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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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你。”曹震忽然向春雨說道:“來!來!你們坐下來,陪我喝一杯。我心裏煩得很。”

聽這一說,春雨便看錦兒;錦兒便以眼色示意,且敷衍他一回。於是添了杯筷,春雨與錦兒都坐了下來。

“四老爺為什麽不能回來過年?”錦兒問說。

“不是告訴你了嗎?有公事。”

“看你的神氣,不像是為了公事。”

“當然是公事。不過不是好事而已。”曹震不耐煩地說:“你別問了。越問我越煩。”

“震二爺,”春雨便舉杯說道:“我可不會喝酒;你請寬飲一杯,一醉解千愁。”

“好個一醉解千愁!”曹震舉杯一仰脖子,幹了酒還照一照杯。

“多謝震二爺賞臉。不過話是這麽說,醉了總不好;慢慢兒喝吧!”春雨又說:“四老爺如果不回來,震二爺年下可得好好忙一陣子;幸虧內裏有震二奶奶。家和萬事興,震二爺你肯聽我的勸,我再敬你一杯。這回是我幹;你請隨意。”

“不必,不必!我知道你不能喝急酒;慢慢喝。”說著,他舉杯啜飲了一口,轉臉跟芹官去說話。

這明明是不願聽春雨的勸;她訕訕地覺得好沒意思,自嘲似地向錦兒說:“我真是‘丈八燈臺照不見自己’,自以為臉子多大似地。”

“我們這位二爺,”錦兒也借題發揮,“只會鬧脾氣,不肯聽人勸;鬧起脾氣來,連大局都不顧。”

於是芹官也擱下信接著說道:“四叔在京裏只怕有麻煩;倘或知道家裏也不和,愁上加愁,急出病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三個人都是旁敲側擊,為他們夫婦勸和;曹震心想,真個決裂,就算自己理上站得住,無奈時機不巧,不會有人同情。那時騎虎難下,說不定又搞得灰頭土臉。

但好容易抓住這麽一個機會,而且順風旗也扯起來了;就此不聲不響地收篷落帆,卻也於心不甘。反覆思量,竟無善策;郁悶難解之餘,不由得嘆了口無聲的氣。

其時芹官跟錦兒臉湊在一起交談,聲音極低;不過春雨可以猜想得到,一定是芹官托錦兒向震二奶奶致意,不必多管。倒是曹震臉上的陰晴變化,值得留心;看他萬般無奈,黯然微喟,倒有七八分猜到他心裏了。

“你,”曹震在錦兒肩頭拍了兩下,等她回過臉來才關照:“明兒到季姨娘那裏去一趟,裝作不經意地,打聽打聽四老爺的信裏,可提到什麽沒有?”

“這不用向季姨娘打聽,我問夏雲就是了。”錦兒又說,“四老爺不會在給她們娘兒倆的信裏說公事的。”

“說得也不錯,不過還是得弄明白了,才能放心。我最怕季姨娘哭哭啼啼地,跟我來嚕蘇。”

“原來你也怕麻煩!”錦兒白了他一眼,“那又幹嘛處處替自己找麻煩?”

曹震不作聲;臉上卻有些掛不住的模樣;芹官深恐他們當面吵嘴,便向春雨說道:“咱們也該走了。”

“對了!明兒還要上學。”

錦兒還想留他,聽春雨這一說,不便耽誤他的工夫;但因還有幾句話沒有談完,便即說道:“我送你們下去。”

“你還回來不回來?”芹官立即接口,“如果你還回來,不妨陪我走一走;不然,就不必客氣了。”

“當然回來。”春雨搶著說道,“這裏桌子還沒有收呢!”

於是小丫頭燃燈照路,錦兒陪著芹官一路走,一路仍是小聲交談;他們走得極慢,在後面的春雨便索性停下來,有幾句話跟曹震說。

“震二爺,我是替芹官求你,能不能賞他一個面子,讓他跟太太去說:給你們公母倆勸和。”她不容曹震有所表示,緊接著說,“憑良心說,震二奶奶是太剛強了一點兒;當然要請她讓讓步。震二爺若是有什麽話,可以交代我,作為太太意思,震二奶奶不能不聽。”

曹震心中一動;凝神想一想:不錯啊!既然鬧不起來,何妨見好就收?難得占一回上風,真應該好好利用。

“震二爺知道的,芹官看震二奶奶,不是嫂子,是姊姊;震二爺就看在兄弟的面上,跟震二奶奶講了和吧!”

聽得這話,曹震倒有些感動,脫口說道:“好吧!等我好好想一想,明兒讓錦兒跟你去說。”

“是!”春雨格外叮囑,“震二爺只說,芹官想勸和;對震二奶奶有什麽話,作為你自己的意思。反正,咱們心照不宣就是。”

“我明白,多謝你費心。”

“震二爺這話可不敢當。我也是為芹官;他為了你們公母倆不和,愁得都睡不著覺。”

“你告訴他,”曹震不假思索地答說,“就為了今天京裏這一封信,我不能不顧大局。不過和得下來、和不下來,要看人家了。”

春雨看芹官與錦兒在下階梯之處等候,便匆匆說一句:“只要彼此讓一步,一定和得下來。”然後急急趕了上去,伴著芹官回雙芝仙館。

這時曹震已經想停當了,等錦兒回來便提出要求:“你今兒晚上別回去;咱們好好聊一聊。”

“不!你枕頭上的味兒我受不了。”

“怎麽?”曹震笑道:“枕頭上有酸味兒?”

“對了,酸味兒。”錦兒沈著臉著說:“你少跟我來這一套!總說人家愛喝醋;不想想你自己的行為。也不過一個人在這裏住了兩三天,就熬不住了;不管腥的臭的,拉了來就是。”

看錦兒動了氣,曹震不敢再多說;只低聲下氣地問:“那麽,陪我在這裏坐一會,行不行?”

“那倒可以。”錦兒大馬金刀地在圈椅上坐了下來:“你有話就說吧!”

“春雨告訴我,芹官想給我們勸和。這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芹官想勸和?他怎麽沒有跟我說?”錦兒旋即省悟,“必是春雨的意思。不過也一樣,她不比我;她可以替芹官作主。”

話中有刺,曹震益發小心地說:“我不是也在跟你商量;請你替我作主嗎?”

“豈敢,豈敢!”錦兒的不快消失了,“既然人家有這番好意,當然不能不領。就不知道他是怎麽個勸法?”

“我想,他總是跟太太去說,請太太出面。”

“太太已經勸過一回了;你給她來個陽奉陰違。這回還肯出面嗎?”

“是芹官去說,太太怎麽不肯?”

“也要你肯聽話才行。”

“就是這一點;你們大家都逼我講和,我也無法。不過,要和就得真正講和;一時言歸於好,無非敷衍個面子帳,那種和法,不如不和。”

錦兒想了一下問:“怎麽叫真正講和?”

“如果還是從前那樣,她事事想踩在我頭上;只顧她自己的私房,不顧人家的死活,那種日子我可不想再過了!”

“敢情你是在打二奶奶私房的主意!”錦兒的話,脫口而出;立刻覺得說得太重了,趕緊又以同情的口吻說:“也難怪你!夫妻嘛,換了我也不想過這種日子。”

“不是我打她私房的主意。”曹震也有辯解,“她的私房那裏來的?還不是公中的錢?這兩年差使不順手,都只為虧空著公款,挪東補西,只求能應付過去;談不上漂亮出色。如今上頭對四老爺不好,萬一出事,追究虧空;李家的下場擺在那裏,要多慘有多慘!如今有力量能填補這個窟窿的,只有她。我這層意思,她應該明白。”

錦兒心想,這還不是打震二奶奶私房的主意?而且獅子大開口,要她來填補虧空的公款,真是妄想!不過此時一說實話,剛現的轉機,立刻就會無影無蹤。因此錦兒的回答很謹慎。

“這得慢慢勸她;她也不是不顧大局的人,真的差使上沒法交代了,她也不會不管。不過,她的力量也有限。”

“你別幫著她瞞了!只要她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句話,把眼光放遠一點兒,這點虧空在她算不了什麽!”

“那麽有多少虧空呢?”

“不過十來萬。”

“哼!你的口氣倒真不小。十來萬銀子,還只‘不過’而已!”錦兒怕又失言,趕緊岔開,“好了,你這是為公家;倒談談你自己。”

“談到我自己,沒有別的;別成天盯得那麽緊!譬如像你——。”

“嘚,嘚!”錦兒立即打斷,搖著手說:“別扯上我!”

“好了!就是這兩點。”曹震又說,“這話該怎麽讓芹官跟太太去說,你跟春雨琢磨著辦。你先不必告訴她;只要太太交代,她一定會聽。她能聽太太的話,自然無事。”

好厲害!竟像是不能還價的條件。錦兒心想馬夫人不能像他這樣一廂情願;到時候話打了折扣,他又將如何?

想到這裏,便即說道:“話一定能到得了太太那裏;不過太太是不是肯這麽說,可是誰也不敢包了。如果不能照你的意思辦,你會怎麽樣?”

“那就跟現在一樣,僵在那裏。反正撂著她的,擱著我的,遲早總有一筆帳算。”

錦兒心想,要照他的說法,是個不了之局;眼前只有敷衍著,讓事冷下來再作道理。這件事太大,必得震二奶奶自己作主;此刻也就不必跟他多說了。

※※※

“哼!虧空不過八九萬銀子;他說十來萬,先就加了帽子,還說是為公家。虧空是怎麽來的,還不是他跟四老爺兩個人鬧的嗎?”

“現在也不必去追究這些了!”錦兒勸道:“花錢消災。俗語說得好:財去身安樂。”

“花錢要看花在什麽地方?公家的虧空,憑什麽要我來填補。別說我沒那麽多錢;就有也不能拿出來。倒像我犯了什麽充軍的罪,花錢贖了回來似地。你說,是不是這麽個味道?”

“話是不錯,二奶奶,你也該體諒人家的一番苦心。”

“春雨為了芹官,出這麽個主意,我不怪她忘了自己的身分,敢來幹預這件事。不過,太太絕不會交代什麽我辦不到的話。”震二奶奶又說,“既然他叫你別跟我說;我就裝作不知道。你還是照他的意思,跟春雨商量著,把話轉到太太那裏;太太自然會來問我。”

“問到你,你怎麽說呢?”

“這會兒還不知道。等我想想再說。”震二奶奶又說,“反正他是讓賭債逼急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話雖如此,她暗中卻另有盤算。大家都說,當今皇帝好抄人的家;萬一曹家真的落個像李家那樣的悲慘下場,自己多年心血積聚,白白葬送在裏面,豈不冤哉枉也!

於是她又想起鼎大奶奶的見解,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應該早留退步。辦祭田那件事,該當加緊;自己的私房,更宜作個萬全的安排。就這樣一個人在燈下想了又想,直到三更天方始上床。

第二天並無動靜;第三天還是沒有消息,向錦兒問起,說是早就將曹震的條件告訴了春雨;並且據她所知,春雨亦已陳明了馬夫人。然則何以竟無影響,豈不可怪?

※※※

十六

震二奶奶料事,十拿九穩;這一回,她認為馬夫人知道了這回事,自會找她去問,卻是錯了。

馬夫人自然要找人來商量,她想到的是秋月;摒人密談,先把曹震送來的“京信”拿給她看。由於不明白她的意思,秋月看完信亦不便多說什麽。

“不是什麽好消息,不過也有點用處。震二爺打算收篷了。只是他叫人帶來的話,我覺得奇怪。”馬夫人突然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震二奶奶手裏有多少私房?”

秋月自然答說:“我不知道。”

“你聽人說過沒有?”馬夫人又說,“你跟我說老實話;這裏沒有別人,不要緊。”

“震二奶奶有私房,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到底有多少,可就難說了;只怕連錦兒都不清楚。”

“據震二爺說,真還不少。現在虧著十來萬公款,據震二爺說,拿震二奶奶的私房來彌補,足足有餘;他的意思,就是要震二奶奶辦到這一點,他萬事皆休。不然,將來還有得鬧。”

秋月大為詫異,“震二爺怎麽想出來這麽一個辦法?”她說,“莫非是有意作難?”

“我也是這麽想。震二奶奶有沒有這個力量是一回事,肯不肯拿出來又是一回事,再退一步,就算有力量,肯拿出來,也不能這樣拿!就算她肯,我也不願意;倒像是我們馬家做了對不起曹家的事了。你懂我的意思否?”

“我懂。”

“既然如此,震二爺的辦法,暫時就不用提了。不過,虧空是真的;得想法子補上,為這件事,我覺都睡不好!”馬夫人憂形於色地,“我問過四老爺,說虧空是有,不過兩三萬銀子;那知道有十幾萬!”

看馬夫人是真的發愁,秋月便忍不住說了:“四老爺是唯恐太太著急;震二爺要為難震二奶奶,少不得多報虛帳。兩頭折衷,大概五六萬銀子是有的。這銀子要補上應該不難。”

“我就是要跟你商量,你看要怎麽辦?”

秋月想了一會,很沈著的問:“太太想必有腹案了?”

“我是要跟你商量,怎麽能湊出一筆錢來,把虧空補上?我不知道你見過一個摺子沒有;我記得很真,四老爺拿給老太太看的時候,我也在。”

“我那裏倒收著幾個朱批的摺子,不過沒有細看;老太太交給我,我都鎖在拜盒裏。”秋月問道:“不知道太太指的是那一個?”

“是四老爺上摺子,說虧空分三年補完;那是大前年的事。當年不算;前年、去年、今年,三年期滿了!如果虧空仍在,追究起來,罪名不輕。”

秋月細細思索了一會想起,“太太說得不錯,有那麽一個摺子。”她說:“等我去取了來。”

“不忙!咱們先商量。像這種事,皇上記不起,拖一拖不要緊;一記起來,若是沒有交代,就是不得了的事。我真擔心,怕案中牽案,案中套案,問到這上頭,一查虧空,不但未減,反倒添了。秋月,你想,當今皇上的那種脾氣,能容得下嗎?”

秋月一面聽、一面想;聽到這裏,想到當今皇帝性喜吹求,好用重典,真有不寒而栗之感。

“我想過,”馬夫人接著發抒她的感想:“鬧虧空不該怪四老爺,也是用途太大;應酬太多,不得已而積下來的。倘或出了事,讓四老爺一個人受罪,良心上怎麽說得過去;所以如今什麽都在其次,必得想法子先彌補了這筆虧空。”馬夫人停了一下說:“我是早在盤算這件事了;現在震二爺提了起來,又有京裏這一封信,不如就此料理清楚了,那怕過個窮年,還是舒坦的。”

秋月聽完,大為驚異,一直以為馬夫人忠厚有餘,見識不足;此刻才知道是看錯了!她不但識得輕重緩急;而且居心公平正大,真正是個一家之主。

於是秋月也覺得應該盡忠竭智,幫著馬夫人料理得有個圓滿的結果;點點頭用心思索了一會說:“既然太太問到我,不敢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實在說,虧空是兩回事,公家的虧空,跟震二爺的虧空。可是兩回事又是一回事;這話怎麽說呢?如果公家的虧空了掉了,震二爺的虧空不了;將來公家還會有虧空,了如不了。我這話,不知道說錯了沒有?”

“不錯,不錯,一點不錯。”馬夫人深深點頭,“震二爺的虧空不了,一定想法子在公款上打主意,到頭來仍舊是虧空。如果想一了百了,就必得釜底抽薪,連震二爺的虧空一起了掉。”

“太太高明。”秋月欣慰地說,“若是太太覺得我的話還有理,我就索性說個辦法;第一步是細細算一算,到底公家虧空多少;震二爺虧空多少;第二步,咱們再想法子湊錢。倘或震二爺的虧空,震二奶奶能一肩挑了過去;公家的虧空,說不得只好動用老太太留下來的那筆錢彌補。留下來多少,全數置了祭田。至於留給芹官的東西,能不能動,請太太作主。”

“那得看情形。或者少留一點兒,老太太的心意到了,也就是了。”馬夫人想了一下說:“就這樣吧!說辦就辦;把震二奶奶找來,咱們三個人一起定規了它。”

等馬夫人派人去請震二奶奶時;秋月便匆匆趕回萱榮堂,取出貯放緊要文件的拜盒,一一細檢,終於找到了馬夫人所說的那件奏摺;帶回馬夫人那裏,震二奶奶已經到了。

“找到了。”秋月將那件奏摺一揚,“是雍正二年正月初七上的摺子。”

“我也記不太清楚了。”馬夫人說,“你念一遍!”

“是。”秋月念道:“江寧織造奴才曹俯跪奏,為恭謝天恩事:竊奴才前以織造補庫一事,具文咨部,求分三年帶完。今接部文,知已題請,伏蒙萬歲浩蕩洪恩,準允依議,欽遵到案。竊念奴才自負重罪,碎首無辭,今蒙天恩如此保全,實出望外。奴才實系再生之人,惟有感泣待罪,只知清補錢糧為重。其餘家口妻孥,雖至饑寒迫切,奴才一切置之度外,在所不顧。”

念到這裏,秋月特為停了下來看馬夫人面色凝重;而震二奶奶卻有驚異之色,仿佛在問:“四老爺當初曾這麽奏過嗎?”

秋月喝口茶接著又念:“凡有可以省得一分,即補一分虧欠,務期於三年之內,清補全完,以無負萬歲開恩矜全之至意。謹具摺九叩,恭謝天恩。奴才曷勝感激頂戴之至。”

“完了嗎?”馬夫人問。

“還有個朱批。”秋月念道:“‘只要心口相應;若果能如此,大造化人了!’”

“真的?”震二奶奶張大了眼問:“皇上真的是這麽批的?”

“喏!”秋月將原摺展示在她眼前:“清清楚楚的朱筆。”

震二奶奶楞了一會,又似失悔;又似埋怨地說:“怎麽一直把這個摺子,不當回事呢?我看,這回怕要出亂子!”

連她都這樣說,馬夫人也不免著慌;但秋月還沈著,“還來得及!”

她說:“今年到年底,也還是‘三年之年’,只要‘清補全完’,便算‘心口相應’,仍是‘大造化人’;說不定四老爺還升官呢!”

“可是拿什麽來升啊!”震二奶奶皺著眉說,“八、九萬銀子的虧空不是小數。”

看這樣子是慳囊難破,秋月忍不住說:“只有想法子湊——。”

“對了。”馬夫人很快地接口,“想法子湊。還得快;越快越好。”

震二奶奶不作聲,心裏七上八下地;平時什麽事難得倒她,這會兒竟有些束手無策——顧慮是她自己;平時一直裝窮,這會兒突然能湊出幾萬銀子,就咬一咬牙舍了,也怕人背後笑她。

“你別三心兩意了。”馬夫人下了決心,“找通聲來商量。”

“先別找他!”這一點震二奶奶卻看得很清楚;而且也說了心裏的話,“一找他;他把他自己的虧空也加在裏頭,那就更扯不清了。”

“這話也是。那麽,”馬夫人想了一下說,“你看,該怎麽先把確數查清楚?是不是要把衙門裏的‘烏林達’找來。”

滿洲話管司庫叫“烏林達”;要清算虧空自然要找此人。但從曹寅定下的規矩,內眷不跟織造衙門的員役打交道,要找“烏林達”便須先找曹震;此為震二奶奶所不願,因而答說:“暫時不必找。”說到這裏,靈機一動,便又說道:“有一個人倒應該找;不過,我不願意去找。”

“誰?”

“隆官。”震二奶奶說,“衙門裏每月支出銀數,都有冊子送進來的;差不多我都看過。隆官經手購的料,還有讓二爺從他手裏挪用的銀子,該當算一算,可是——。”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馬夫人自然明白,既有“不經”的傳說;自須避瓜田李下之嫌。但此是何等要緊的事;豈可避小嫌而誤大局?

“這怕什麽!”她說,“明天就找他來算帳。”

“聽說這兩天出門了。”

“出門了?”馬夫人問:“在什麽地方?”

“那可不清楚。”震二奶奶心神比較定了,“我派人到他那裏去問了再說。”

馬夫人點點頭;卻又說道:“也不能因為他不在這裏,耽誤了大事。咱們先商量,這筆虧空,應該怎麽湊?還有,通聲的虧空,也得替他想法子;不然公虧還補上了,將來還是得虧下去。”

畢竟名分上是夫婦;所以震二奶奶聽得這話,臉上一紅。不過既然已被揭破了,也就不必再作掩飾,“‘蘿蔔吃一節,剝一節。’先拿公家的虧空補上再說。我自己有兩萬銀子;真的不夠,我還可以借兩萬。不過,也得有個準日子還人家才行。”

這表示願意分攤兩萬銀子,萬不得已,再湊兩萬。馬夫人忠厚成性,不忍再逼她;想了一會問道:“老太太的那些東西,該處理的都處理了吧?”

“金葉子,雜件都讓出去了;只剩下幾副‘頭面’,珠子都黃了,要倒是有人要,出的價,聽了教人生氣,倒不如留著送人,好歹是一副珍珠‘頭面’。”

馬夫人默點頭又問:“一共賣了多少銀子?”

“五萬七千多。”

“才這麽多!”馬夫人失望地,“就加上你的兩萬,也還不夠。”

震二奶奶應該出主意而未作聲,局面便有些發僵的意味了。秋月有個看法,本來不想說;此時為了調和起見,只好開口了。

“太太,我在想,要補虧空,也不必等湊齊了再補;四老爺摺子裏不是說,完得一分是一分?而且一下子全數補上,反倒不好;看著像是咱們有錢不肯拿出來,直到年限已到,推不過去了,沒奈何只好補上。”秋月轉臉又說:“震二奶奶看呢?”

“我看你這話極通,好歹先繳多少;餘下的慢慢想法子。”

“那也得有個大概的日子。”馬夫人想了一下說,“事到如今,不能不拿個準主意了。這樣吧,那五萬七千銀子,提三萬置祭田。餘下的,加上你湊的,一共四萬七千銀子,算起來應該是虧空的一半以上了。看該解到那裏,盡快去辦,一面趕緊寫信告訴四老爺,請他自己出奏。這一下,他可以放一半的心了。”

“是!”震二奶奶說,“反正銀子現成,不過太太得關照我們那位二爺,他別打算在這裏頭動什麽手腳!”

“他的虧空也得替他想法子,你們到底是夫婦;休戚相關。”

“太太看是休戚相關;他可恨不得我死,人財兩得!”

馬夫人與秋月都是一楞;看中她的私房,也許有此意圖,可怎麽叫“人財兩得”?

馬夫人便問:“什麽人?”

“太太莫非不明白?他外頭有個張五福的老婆!只等我今天一死;明天馬上把那個賽觀香弄進門。”

“那有這話!”馬夫人覺得她說得太過分,“莫非他眼睛裏就沒有我。”

“震二奶奶也是說氣話。”秋月這樣慰勸著,卻又忍不住要出主意,“若是震二奶奶替震二爺的虧空能了掉;太太不妨將震二爺找來,當面給震二奶奶說幾句好話。”

“不要,不要!”震二奶奶搖著手說,“聽那幾句好話要幾萬銀子,我出不起;就出得起也不能那麽闊。”

話又有些僵住了,秋月只好矜持地微笑著;震二奶奶看馬夫人臉色不頤,心生警惕,便向秋月使個眼色,示意她轉圜。

於是秋月說道:“震二奶奶實在是讓震二爺氣的!既然太太交代,震二奶奶當然不能不管。”

“就是這話。”震二奶奶乘機說道:“我答應了太太,一定得做到;可是不知道他有多少虧空,萬一我管不下來,豈不是對太太失了信?我想請太太先問一問他;現銀我只有兩萬,要湊了補公家的虧空。替他還債,只有拿我的首飾去變掉。能值多少錢,現在也還沒有把握。反正我有多少力量,太太一定看得到。”

“要我問他,不如我先問你;你能替他還多少虧空?”

“這是說我首飾能值多少?”震二奶奶念念有詞地扳動手指,默默計算了好一會才說:“也不過兩萬銀子。”

“好吧!此刻就把通聲找了來,等我問他。”

等曹震一到,馬夫人自然是在堂屋裏跟他見面;震二奶奶和秋月都避入隔室,只聽馬夫人語氣沈重地說:“公事、私事都非了不可了!通聲,你可再不能糊塗了!”

“太太怎麽這麽說?”曹震陪笑答道:“今天不知道看我那兒又錯了?”

“不是說今天,是指你多少年來花慣、用慣;如今可再不能跟從那前樣了。”馬夫人問:“你到底有多少虧空——。”

“沒有多少——。”

“你別搶著辯白,我不是查你的帳,是替你了事,你說實話,到底有多少?”

曹震也不過兩萬銀子的虧空;但既然有人出頭替他了事,樂得多說些,當即答說:“我不該欺太太,三萬銀子。”

馬夫人心想,只差一萬,事情不算難辦;便又問道:“公家的虧空呢?”緊接著又加了一句:“這可是有帳的。”意思是警告他,勿報虛帳。

曹震也想通了,彌補公款虧空,未必能經他的手,虛報亦無用;當即答說:“總在十萬左右,要查細帳才知道。”

“我倒知道,不會超過九萬。”馬夫人問,“大前年正月裏,四老爺上過一個摺子,談虧空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是分三年補完。”曹震又說,“也不過那麽一句話。”

“這就是你糊塗了!自己許了皇上的;做不到是什麽罪名?莫非你跟你四叔,都把這件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四叔倒是常提;這三年也完了一點兒。原來的虧空,不止這個數;那時是十二、三萬。”

“照你說,不過完了一個零頭。轉眼三年期限到了,上頭問起來怎麽說?”

曹震無言以答,低著頭想,倘或翻出老案來細查;光是這件事,就能革職查辦,也許還會抄家。念頭轉到這裏,不由得就一哆嗦。

“這是一家禍福所關的事,我自己是沒有力量;有力量我就都拿出來替公家補上。如今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只請太太作主。”

“哼!”馬夫人冷笑,“虧你還是個爺兒們,只會說風涼話,慷他人之慨。你媳婦那裏有那麽多私房;就有,也不是該派要拿出來的。你既然知道一家禍福所關;你就沒有力量,也該有句為一家禍福打算的話——不是只為自己打算;是替別人想想。”

看馬夫人大有責備之意,曹震不免惶恐;且頗困惑,迫不得已,只好直說了。

“求太太明示,我該怎麽替一家禍福打算?”

接著,馬夫人一半告誡,一半規勸地要求曹震“改邪歸正”。他說織造雖是曹俯頂著名字,但忠厚老實,不長於事務;要曹震多負些責任。能將花在嫖賭吃著上面的工夫,移到公事上面,便是為一家禍福的打算。

一番話說得曹震辯既不可;自承卻又不甘,只是俯首無辭。見此光景,馬夫人不由得又嘆口氣說:“看你這樣兒,似乎還不大服氣。我話是說得重了點兒,如果你不體諒我的苦心,也只好由你了。”

“那裏,那裏!太太的話是‘良藥苦口利於病’,我心裏只有慚愧。現在也不必多說,只請太太看著,我會不會改。”

有這句話,使得馬夫人略感安慰;便即說道:“你平時有一樣好處,豁達大度;你媳婦再能幹,到底是女流,只有你讓她一點兒。如今你倒說一句:是不是搬回去?”

這使得曹震大感為難;想一想只有閃避之一法,當即說道:“這兩天月亮好,鑒心山房的兩株桂花,開得正盛。我在那裏賞賞月,看看書,清靜幾日,精神反倒好得多了。”

“月亮有下去的時候;桂花也快謝了。到那時候怎麽樣?”

曹震不料馬夫人有此一問;自己為自己的話拘住了,只好答說:“那時候我自然搬回去。”

“好!”馬夫人咳嗽一聲說:“來個人。”

丫頭們奉命回避,都躲得很遠;一時無人,震二奶奶便將秋月推了一把。

秋月卻也省悟了,趕緊掀門簾出現;曹震一楞,尖聲說道:“原來你在這裏!”

秋月微笑不答;走到馬夫人面前,只聽她問:“震二爺的話,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

“‘丈夫一言,駟馬難追’,震二爺不能說了話不算;你看看,二十幾裏頭,那一天日子好,讓芹官來接他二哥回去。”

“其實,”秋月看一看曹震說:“過節那天,人月雙圓,才是好日子。”

曹震不答;馬夫人也不作聲,只以眼色示意,秋月便不再多說了。找了皇歷來看,過了下弦許多好日子,便即說道:“二十四、二十五、二十七、二十九都好。請太太挑吧。”

“讓震二爺挑!”

曹震心想,事到如今,索性痛快些;便即應聲:“就是二十四好了!”

馬夫人深深點頭,表示滿意;接著對秋月說道:“回頭你跟春雨去說,二十四備桌酒;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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