮女,極為本分老實,也最得端嬪信賴,可見端嬪是個防備心很深的,這種事兒連端嬪都不帶。

宜寧知道這件事必定不簡單, 則帶著連翹朝著後山方向走去。

想要打聽出一個人的行蹤並不難,特別還是在紫禁城之中, 來來往往的小宮女小太監那麽多, 隨隨便便問幾個人就知道端嬪朝著角落裏去了。

宜寧找到端嬪的時候,端嬪果然正半跪在地下燒紙,滿臉是淚。

端嬪啊,平日裏是不顯山不露水的, 眾人很少見到她有不高興的時候,可也很少見到她有高興的時候,眉眼之中總是淡淡的。

可如今她滿臉是淚,聲音低沈哀怨,“……是額娘對不住你,你一個人小小的,在下頭若是被人欺負了怎麽辦?你不知道,額娘昨晚上又夢到你了,你拽著額年的袖子說不要喝藥,說藥哭,你哭,額娘跟著你一起哭……”

說著,她更是拿帕子擦著臉上的眼淚,“若是你還活著,只怕也是蹦蹦跳跳的,拽著額娘的手撒嬌了……”

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哀怨,似乎是憋了很久的感情得以抒發。

宜寧原本是不想上前的,她雖沒當過母親,可也見過榮常在和藍齊兒相處的,母性情懷也被喚起了些,只覺得端嬪可惡歸可惡,但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幾乎能為過世的女兒付出一切,這點上,她還是很佩服端嬪的。

誰知道她身後的連翹卻是受不住迎風吹來的煙,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宜寧尚未警覺,端嬪就已經下意識起身,一臉戒備,“誰?誰在後頭?”

待她見著是宜寧,臉上的警覺倒是微微松懈了些。

若是個小宮女小太監,端嬪倒不至於放在心上,可這人是宜寧,她懸著的一顆心也微微放下了些,她不相信聖寵無雙的宜嬪娘娘有閑情逸致來這角落,可見就是沖著她來的,既是如此,那就還有的談。

端嬪的軟弱和無助也就那麽一瞬間,下一刻又恢覆成那個鎮定自若的端嬪娘娘,只道:“原是宜嬪娘娘,不知道宜嬪娘娘在這裏做什麽?莫不是過來散步的?”

說著,她也不等宜寧開口說話,便開門見山道:“這麽大熱的天兒,皇上馬上又要下朝了,宜嬪娘娘可別說自己是過來散步的,這種話,只怕誰都不會相信的,說吧,你為何跟著我?到底想做什麽?”

她很少有這般鋒芒畢露的時候,如今這也是頭一回,為了自己已去世的女兒,恨不得連命都可以不要,如此又有什麽可怕的?

既然端嬪是個敞亮人,宜寧倒也不藏著掖著,淡淡道:“我本無心叨擾端嬪的,只是我想要和端嬪開門見山好好談,端嬪卻從不給我機會,實在是無奈,這才出此下策,我想問的是,前皇後之死。”

端嬪一直都知道宜寧不會輕易放棄的,如今只淡淡道:“宜嬪娘娘在說什麽?我怎麽就聽不懂了?闔宮上下誰都知道,前皇後是死於難產,皇上也好,還是太皇太後也好,都說不準再提這件事。”

當初因為赫舍裏皇後的死,最有嫌疑的那個是宜寧,卻偏偏缺少證據,一來二去,玄燁便下令不準人再提,對外更是宣稱,赫舍裏皇後死於難產。

宜寧只道:“這話我自然知道,若我不想追根究底,我怎麽會巴巴跟著端嬪來這兒了?縱然皇上和太皇太後下令這事兒誰也不得再提,可宮裏頭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我心狠手辣,害死了前皇後,我不在乎旁人說什麽,可如今連只有一兩歲的太子見著我帶著幾分避忌之意,我不能不為自己的清白著想。”

“我也不想我的孩子長大以後,聽到這些風言風語,會覺得他的額娘是一個劊子手。”

“若宜嬪想要查清楚真相,怕是找錯了人。”興許是提到了孩子,興許是受氛圍感染,端嬪的防備心似乎沒有那麽強烈,“我是什麽樣的性子想必眾人都知道,無欲無求的,如何會和當初的事情扯上關系?”

宜寧看著她,道:“若是端嬪和當年的事情沒關系,那我極不會過來找你了。”

說著,她更是道:“我也不是威脅端嬪,只是人活在世上總是自私的的,若是端嬪不願意說,那今日的事情……”

“怎麽,你在威脅我?”端嬪面露不悅,在她的認知裏,宜寧是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的。

可如今的宜寧知道了一個道理,對付什麽樣的人就要用什麽樣的辦法,像對鈕祜祿皇後、端嬪這樣的人,就要以此人之道還此人之身,同這些人好好說話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她知道自己今兒是戳到端嬪痛處了,只道:“自是不會,可端嬪也知道,宮裏頭有宮裏頭的規矩,不得私下燒紙,紫禁城的主子是皇上,你這般燒紙,豈不是詛咒皇上?這事兒要是擱在尋常小宮女身上,可是直接被賜死的,就算端嬪你是剛封的嬪妃,只怕這下場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知道,你定不會害怕,只是啊,你想過沒有,你若是沒了或者出了什麽事兒,宮裏頭還有誰會惦記二格格?誰會在她生辰,忌日給她燒紙?我可是聽說太小的孩子過世是無法轉世投胎的,一個人在陰間游蕩,若是連紙錢都沒人給她燒,她連打點的錢都沒有,豈不是孤零零的會受人欺負?”

人都是有弱點的,端嬪也不例外,如今聽聞這話,縱然是極力克制著,可渾身上下已經微微有些發抖。

但是,她還是沒說話。

宜寧沖著她笑了笑,見著她不說話,倒也不說什麽,轉身就要走。

端嬪還是叫住了她,這才道出了當初的實情,更是說了很多,譬如鈕祜祿皇後是如何偷運進宮那些毒藥的,鈕祜祿皇後又是去哪裏兌的給宜寧的銀子……這些都是她出的主意,零零總總說了不少。

可端嬪是真的聰明啊,向來只出主意,不會留下任何證據,她做下的那些事兒,除非是她親口承認,要不然,誰也不能攀扯到她身上去的。

宜寧只覺得頭疼,端嬪雖為她提供了很多線索,可事情已經過去快兩年了,現在縱然是有這些線索,細細去查,只怕也很難查到什麽。

端嬪看著她緊鎖眉頭,只道:“你怕是不知道,咱們那位心慈手軟的皇後娘娘在臨終之前總算是硬氣了一回,給如今的這位皇後娘娘灌下了絕子湯,因為理虧,皇後娘娘根本不敢聲張,這些日子來因為先皇後的死也是害怕得很……”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像鈕祜祿皇後這種人是有賊心沒賊膽的,好不容易做了這樣一件事,自然是夜夜睡不著的。

宜寧看著端嬪,也不客氣道:“端嬪這般,又是個什麽意思?”

若沒有端嬪這一番話,她能不能查出當年的真相還真是不好說。

端嬪知道她聰明,卻沒想到她會這麽聰明,只道:“從我幫襯皇後娘娘的時候,我就知道有朝一日事情會敗露的,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以後也不會後悔的,只是啊,宜嬪,若來日我不在了,你能不能替二格格燒紙?”

說著,她的眼神落在那一堆染成灰燼的香紙上,哽咽道:“她還那麽小,我……怕她一個人在下頭太孤單了。”

她不怕死,甚至活著對她而言還生不如死,只是啊,她放心不下自己故去的女兒。

宜寧知道古代人信奉鬼神之說,卻沒想到他們會迷信致此,可任憑誰聽聞這趟一番話,都不會拒絕的。

回去的路上,宜寧一直沒說話。

後來還是連翹問——娘娘,若是端嬪什麽都不肯說,您會和皇上說她偷偷給二格格燒紙嗎?

宜寧想了想,還是搖搖頭,“只怕我做不到,很多事情我想著覺得簡單,可真要和她扯個魚死網破,好像我又挺狠不下這份心的,若真的鬧開了,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好處……”

其實她有的時候覺得自己這樣挺不好的,在宮裏頭唯有心狠手辣才能活的長久。

可有的時候,她又覺得正是因此,所以她愛和鈕祜祿皇後、端嬪等人有了區別,更是慶幸自己沒有因為自己的利益變成一個心狠手辣、無惡不作的人。

可見啊,每個人其實都是矛盾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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