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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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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上侍候的何誠喚了進來,隨即吩咐:“你到中門上傳話給震二奶奶,說貴客等得久了。”

“是!”何誠答應著;略停一停,看主人別無叮囑,便退了出去,到中門上傳話。

話傳到萱榮堂,震二奶奶正在跟錦兒與秋月商量,何謹來了好些日子,應該打發他回徐州去看看;順便捎帶些什麽吃的、用的東西去。這一來話題中斷,錦兒起身便走。

“你上那兒去?”

“我叫人把第二道點心開出去。”錦兒答說:“再拖他一會。”說完掀簾而去。

“震二奶奶,”秋月問道:“你主意打定了沒有?”

“打定了!”震二奶奶答說:“我還是照我原來的辦法。這件事,我想了不只一天了;怎麽樣也躲不過去,倒不如我見一見他,當面說清楚了,一了百了。不過,秋月,你得替我打接應。”

“當然,你吩咐吧!”

“回頭我先出去。談得攏便罷;談不攏就要你來接應了。”震二奶奶又說:“是怎麽個接應法,我都寫下來了。回頭你打開我的梳頭盒子就看到了。你坐一會,我去換衣服。”

目送震二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後房,秋月坐了下來細想她的話;莫非震二奶奶這一陣子無聊,看三國演義入了迷,還留下什麽錦囊妙計不成?

轉到這個念頭,既困惑又好奇;渴望看一看她的“錦囊妙計。”心裏尋思,此刻便去開她的梳頭匣子如何?

躊躇未定之際,只聽“咕咚”一聲,是重物倒在地板上的聲音;怕是震二奶奶摔跤了?秋月這樣想著,毫不遲疑地直奔後房。

門簾一掀,秋月自覺魂靈出竅:想極聲大喊,卻喊不出口,只不自知地用手按著左胸;而那正也是一把金光閃閃的解手刀插入震二奶奶身子的部位!

“崩冬、崩冬”的心跳,仿佛在問:“怎麽辦,怎麽辦?”秋月此時的感覺是悲多於驚;驚又多於悲!多少天來,她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怕會出什麽不測之禍;但卻不敢將她的感覺跟錦兒去談,怕會替她增添不安。否則,也許就不會看到眼前這等悲慘的景象!

“怎麽辦,怎麽辦?”心裏的這個聲音愈來愈響。在不知怎麽辦之中,秋月覺得孤立無援;而就是這個感覺,讓她回覆了本性:曹老太太多年教導、鼓勵、培養出來的果斷性格。她想起曹老太太講過的許多臨危不亂,不為感情左右,亦不為浮言所惑,冷靜地、也是狠心地為大局作最好的打算的故事。

這一轉念間,她的心定了下來,而且思路也變得很敏銳了;震二奶奶是求仁得仁,照她的意思去做,比救她更要緊;而況看樣子已是不救的了。

於是她疾趨數步,跪在臉如金紙,雙眼將閉的震二奶奶身邊的血泊中,用低沈清晰的聲音說道:“二奶奶,你真有擔當,死得重於泰山!有什麽話交代,秋月拼死要替二奶奶做到。”

“梳頭匣子——”

“我知道。”秋月搶著說:“那以外的話。”

“讓繡春回來!”震二奶奶氣息微張地說:“這把刀給芹官。上面有我的血,要他記住……,讀書上進,別……別讓我白死……。”死字幾乎無聲,也再不會有聲音了。

“二奶奶!二奶奶!”秋月大聲喊著。

任何反應都沒有;秋月屏著氣探一探鼻息,確知已經咽氣。不由得閉上眼睛擠出一眶淚水。

然而她沒有工夫去體味哀痛;站起身來,直奔外房,正遇見錦兒,只見她雙眼睜得好大,臉都嚇白了。

“怎麽啦?看你身上的血,還有手上!”

這一問,秋月倒是一楞;遇見錦兒不曾在她預期之中;身上會沾了震二奶奶的血,更未想到。於是定定神說道:“你等一下!”

一面說,一面去開震二奶奶的鏡箱;上面有張紙,只寫的一句話:“姓魏的逼出人命來了!”

這一下,秋月對震二奶奶的死因,內外皆明,徹底了解了。她本已想到震二奶奶是以死殉曹家,打算著兩江總督看這死得可憐,諸事從寬。現在才知道,她早就打算著要抽魏剝皮的筋了!

“錦兒,”她加重了語氣說:“你先把心穩住,仔細聽清我的話:姓魏的逼著要見震二奶奶,欺人太甚,逼出人命來了!”

“什麽?”錦兒抓秋月的肩膀問。

秋月還怕她不能領會震二奶奶的意思,便作為提示地大聲說道:“震二奶奶讓姓魏的逼死了!你自己看去,已經沒有救了。”

及至錦兒撫屍一慟,自然裏外都驚動了;但曹家的規矩嚴,下人們只是悄然疾走,低聲相詢:出了什麽事?卻沒有一個敢隨便闖了進來的。

唯一的例外是總管吳嬤嬤。由中門趕到萱榮堂,聽得裏屋一片哭聲,獨有秋月靜悄悄地站著,面容哀戚,卻未流淚;不由得一楞,站住腳問道:“秋月姑娘,怎麽啦?”

“震二奶奶尋了短見!都是叫兩江派來的官兒逼的!”吳嬤嬤既驚且詫,“震二奶奶會尋了短見?”她有些不能相信,急急問道:“救下來了沒有?”

“救不活了!”秋月說道:“吳嬤嬤,震二爺正好不在家,請你跟四老爺去回一聲。”

吳嬤嬤看她臉色深沈異常;再將她前後的話回味一遍,已有領悟,便即點點頭說:“等我先進去看一看。”

“別看吧!吳嬤嬤,你老人家看了會受不了。四老爺若問是怎麽死的?你說,自己拿刀紮的。”

“拿刀紮的!”吳嬤嬤臉色大變:“紮在胸口上?”

“是的!紮得好深。”

“喀!”吳嬤嬤大大地喘了口氣:“震二奶奶真狠!”一面說;一面搖晃著白發盈顛的頭走了。

一出中門,下人們都圍了上來,探問消息,吳嬤嬤不說震二奶奶是怎麽死的;只說:“預備辦喪事吧!找跟震二爺的人,看在那裏,趕快請回來。”

“是,是震二奶奶?”剛剛趕到的何謹問說:“什麽急病?”

吳嬤嬤心中一動,立即有了主意:“老何!你來。”說完,她掉頭覆進中門。

何謹也就跟了進去;秋月還在廊上,淚眼汪汪的錦兒,正從裏面出來,一見吳嬤嬤放聲又哭。

“錦兒姑娘,別哭,咱們商量大事。”

於是四個人聚在堂屋中低語,吳嬤嬤先將震二奶奶自裁的情形略說一說,然後提出一個看法。

“既然震二奶奶是讓來的那官兒逼死的;咱們得想法子留住他,等震二爺回來,再作道理。如果這會跟四老爺一回,那官兒馬上就拱拱手走了。怎麽辦,是不是合適?秋月姑娘你倒想呢?”

聽這一說,秋月便知吳嬤嬤也了解了震二奶奶的死因,深深點著頭說:“吳嬤嬤的話一點不錯。”她又問:“何大叔,你看該怎麽辦?”

何謹沈吟了一會說:“這會兒外頭已經有點知道了。四老爺當然要查問;可不便馬上就指實了,說是讓來客逼死的。最好裏面鬧一鬧;我到外面見機行事。”說完,匆匆忙忙地走了。

秋月與吳嬤嬤都深解何謹的用意;這種近乎誣陷的行逕,宜乎婦女出面,要用指桑罵槐的手段,使身受者疑懼不安,而又無法要求澄清,更無法破臉,始為上策。否則,倉卒變起,真相未明,便即率直指責;旁人一聽便知懷著成見,這場官司就落下風了。

辦法是不錯,可是讓誰來鬧呢?秋月正這樣在想,忽然發現季姨娘急急奔了來;不由得失聲說道:“好了!來了個會鬧的人。”

“震二奶奶呢?”季姨娘慌慌張張地,“今兒早上還見過面,又說又笑的;現在——?”

“現在,再也見不著人了!”錦兒哽咽著說:“震二奶奶死得好慘!”

“在那裏?人在那裏?我看!”

等季姨娘搶步進去一看,立即嚎啕大哭。這倒不是假哭,她本來就是易於沖動的性情;最近這一陣,由於震二奶奶極力修好,居然真的生了感情,加以季姨娘又痛破家,亦念愛子,早就積蓄了一肚子的淚水,此時恰好“借他人杯酒,澆自己塊壘”,所以此時放聲一慟,聲勢驚人。

一面哭,一面撫摸屍身,等碰到刀把上,秋月急忙提出警告:“拔不得,一拔血會標出來!”

“可憐啊!”季姨娘住了手哭訴:“這麽要強的人,會拿把刀紮在自己胸口上。好死不如賴活,震二奶奶你到底是受了什麽委屈,忍心走了這條絕路?”

“震二奶奶是讓人逼死的。”冬雪由秋月授意,鼓勵她說:“就是那個叫魏剝皮的贓官。季姨娘,你不替震二奶奶伸冤;咱們吃虧就吃定了。”

一聽這話,季姨娘一止哭聲,淚眼婆娑地望著冬雪說道:“你說!你說!你教我怎麽替震二奶奶伸冤?”

“先要讓魏剝皮知道他逼出人命來了。季姨娘你得替大家出氣;給魏剝皮一個難看。”

“好!”季姨娘很快、很響亮地答應:“我去。”

秋月怕鬧得太厲害,成了僵局,不好收場,便即拉住她說:“季姨娘,你別指出名兒來,只哭震二奶奶苦命,叫人逼得走投無路,只好尋了短。這就夠了!四老爺也不能說你不對。”

“啊!四老爺在那裏。”冬雪接口,“你別去吧!”

這是激將法;季姨娘的勇氣自然被激出來了,“怕什麽!”她說:“人死了還不許哭?皇上也不能這麽霸道。”

※※※

“何謹!”曹俯有些焦躁了,“你把話說清楚一點兒,到底是誰出了事?什麽‘受了傷正在救’;什麽‘一下子想不開’?你是說誰啊?”

話猶未完,哭聲將它打斷了;曹俯一聽便知是季姨娘的聲音,不由得便將兩條眉毛聚攏,幾乎擰成一個結了。

哭聲中還夾雜了言語,凝神細聽,約略可聞:“家破人亡了啊!那裏想得到,曹家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丟了紗帽就有人來欺侮;欺上門來到底逼出人命——。”

聽到這裏,原來臉色沈重的曹俯與魏剝皮;無不顏色大變。曹俯尚未作聲,魏剝皮已搶先開口,“昂翁,”他抓起貂檐暖帽說道:“府上有事,不敢打擾,就此告辭吧!”

曹俯不知如何回答;何謹卻有防備,“魏大人,”他說:“我家少主母馬上就要出來了。”

盡管魏剝皮精明多機智,也不曾想到何謹會這麽虛晃一槍;就在這一愕之際,曹俯已有意會,“你說,何謹,”他神色極嚴厲地,“季姨娘說的是誰?什麽出了人命?你剛才說有人受了傷,震二奶奶忙著救人;又是誰?”

“四老爺,”何謹平靜地答說:“請進去安慰季姨娘;我在這裏伺候魏大人跟震二奶奶見面。”

這意味著家務事不便當著外客說;只要曹俯一進去看到了季姨娘,自然明白。因此,曹俯再無別話,向魏剝皮拱一拱手說:“請寬坐!我讓舍侄媳馬上來應訊。”

用到“應訊”二字,魏剝皮連稱:“不敢,不敢!太言重了。昂翁請便。”

等曹俯一走,何謹便說:“請魏大人升炕。”

魏剝皮聽說震二奶奶會來“應訊”,心就安了。他在想,曹家出了意外,有人突然亡故,是明擺著的事;此人之死,與他之來有關,亦頗顯然。但所謂“欺上門來到底逼出人命”,是無知婦女的話,不必重視。不過,曹家既有此意外怫逆之事,震二奶奶的情緒一定不會好;回頭見面,措詞要格外當心才是。

於是,他坐在炕上默默思量,那些事可問;那些事可能會讓震二奶奶惱羞成怒,以不問為宜。

這一陣沈思,費的工夫不少;驀地裏驚覺,何以至今不見震二奶奶露面?擡頭看時,何謹在廊上與兩個曹家的下人聚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麽?這一下,魏剝皮心知不妙!只怕已是身蹈危地,趕緊走吧,越快越好。

於是,他悄然起身,疾趨而出;一出花廳,為曹家下人所發現,立刻散開,卻是戒備之勢。魏剝皮心裏發慌,但力持鎮靜地說:“煩管家把我的人找來。”

“是!”何謹口中答應,卻另有答非所問的一句話:“請魏大人花廳裏寬坐;吳大老爺馬上來看魏大人。”

“吳大老爺?”魏剝皮問:“是首縣吳大老爺?”

“是。”

“他來看我幹什麽?”魏剝皮又問:“他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吳大老爺馬上就到;一到就都明白了。”

“不!我有事。我沒工夫等他。”魏剝皮一面說,一面硬往外闖,已打算著如果何謹一攔,便加叱斥,來個先聲奪人。

那知何謹有一套柔能克剛的工夫,使個眼色,竟就跪了下來;他的兩個夥伴亦覆如是。見此光景,魏剝皮便知硬闖亦會被拖住;人家先禮後兵,先占住了理,識趣些吧。

於是,他站住想了一會,說一句:“管家你請進來,我有話問你。”

等他回身入內,何謹亦起身跟了進去;心裏已猜想到他要問的話,決定透露實情。

果然,魏剝皮問說:“府上到底出了什麽意外?是不是震二奶奶死了?”

“是。”

這一聲“是”,宛如數九寒天的一桶冷水,澆得魏剝皮渾身抖戰;心裏不斷自語:“完了!完了!”

這時高大圍墻之外,已隱隱傳來鳴鑼喝道之聲,料想是吳知縣來了。魏剝皮久任州縣,設身處地想了一會,心中突然一動,不覺一喜,自以為還有敗中取勝的妙著。

原來出了命案,不管他殺還是自殺,例須報官相驗,若是有身分的人家,因為骨肉不和、或者其他原因,有人輕生,什九隱瞞不報;即或驚動官府,亦每每攔輿請求免驗。倘為婦女,更不待言。因此,吳知縣此來,可以想像得到,決未帶了仵作來,這樣,就留了下一個極大的漏洞。

照何謹所說,吳知縣是特別來看他的;如果到曹家一下了轎,直接來看他,助曹家指屍索詐,提出任何要求;不妨暫且允諾,事後很可以翻案。因為應驗屍而不驗,真相未明,何得說他逼迫震二奶奶?這便是吳知縣留下的一個漏洞;抓住了足資防衛。

這樣想著,不由得側耳靜聽;期待著墻外鑼聲歇處,花廳外人聲漸起,行客拜坐客,會有吳知縣出現;那知聲息杳然,可想而知的,吳知縣已跟曹俯見面了。

事實上不但曹俯;吳知縣還見到兩眼已哭腫了的曹震,他是真正的苦主,一見吳知縣便跪下來磕了一個頭,眼淚汪汪地說:“求父母官替拙荊伸冤。”

“言重、言重!”吳知縣急忙遜避,拱著手說:“世兄,快請起來,有話慢慢說。”

這時何誠已以“抱告”的身分,跪遞一張稟帖,口中說道:“我家少主母為時勢所逼,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請大老爺免予相驗。”

“自然,自然!”吳知縣親手接了稟帖,轉交隨從的刑房書辦,覆又問道:“不知道怎麽死的?”

這便等於問苦主的供了;曹震答說:“拙荊性情剛烈,是拔刀自刎的。”

“喔,傷在那裏?”

“左胸、致命的地方。”

“一刀斃命?”

“是的。只有一刀。”

“纖弱女流,能一刀自裁,真正剛烈。”吳知縣試探般問道:“不知道能不能讓我瞻仰一下少夫人的遺容?”

曹震猶在沈吟;曹俯到底在官場上久些,知道是知縣在公事上老到,腳步站得很穩,當即答說:“理當請貴縣眼視明白。”

說著,自己引路,曹震後隨,曲曲折折地走向萱榮堂;吳嬤嬤早已先一步傳達信息。季姨娘、鄒姨娘、錦兒、秋月及其他年長的丫頭、年輕的仆婦,盡皆回避,由吳嬤嬤領路。直入內室。

這時震二奶奶陳屍的那間後房,家具都已移走,幾乎成了一間空屋;震二奶奶依舊躺在血泊之中,血已凝成暗紅色;頭旁一對明晃晃的白燭;腳邊一盞一束燈蕊的油燈,直照泉臺;一個小丫頭跪在地上,不斷燒錫箔;震二奶奶的身子卻看不到,已用一幅白布遮住;白布上自然染了血跡,有一處隆起的地方,當然就是利刃入胸之處。

吳嬤嬤還待上前揭起白布,吳知縣急忙搖手說道:“不必,不必!”轉身又對曹俯說道:“趕緊料理吧!少夫人實在死得好慘;不能再讓她這樣冰冷地躺在地上了。”

此言一出,隔房嗷然一聲;季姨娘首先哭了出來,頓時一片舉哀之聲,曹震不由得又垂淚了。

“禍起不測,只有求老父母作主。”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說著,吳知縣左右望了一下。

這是要找個清靜地方密談的暗示;曹俯便向何誠說道:“你看,請吳大老爺那裏歇足待茶。”

何誠未及答言;秋月從隔室閃了出來,先福一福行了禮,方始說道:“在老太太起坐的那間屋子裏,已經備下茶了。”

“這是,”曹俯特為替吳知縣引見,“先母生前邊極得力的一個人,名叫秋月。”

聽得這一說,秋月重新給客人行了禮;吳知縣叫一聲:“秋月姑娘!”深深打量了她一眼,但見淵靜肅穆的神態中,似乎蘊藏著極深的機心;驀地裏省悟,震二奶奶這一死,實在殉曹家的家難。

這一頓悟,便生出許多想法;察言觀色,曹俯恐怕未必了解;曹震卻很難說,不過事先一定也不知情——當然,沒有一個人知道震二奶奶會出此實為上策的下策;不然,早就在防備,震二奶奶怎麽也死不成了。

※※※

江寧的官場,包括駐防的將軍、副都統在內,都覺得曹家的麻煩,應該隨著震二奶奶之死而告一段落了。一種直覺的看法是:“已經逼出人命來了!莫為已甚吧!”

有跟曹家交情厚的;或者同為旗人,興起兔死狐悲之感的,憤憤不平地說:“曹家不過鬧虧空;虧空也是多少年積下來的。皇上無非整飭吏治,破家賠補虧空,也就是了;奉旨的人,一味吹求,莫非意在勒索?知趣的便罷;若不知趣,索性請一位都老爺,參上一本,大家鬧他一鬧。反正不管怎麽樣,曹家已經賠上一條人命,不見得再會賠上第二條。”

這話傳到範時繹耳朵裏,不免心驚肉跳;想到曹家既有平郡王這門貴戚,而天子近臣的內務府官員自然都向著曹家,犯不著去犯眾怒,因而翻然變計,化苛求為回護。當然,魏剝皮為求免禍不能不替曹家說好話,也是一個關鍵。

終於雨過天青了!恰是震二奶奶“斷七”的那天,秋月到了徐州,也帶來令人安慰的消息,奉到上諭:曹家的虧空,準由已查封的家產折價賠補,倘有不足,恩準寬免。同時接到在內務府的一個至親的信,說“皇上接兩江奏報,見有‘查出歷年當票數十紙’字樣,憮然久之;謂‘不料曹家貧乏如此。’此為恩旨之所由來。”

“說起來也還是震二奶奶的遠見。”秋月回憶著說:“每次她跟我私下商量,借老太太的東西送當鋪應一應急,都會把當票送來。有幾回把當頭贖了回來,當票還在我手裏;問她怎麽回事?她說沒當票也可以贖當。掛失好了。我說:既有當票,何必費事?震二奶奶笑笑說道:留著當票也許有用處;譬如作個擋箭牌什麽的。誰知會是這麽一個大用處!”

“我們馬家的女兒,總算對得起曹家了。”馬夫人一面說;一面眼圈就紅了。

秋月怕惹馬夫人傷心,不敢談震二奶奶臨死的情形;芹官與繡春解得此意,也都不提,且在馬夫人問到時,還幫著秋月支吾。因此,談到夜深,大部分是談回旗的細節;如何分批北上,到京如何安頓?都定得有詳細的步驟。秋月此來,便是面報這些步驟,請示馬夫人有何意見。

“沒有。只要四老爺跟震二爺商量定了就是了。不過,”馬夫人看著繡春問:“你怎麽樣?”

馬夫人還不知道震二奶奶最後的遺言——整個曹家上下,除了錦兒以外;沒有人曾聽秋月說過,此時可以公開了。“震二奶奶臨終有句話,我只告訴過錦兒;我跟她的想法一樣;覺得這句話,應該先回明太太再說。”

“喔!”馬夫人異常註意地:“上次何謹來,我問他震二奶奶臨終有什麽交代,他問過你,沒有話。原來還是有的!你快說吧。”

“震二奶奶臨終交代,但願繡春能跟錦兒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馬夫人尚未開口;繡春已斬釘截鐵地答說:“這,辦不到的!”

一句話將馬夫人和秋月都崩得開不得口了。

但芹官與繡春相處日久,對她比較了解;當即說道:“這話有兩層意思,甚至可說三層意思,一是你還俗;二是你仍舊回咱們家來;三是你跟錦兒在一起過日子。你說‘辦不到’,是第三層意思辦不到;還是第二層意思辦不到?”他緊接著又說:“那樣的話,未免太讓震二奶奶傷心了。”

這下馬夫人被提醒了,“對啊!”她說,“你願意不願意跟震二爺在一起是一回事!願意不願意回家又是一回事。繡春,回來吧!這兩個多月下來,我可真舍不得你呢!”

“再說,”秋月接口,“就是芹二爺的那句話,總不能讓震二奶奶還有餘憾。”

繡春遲疑了好一會,才答了句:“再說吧!”

大家能會意,已是應允的表示!事緩則圓,此時反不宜過於執著。而且夜也深了;秋月便說:“太太該安置了。明兒個再細談。”說著,向芹官使了個眼色。

這眼色中的暗示,非常明顯,她還有話要跟芹官說。等他回自己屋子不久,秋月來了,手裏捧著一個盒子;後面跟著繡春。兩人的神情都是肅穆異常。

“芹二爺,”秋月將盒子放在桌上,卻拿手按著,顯得異常珍重似地,“震二奶奶有樣重要東西送你;還有話。你先看東西吧!”

秋月將手挪開,覆用雙手將盒子慢慢推到芹官前;她的手指長而白,皮膚下的纖細青紫筋脈,似乎隱隱在跳動。這使得芹官在打開盒子的那雙手,也在發抖了。

拆開封固的r紙包,裏面是一個錦盒;芹官有似曾相識之感,急急掀開盒蓋,吳三桂用過的那把解手刀,赫然在目,金柄依舊,刀光如雪,但卻染著暗紅的斑點。

“上面是震二奶奶的血。——”

一語未終,芹官渾身發抖;繡春急忙上前扶住,輕聲喝道:“別哭出聲來,驚動了太太!”

芹官使勁將嘴一閉,扶著桌角說道:“我不哭!秋月你說,震二奶奶有什麽話?”說著,已是淚流滿面了。

“她說:要你記著她的血,讀書上進,別讓她白死!”

“會,會!”芹官再無別話;只是使勁揪著頭發飲泣;秋月與繡春也陪著他淌眼淚,勸到快天亮時,方始勸得他睡下。

芹官哭濕了枕頭,心裏只想著震二奶奶的遺言,他不知道怎麽樣才能不讓震二奶奶白死;但他知道,他這一輩子在任何作為時,都會想到這句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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