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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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心,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她身邊,用略帶歉疚的語氣說:“你的忠心、苦心,我完全知道。這趟這麽做,有點對不起老太太;不過,咱們家現在都要靠姑太太。她的話實在不能不聽。”

“我知道。”秋月平靜地答說。

“秋月,”馬夫人遲疑了好一會,終於說了出來,“還有句話,擱在我心裏總有兩三個月了,如今索性也跟你說了吧!我一直替你發愁,老太太交給你的這個擔子,實在太重;可是別人沒法兒替你代挑。如今索性卸了下來,而且你沒有對不起老太太;對不起老太太的是我。就是我對不起老太太,也是叫沒法子;老太太一定也體諒的。這樣,你的肩膀一輕,不也很好嗎?你懂我的意思不懂?”

秋月冷靜地想一想,覺得馬夫人說的是好話;當即答道:“太太這麽衛護我;我怎麽能不懂。”

“你當然懂。不然老太太也不會這麽信任你。”馬夫人又說,“我可是掏心窩子的話,連震二奶奶面前不肯說的話,都說給你了。你若是有什麽話,可也不必顧忌,應該告訴我才是。”

這是看得她比震二奶奶還親;秋月雖覺得馬夫人可能言過其實;而心裏仍不免感動。不過,她也學乖了,覺得有些話若無確切保證,以不說為宜。當她這樣沈吟時,馬夫人卻又在催了,“看你這樣子,一定有話。”她說,“在我面前,還顧忌什麽?”

“不是顧忌別的,是怕有一言半語漏出去,只當我在挑撥是非,那罪孽可就重了。”

“原來你是顧慮這一層!這裏沒有人,你如果覺得我不會洩漏,你就說吧!”

這話一激,秋月就非說不可了;她想了一下才開口:“聽說震二爺很鬧了些虧空?”

馬夫人對這話很註意,“我也聽說了。”她問:“不知道有多少虧空?”

“總有五六萬銀子。”

馬夫人點點頭,完全懂她的意思;臉色凝重地想了一會說:“他如果要在這上頭打主意,怎麽對得起老太太?”

“也不是說他會在這上頭打主意;是怕他一起賭的那班朋友,拖人下水,越陷越深。”

“原來是賭輸了的!”馬夫人問,“倒是些什麽人在一起賭啊?”

“那就不知道了。”

“等我來問震二奶奶。”馬夫人緊接著說:“你放心,我絕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

“是!”秋月又說,“只怕震二奶奶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會去打聽。”馬夫人又說,“反正這件事,我著落在她身上。”

秋月還有話說,馬夫人卻按住她的手,使勁撳了兩下,表示一切都在不言中。看樣子,她確也是完全了解了;秋月頓覺雙肩一輕,身子都挺得直了。

“我不留你了!”馬夫人說,“明天中午‘擺供’,我當著老太太的‘面’,把這件事說清楚。”

所謂“擺供”,便是在曹老太太靈前上祭——午晚兩次,供的還是曹老太太生前喜愛的食物,一如她生前的習慣,凡是經常在萱榮堂伴食的人,這時都忘不了抽工夫到靈前來磕頭;芹官是每次必到的,春雨亦常伴著來。“擺供”來磕頭,是她個人對曹老太太的一份心意,誰都不能說一句:她老跟著芹官來幹嘛?

因此,在馬夫人的“把這件事說清楚”,是指曹震夫婦而言;但在秋月卻又別有會心,覺得這件事能在春雨面前說清楚,消釋了彼此的誤會,更是一件好事。

※※※

上祭以男子為主,每次不是曹震便是芹官上香,然後才讓馬夫人行禮;這天中午“擺供”,等曹震點燃了三枝香,馬夫人突然說道:“把香給我!”

這一說,無不覺得意外,也無不感到好奇;曹震將三枝點燃的香遞到馬夫人手裏,往旁邊一站,芹官亦肅立在他下首,兄弟倆對看了一眼,隨即便轉過臉去,註視著馬夫人。

但見她拈香上手,高舉齊額;俛首默禱,嘴唇翕動,禱詞極長;而且幾次舉香過頂,仿佛是有所乞求的神情。

等她靜止下來,側臉旁視,曹震不知她是何用意;芹官卻明白,趕緊推一推曹震說:“上香!”

於是曹震上前接過了香,插在香爐之中;仍舊請馬夫人先磕頭,以次行完了禮;最後是秋月跟春雨,在季姨娘之後磕了頭。

這時馬夫人已在靈前唯一所設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面色嚴肅地喊一聲:“芹官!”

聽聲音便覺異乎尋常,除了秋月以外,不由得都換了一副警覺的神情;芹官應一聲:“娘!”疾趨兩步走到母親身邊待命。

“你四叔的信,你先看一看。”

芹官雙手接過信來,細細看完,不知道母親有何話說?只把信摺好套入信封,仍舊還給馬夫人。

“你看清楚了?”

“是!”

“姑太太的意思,你怎麽樣?”

“娘是指祭田這回事?”

“是啊!你樂意不樂意這麽辦?”

“樂意,樂意!”芹官毫不遲疑地答說:他還怕馬夫人不信他的本心,便又說道:“我聽說老太太有東西給我,可是我從來沒有提過;娘不信可以問春雨。老太太特為留下來賞我的東西,我不能看得毫不在乎,那不是不識好歹!不過,娘也知道我的,身外之物,我一向看得很輕的;如今老太太的東西,還是用在老太太身上,再好不過。”

“說用在老太太身上,也不過這麽一句話而已!名為祭田;祭祀上墳,畢竟用得有限。再說,沒有祭田,莫非就供也不擺,墳也不上了?當然不是這話。”馬夫人略停一下又說:“置祭田是為了替子孫留退步。老太太的餘蔭、姑太太的遠見,難得你倒也不存私心;這是一件好事!咱們總要盡力辦得圓滿,才對得起老太太;也不負姑太太的一番苦心。”她看著曹震夫婦問:“你們說呢?”

“太太都打算到了,我們還能說什麽?”震二奶奶陪笑答道:“如今就請太太吩咐該怎麽辦就是了。”

“自然是按姑太太的意思辦。祭田能置多少就置多少;絕不能有一個錢挪用到別處。”

馬夫人將最後一句話,說得特別重;季姨娘不由得就看了曹震一眼。

“至於祭田,自然宜置在靠近老太爺、老太太墳上的地方;不過,也不必拘泥,總要水旱不荒的良田,收租又方便的地段才好。”馬夫人又說:“如今不妨就看起來;看完幾處,等四老爺回來再寫紙。”

此言一出,季姨娘頓時像長高了幾寸,頭也昂了,腰也直了。這種神情連同剛才她看曹震的那一眼,都落在震二奶奶眼中,心裏真是好不舒服。

“大太還有話交代沒有?”震二奶奶問。

“就是這些話。”馬夫人說,“事情將來還是你們夫婦倆辦。你有什麽意見,不妨當著老太太靈前說。”

“我想說的那句話,正就是大膽要駁回太太的;這件事,我跟二爺最好別攙在裏頭,等四老爺回來再辦。因為姑太太總還有別的話交代,只有四老爺最清楚。在四老爺沒有到家以前,誰也不必瞎起勁。”

馬夫人忠厚老實,沒有聽出震二奶奶的話,是預先防堵季姨娘“瞎起勁”;不以為然地答說:“事情不妨先做。”

見此光景,震二奶奶不便再多說什麽。當下撤供各散;震二奶奶便問芹官:“今天太太吃齋。你呢,是回你自己屋裏去吃,還是怎麽著?要不然跟你二哥一塊兒;他燉了個鵝包翅,一個人也吃不了。”

“我不想吃翅子,跟太太吃齋吧!”

“那也好!太太那裏有鰣魚。”震二奶奶又轉臉問秋月說:“你不是愛吃鰣魚?來吧!”

這是假以詞色,好久都不曾有過的事;秋月心知其故,雖不免感慨,卻不願放棄這修好的機會;心裏還想將春雨拉在一起,但怕震二奶奶邀她,另有作用。就不敢多事了。

“二奶奶陪太太先請。”秋月決定將箱子送了過去,了卻一樁心事,“我一會兒就來。”

等她督著四個做粗活的老婆子,將一口沈重的箱子送到;馬夫人那裏已經開飯了。震二奶奶遙遙望見,急忙起身照料;自然先要向馬夫人請示。

“那口箱子擡來了。太太看擱在那兒?是不是擱在床背後?”

床背後都是置要緊東西的所在;馬夫人卻另有主意,“就擱在前房立櫃旁好了。”她說,“看看那個地方結實不結實?這口箱子很沈;別把地板壓壞了。”

“我知道。”

震二奶奶親自指揮著,先安箱架;後置箱子。秋月卻有交代,擎著燭火說:“請二奶奶看,封條是好的。”

“應該請太太看。”震二奶奶答說:“鑰匙也該交給太太。”

“說得是!”

等交上鑰匙,馬夫人隨手放在飯桌上;看著秋月說:“你吃飯吧!吃完了辦事。”

於是在廊上安了一張小桌子;除了震二奶奶預先留給她的鰣魚、對蝦以外,馬夫人還要從桌上撤兩樣菜給她。

“秋月愛吃筍,”已經擱箸的芹官說,“這碟蝦米拌黃瓜也不錯。”

一面說,一面拿起一碟燜鞭筍,一碟黃瓜,親自去送給秋月。

“勞駕,勞駕!”秋月站起來接了菜問:“吃完了?”

“吃是吃完了,不過還可以陪陪你。”芹官坐下來說。

“那可不敢當。”秋月將自己還未使用的一份餐具移到芹官面前,自己另要一份。

“胖妞,”芹官喊一個小丫頭說:“你把太太泡的果子酒,替我倒一大盅來;另外拿兩個小酒杯。”

胖妞答應著,端來一個托盤:上面一大二小三只酒杯;大杯可容半斤酒,酒色微綠,有股棗子的香味。

“顏色跟香味都不錯,不知道味道怎麽樣?”芹官倒了半杯,嘗了一口點點頭說:“不壞!”

接著倒滿兩杯;秋月笑道:“你還讓我喝?”

“不但讓你喝,還要賀你。”芹官舉杯說道:“‘庶人無罪,懷璧其罪’,恭喜你擺脫了一個負擔!”

秋月倏然動容,投以感激的一瞥;因為怕震二奶奶聽見,不願多說,只一仰脖子幹了酒,表示充分領受芹官的好意。

“你最近做詩沒有?”芹官問說,“能不能把你的‘窗課’讓我瞧瞧?”

“別說傻話了!那裏有什麽‘窗課’?”

“就算沒有‘窗課’,偶爾感觸,總不免托諸吟詠。”芹官又說,“照我看,你的感觸一定很多。”

秋月默然。她不知道應該承認,還是否認。

“不過,我在想,你的感觸,大概不願人家知道。”

“既然你明白這一點,何必還要問我要詩看?”

芹官原是套她的話;一看套出來了,不由得得意地笑道:“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有感觸;一定有詩。能不能讓我拜讀?”

“唷,唷!什麽‘拜讀’!你簡直教我坐不住了。”

“好!不說‘拜讀’;讓我看看你的詩有進境了沒有?”

秋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人家是前倨後恭;你正好相反。”她說,“反正不管你怎麽說,我不能給你看。‘七字唱’,沒有什麽好看的。”

“你別客氣!”芹官央求著,“好姐姐,你讓我看!”

“不行!”秋月斷然拒絕。

“事無不可對人言。你不讓我看,一定是見不得人的話。”芹官自言自語地,“當然,不是什麽問心有愧的事;我是說,你的感觸,無非悲秋思春。其實,這也是人情之常。”

這一說秋月氣急了。她的矢志不嫁,確是為了報答曹老太太,願意伺候她一輩子;原以為這位老太太耳聰目明,極其健旺,縱不能建百歲牌坊,起碼也要活到八十多歲,不想壽限不過七十。

曹老太太是去世了,秋月願以丫角終老的打算卻未改變;她知道老主母身後唯一不能放心的一件事,便是芹官的將來。既然受了“托孤”的“顧命”重任,索性將終身伺候曹老太太的本心,移諸於終身照料芹官,亦仍然是報答了老主母。此心皎然,可質天日;不道芹官竟懷疑她悲秋思春,等於不信她對曹老太太的赤膽忠心。春花秋月,等閑虛度;犧牲了青春年少,換來的是這樣的誣妄,豈不令人寒心?

其實芹官何嘗不是衷心感服她的苦心?說這話原是一種激將法;此時看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最後容顏慘淡,盈盈欲淚,是傷心欲絕模樣的,才悚然心驚,深怕已經闖了大禍。

“好姐姐,好姐姐,我是故意激你的;你別想岔了心思。好,好,我告饒了,也不敢跟你要詩看了。”

聽這一說,秋月意解;但也不能完全釋然。平心靜氣地想,他的懷疑實在也不算出乎情理;卻不知她是別有不願為人所知的感觸。如果要明心跡,除卻拿詩給看以外,更無別法。

“也難怪你這樣說。像我這樣,除了悲秋之類的感觸,還有什麽話是不便跟人說的?不過,你要是看了我的詩,你就會知道你的想法錯了。”秋月接下來又說:“我可以把我的稿子給你看,不過,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行,行!別說兩件;兩百件我也答應。”

“你別說得那麽容易,我這兩件事,在你的脾氣,只怕不容易做到。”

“你別管,你先說給我聽。”芹官答說,“我如果做不到,一定老實跟你說;那時候你給不給我詩稿看,是你的事。”

“好吧!我就說,第一,只準你一個人看,而且不能讓人知道,你看過我的詩稿;當然也不能抄下來。”

“行!這我辦得到。第二?”

“第二,”秋月想了一下說:“你看過了就丟開了,別往深處去想。”

“這,”芹官面有難色,“我怕管不住我的心。”

秋月也覺得這個條件不免強人所難,沈吟了一會說:“你管不住你的心,管不管得你的口?”

“這倒管得住。”

“那好!你看了我的詩,只擱在心裏好了;千萬別說出去。”

“絕不說。”芹官有些明白了,“一說就是是非。是不是?”

“對了!你明白這一層,我倒可以放心了。”秋月往裏看了一下,“你請進去吧!太太已經吃完在漱口了。”

“那麽,”芹官站起來說,“詩稿呢?”

“你急什麽?我答應你了,自然會送給你。”

芹官滿意地點點頭;等一進小堂屋,震二奶奶沖著他問:“你跟秋月在談些什麽?挺起勁的。”

“談做詩。”話一出口,芹官覺得不妥,便加一句話作為掩飾,“她要跟我學作詩。”

“哼!”馬夫人不知就裏,好笑地說,“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只怕你跟秋月學做詩還差不多。”

這話在震二奶奶卻是新聞,“原來秋月會做詩;而且還像做得挺好的?”她問:“太太怎麽知道?”

“我聽老太太說的。”

這就更是新聞了,曹老太太知道秋月會做詩,不足為奇;奇的是,怎麽知道秋月做的詩,比芹官還好?

馬夫人看出震二奶奶的心思,補充著說:“老太太聽秋月念過她的詩;說秋月的詩聽得懂,意思很深,是有靈性的。”

“這就像白香山的詩一樣,”芹官怕震二奶奶聽不明,進一步作了解釋,“所謂‘老嫗都解’;語淺而意深。”

“我懂了!”震二奶奶又說,“幾時倒要讓秋月念兩首聽聽。”

“我那裏會做詩?”秋月趕進來聲明,“是老太太;太太誇獎我。”說著,向芹官看了一眼。

“別談這些文謅謅的玩意了。”馬夫人起身說道:“你們都來,商量商量正事。”

芹官不知所謂“正事”是什麽?跟到馬夫人起坐的那間屋子,只嚷口渴;秋月便去替他倒了茶來,又替馬夫人與震二奶奶的蓋碗中續水;震二奶奶很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說:“你別替我張羅!來,坐這兒。”

秋月仍照老規矩,不坐震二奶奶旁邊的椅子,自己端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靜聽馬夫人說話。

“我看老太太留下來的戒指很多——。”

“這沒有我的事!”芹官搶著說道;同時站起身來,“娘,我先回去行不行?”

馬夫人想一想說:“也好,你回去吧!”

這時秋月亦趕緊起身,走到廊上幫著招呼丫頭打燈籠送芹官。風大,蠟燭點兩回都吹熄了;一明一滅之間,芹官握住了秋月的手,手心上有汗。秋月有種異樣的感覺,心神一蕩,隨即奪回了手,同時微微瞪了芹官一眼,仿佛責備淘氣似地。

“你送我回去好不好?順便去取你的詩稿。”

“太太在這兒要談正事,我怎麽能走。”秋月又說,“你別急,我總替你送去就是。”

“可別忘了!”他又去握她的手。

“別多說了!請吧。”說完,秋月轉身便走,擺脫了芹官的糾纏。

“太太剛才說,”震二奶奶將馬夫人的話告訴她,“老太太的衣服都分了留‘遺念’;這會兒還打算給幾個老太太留下來的戒指。我說,就給也只能給你們四個;照實說,春雨都不該給。”

“如果給春雨,就得給錦兒;還有碧文也該替她留一個。”秋月緊接著說,“照我說,大可不必。太太的意思我心領。為什麽呢?這一給,從廚房到門房,議論紛紛,會生是非。”

震二奶奶深深點頭;很得意地看著馬夫人說:“太太看如何?”

“既然你跟秋月都是這個意思,那就算了。”馬夫人說,“咱們動手吧。看是就照冊子上分派呢;還是打開箱子來瞧著辦?”

“先看冊子吧!”震二奶奶說,“冊子上先點好了,改一天得閑再開箱子來看。”

“也好!”

於是將秋月親手抄繕的冊子取了來;一共兩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字:“萱榮芝茂”。打開來頭一頁頭一行便是“大小金錁一百一十五個,共重八百七十兩。”

聽秋月念完,震二奶奶怦怦心動;卻不便開口,只聽馬夫人說:“這自然換了置祭田。秋月你拿筆做個記號。”

“請震二奶奶掌筆吧!”說著,秋月將另一本冊子交了過去;起身找筆,卻不知在何處?

“使眉筆好了。”

※※※

猶待往下說時,只聽小丫頭在喊:“二爺回來了!”震二奶奶立即將臉一板;錦兒知道他們夫婦又有一場饑荒好打,急忙從後房溜走,卻未走遠,只在穿堂中坐著。

“你到底有多少賭帳?”震二奶奶的聲音如刀,冷峻異常。

“你問它幹嘛?”曹震有了酒意,毫不示弱,“你又不打算替我還。”

“我替你還?我拿什麽替你還?你別以為我愛管你的閑事;太太問下來了!”震二奶奶冷笑,“大概你一只手如意,一只手算盤,早就打算好了。哼,啞子夢見娘,不知是一場空歡喜,還是有苦說不出?”說著,便喊:“錦兒,錦兒!”

錦兒稍為停了一會,才答應一聲,靜靜地走了進去;但見曹震面如死灰,站在那裏發楞。

“把冊子收一收。明天一早送回給太太。”

“慢著!”曹震突然如夢方醒似地,伸手撳住那本冊子;動作太猛,恰好打在錦兒手上。

“這是幹嘛?”錦兒抽回了手,一面揉、一面不高興地埋怨,“又不知道是那裏灌的貓兒溺?”

曹震不理她,撳住了冊子問他妻子:“太太怎麽說?”

“怎麽說,也不與你相幹!反正聽話風就知道了。”

曹震原是有把如意算盤處理那一箱子東西,起碼也可以落個一兩萬銀子,還賭帳也就夠了。誰知震二奶奶不但猜到,而且兜頭一盆冷水,等於明白告訴他,馬夫人已有表示,因為他有賭帳,不讓他經手此事,真個“啞子夢見娘,有苦說不出”。但他不相信無法挽救;要緊的是,先要說動妻子。

“你別胳膊往外彎!我跟你說老實話,我確是在打這個主意,不過,於公無損;東西交給我,能多賣出一兩萬銀子來,又何必不做個順水人情?”

“我為什麽不做順水人情?好意問你有多少賭帳,你兜頭一個釘子碰了過來,我還跟你說什麽?”

是因為妻子開口便是質問的語氣,大起反感,所以給了他一個釘子碰;要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是她先錯。但這會兒不是講理的時候;曹震忍氣陪笑,“好了,好了!夫妻總是夫妻,你把這件事先跟我說一說;我的賭帳不過一萬多銀子,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真是好大的口氣!”

“自然有把握,才這麽說的。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你願意幫我的忙也好,不願管我的事也好,總得把太太怎麽提起我的賭帳,還說了些什麽,原原本本跟我說明了,我才好斟酌。”

“好吧!我就原原本本告訴你。當時是——。”

當時是秋月去找了兩支眉筆,與震二奶奶各分一支;聽候馬夫人的決定,做上該去該留的記號。最後再照震二奶奶的建議,細心斟酌,一直忙到起更時分方完。

“冊子你帶一本回去。”馬夫人對震二奶奶說:“讓通聲去估一估價,看總共值多少銀子,有些東西只怕在這裏還脫不了手。”

“是!我們核計好了,來跟太太回。”

“這裏沒有外人,我可有句話說。”馬夫人正色說道:“事情不能不交給通聲辦。不過,聽說他賭帳很多,你可管著他一點兒。”

這話極重,等於說她疑心曹震處理這一箱子東西時,會先去還他的賭債。震二奶奶不防馬夫人會當著秋月撕他們夫婦的面子,一時滿臉通紅,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

在秋月,這麽多年還是第一回看見震二奶奶如此難堪,心裏倒覺得老大不忍。話原是她跟馬夫人說的;而此時竟不能不反過來幫著掩飾。

“外頭的閑言閑語也聽不得那麽許多。就算震二爺逢場作戲,手風不利,到底只是‘書房賭’,就輸也有限。”

經過這一陣緩沖,震二奶奶心神略定;便即接著秋月的話說:“雖說有限,積少成多,也有上萬銀子。不知道太太說的是多久的話?”

“我也不知道多久的話,反正有人這麽在說就是了。”

“如果是這幾天的事,我不知道;倘是一個月前的話,事情已經了啦。”

“怎麽了的?”

“還不是我張羅。”震二奶奶答說,“連錦兒的私房錢,兩千多兩銀子都湊在裏頭了。”

說得有根有據,不由得馬夫人不信,“錦兒攢那幾個錢也不容易。”她沈吟了一下問道:“我記得放給趙家的那三千銀子,快到期了吧?”

“那筆款子是活期;當初說定了的,要抽回來得兩個月以前通知他。”

“你明兒個就通知他好了。”馬夫人說,“把那筆錢抽回來,還給錦兒。”

“不必!”震二奶奶答說,“我另外有法子;太太就別管了。”

“好吧!你叫我不要管,我就不管了。反正只要通聲不鬧虧空就是。”

抱了冊子回來,少不得將經過情形,說與錦兒,提到馬夫人顧慮曹震有賭帳時,震二奶奶說:“當時窘得我只恨少個地洞好鉆!奇怪,也不知道是誰在太太面前搬的嘴?太太向來不聽這些話的;除非像秋月、春雨她們跟她說,她才會信。”

“秋月、春雨都不是愛搬嘴的人。”錦兒問說,“後來呢?”

“後來虧得秋月打了個岔,我才算抓住一個把兒,能把話接了下去。”震二奶奶得意地笑了,“不但算是把面子找了回來;差點還發一筆財。”

聽震二奶奶將如何解消窘局講完;錦兒便埋怨她說:“從老太太去世,我從沒有得過什麽‘外快’。好不容易有這麽一個機會,咱們二一添作五多好?你怎麽倒把它推掉了?”

“你別忙!只要你多出點力,千把兩銀子跑不了你的。”震二奶奶翻開那本“萱榮芝茂”的冊子說:“你拿根過帳的‘牙籌’來。”

錦兒取來一根圓形牙籌,一端刻著一朵梅花;附帶一盒印泥。一面翻冊子,一面印上梅花,都是可以變賣的首飾。

“打了記號的,你把它抄下來;明兒到徐賣婆那裏去一趟,讓她先估個價。”

“只怕她先要看貨。”

“不用看!她自然知道;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原是從她婆婆手裏來的。就是她經手的,也有好幾樣。”震二奶奶又說:“你告訴她,她的價錢出得合適,作成她做這筆買賣。她也別心急,過幾天叫她來再來;如果自己找上門來,鬧得大家都知道了,她就別想做這筆買賣了。”

錦兒會意,必是震二奶奶先須有一番布置;轉到這個念頭,自然而然想起一件事,急著要告訴震二奶奶。

“二奶奶,你看好笑不好笑?聽太太說要置祭田;又說先看定幾處地方,等四老爺回來了再定規;居然就有人去巴結季姨娘了,說那裏、那裏有多好的田?又許了季姨娘多少好處;要她在四老爺面前說好話。世界上有這樣的人!”錦兒笑著罵,“真是瞎了眼。”

“不但瞎了眼,還沒有長耳朵,似乎從來沒有聽說過四老爺對季姨娘是什麽樣子。”震二奶奶又說:“這也好!這件事上讓他們去瞎起勁;季姨娘有個空心湯圓吃,也許就少管閑事了。”

所謂“閑事”指的是什麽?錦兒自然心神領會,深深點頭。

※※※

談到這裏,便是曹震回來的時候。震二奶奶談這段經過,當然也是有保留的,讓錦兒到徐賣婆那裏去估價的話,她就沒有說;只問丈夫:“你別胡吹了!你憑什麽能多賣出一兩萬銀子來?”

“我有我的路子;也是機會湊巧。老施平海侯中風,一命嗚呼;他沒有兒子,兩個侄子爭著想襲爵。一個近一點,一個遠一點;遠一點的那個,要進京打點,想覓一批珠寶,只要東西好,不怕價兒大,你說這不是絕好的機會?”

震二奶奶隱約聽說施平海侯兩個侄子爭襲爵的事,心裏不免動了,“你這個機會是怎麽來的呢?”她問。

“這你就別問了,一時也說不清楚。”曹震又說:“機會是在咱們這裏面,正好要處置這批東西;要快,讓別人占了先著,可惜了。”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問:“教我怎麽能信你的話?”

“這——,”曹震沈吟了一會,欣然說道:“這挺好辦。你先叫別人去估價;反正我照你的價碼給,多出來是我的。”

震二奶奶看著錦兒問:“你看怎麽樣?”

“我不知道。”錦兒答說:“不過,二爺的賭帳既然太太都知道了,就不能不了。”

便這句話,就很幫曹震的忙了,“好吧!”她說,“不過話在頭裏,你不能經手;事情我來辦,多下來的歸你就是。”

“你的花樣真多!”曹震困惑地問:“莫非你還拋頭露面,跟人家去講價?”

“為什麽要我去;人家不可以來?”震二奶奶針鋒相對地答說:“因為你的花樣太多,我不能不招架。不然我對太太怎麽交代?”

“太太在老太太靈前的那番話。”錦兒接口說道:“二爺,你也得想想,是沖誰說來的?”

“沖我是不是?”曹震手指著鼻子,雙眼瞪得好大地,腦袋直伸到錦兒面前。

錦兒趕緊退了兩步;想想氣不過,大聲說道:“你在我面前發狠,算不了英雄!”說完,扭頭就走。

弦外之音,誰都聽得出;曹震看到妻子那種好笑而近乎得意的神情,胸中氣得都快爆炸了,忍了又忍,到底不敢發作,只遙遙說了句自己找落場之話。

“你等著!”他向後房大聲說道:“總有一天讓你瞧瞧,我不是好欺侮的!”

在後房的錦兒不作聲;震二奶奶卻發話了,“誰又欺侮你了!”她冷笑著說,“你不是說,你是景陽崗打虎的武二爺?英雄蓋世,真不得了;誰又敢欺侮你?”

一聽這話,曹震大感狼狽。原來這是他有一天私下跟錦兒說的話;為了不滿震二奶奶的跋扈,他說他總有一天像武松那樣,打只“母老虎”給人看看。不想這話她竟也知道了;自然是錦兒告訴她的。

這使得他很傷心,妻妾有二,卻沒有一個可共腹心。這個家實在沒有可留戀的。

念頭轉到這裏,擡腿就走;震二奶奶便問:“你要到那裏去?”

“你問它幹什麽?”曹震回頭答道:“你們齊了心不讓我過清靜日子,我又何必在這裏惹你們的厭?”說完,大踏步而去。

錦兒便出來埋怨震二奶奶,“你隨他去就是了,何必理他?”她說,“這一去不是賭,就是找女人。”

“你以為我不說,他就不賭、不找女人?”

“賭還是賭,找還是找,不過心裏總不大受用。如今呢,自以為人家逼得他這個樣,心安理得,再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震二奶奶不作聲,心裏承認錦兒說得不錯;不免略有悔意,嘆口氣,懶懶地站起來,扶著桌子站著,但見孤燈照影,心裏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

“我把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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