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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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慎。”耿先生又說:“我怕太福晉會擔心,報喜多、報憂少。實在說:王爺這個八字——。”

看他說話仍有顧忌,朱實便追著問;挾了一塊火腿到他面前,“雲南宣威腿;不遠萬裏而來。”他說:“請嘗嘗,很不壞。”

“謝謝!”耿先生挾起火腿,待要入口,卻又放下;放下忽又挾起,依舊未曾進嘴。原來想要說話,便不能進食;而話要出口,又覺不妥,所以有這種看來莫名其妙的可笑動作。

朱實知道,只要自己問一聲,耿先生就忍不住會說。其實他也心癢癢地想要先聞為快,但偏忍住了不說!因為從到了京師,身在朱邸,聽到了許多秘辛,深知片言只語可以惹來殺身之禍;如今看耿先生,分明有句極要緊的話,鯁在喉頭,不妨耐心待待,一問便是參預在內,將來就可能會有是非。

果然,耿先生到底忍不住了,“鄉兄,”他說,“王爺這個八字,倒是寧願我看得不準;怕嚇著太福晉,我不敢明說。請你記住一句話,‘虎兔相逢大夢歸!’”

朱實點點頭,將他這句話默默地念了幾遍;用眼色催他說下去,但耿先生不肯再開口了。

※※※

碧文非常興奮;因為平郡王太福晉相待之情,遠出乎她的意料。

“拉著我的手問我的小名叫什麽?直說,你只管我叫姑太太好了;又叫兩個小阿哥叫我姊姊。簡直就當我娘家侄女兒這麽看待。”

“季姨娘原要收你做幹女兒。”朱實笑道,“可不是娘家侄女兒。”

“要四老爺肯認我才算。”碧文又說:“姑太太還說——。”她搖搖頭,“論理這話我不該說。”

“怕什麽?你盡管說好了。”

“姑太太說,病在床上的那位,倘或壽限真的到了;她替我作主。”

作什麽主?朱實想了一下才明白;剛要開口,碧文卻又往下說了。

“不過,她說應該,應該——。”

“怎麽回事?”朱實笑著皺眉,“倒是什麽礙口的話?”

“她說,應該生個兒子,”碧文紅著臉說,“她替我作主,你就心服口服了。”

“其實何用太福晉操心,我自己就會作主。當然,有她作主,我的面子也好看。”朱實又問,“還說些什麽?”

“問起老太太臨終以前的光景,傷心了好半天;我說老太太福壽全歸,說走就走,一點痛苦都沒有。她才住了眼淚。又問我:是不是老太太去了,眼都不閉?我自然說,沒有這話。”

“對了!”朱實急忙問道:“我也聽見過這話,一直想問你;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怎麽沒有!”碧文答說,“我親眼目睹的。當時震二奶奶便說:一定是不放心芹官。就跪在床面前,一面抹老太太的眼皮;一面淌著眼淚說:老太太盡管放心好了。誰不是格外照看芹官,跟你老人家在世一樣。誰知道眼睛就是不閉,後來是太太說了,老太太把芹官托給秋月的;怕必得秋月說一句,老太太才能放心。秋月就跪下來起誓,一定不負老太太的付托。當時拿剪子絞了一大綹的頭發。”

“這是幹什麽?”朱實詫異地。

“絞了頭發,不就成了姑子了嗎?意思是她這一生不嫁,專為照料芹官。”碧文又說:“老太太在日,她就說過,願意伺候老太太一輩子,絞頭發就是要表明,說話算話,不過由伺候老太太,改了照料芹官而已。”

“忠心義氣,愧煞須眉。”朱實不勝感慨地;但沒有忘記詢問結果:“後來怎麽樣,老太太瞑目了。”

“說起來真教人不大相信;等秋月說完,拿手把老太太的眼皮抹下來,略為按了一會兒,居然就閉上了。你看看,老太太在孫子身上的這一片心!”

“唉!”朱實嘆口氣:“芹官將來如果不長進,連我都對不起老太太。”

“有秋月在,自然會管芹官。不過,”碧文微顯抑郁地說:“也得和衷共濟才好。”弦外似乎有音,朱實自然要細辨,“怎麽?”他問,“莫非秋月跟誰不和?”

“不是秋月跟誰不和;是有人忌秋月。”

朱實想了一下問:“是春雨?”

“還有。”

“還有誰?”

“震二奶奶。”碧文躊躇了一會說:“不是我說句刻薄話,震二爺夫婦早就在打老太太後房的那些箱子的主意。人一倒下來,要辦喪事;震二爺說,這場喪事非辦得風光不可。四老爺一向孝順老太太,只含著眼淚,連連點頭。可是,風光是拿錢買的。錢呢?庫款不能動用;就動用了,馬上開春買絲,要先放款子給養蠶人家,還不是得想法子。”

“震二奶奶說,本來這個年都不知怎麽過?偏又遇見這樁大事;她有一萬銀子的私房,願意孝敬在老太太身上。此外,也就只有拿老太太自己的錢,買老太太自己的風光了。秋月一聽這話,把帳簿都捧了出來,現銀、首飾、珠寶、皮貨,開得清清楚楚,算起來不過值兩萬多銀子——。”

“只兩萬多銀子?”朱實也不信,“我在府裏常聽人說:老太太的私房可觀;沒有百萬,也有三、五十萬;怎麽才兩萬多銀子?”

“三、五十萬也說得多了。十來萬是有的;可是據秋月說,都留給芹官了。”

“震二奶奶當然不能憑她一句話就信了。是不是呢?”

“不信也不行。她有見證。”

“誰?”

“太太——。”

馬夫人證實曹老太太生前確曾有過一句話;指著一口上了封條的箱子,說是留給芹官,待成年以後,娶親、當差、做官,方準動用。於是將箱子擡了來,上面有張封條;日期標明是芹官十歲生日那天。封條當然是秋月的筆跡,可是上面有個指模,清清楚楚的兩個螺紋——曹老太太左手拇指雙螺紋,是合府都知道的。

秋月還提出一個建議,啟封點數,與帳簿核對以後,重新加封。馬夫人自然同意,等揭去封條開了鎖,箱蓋一掀,將曹震夫婦看得眼都直了:黃的金錠、綠的翡翠、藍的寶石、紅的瑪瑙,五色異彩,令人目眩神昏。

費了一下午的工夫,才點清數目,與帳簿上記載,完全相符。秋月寫了封條,請馬夫人、曹震夫婦都在上面畫了花押;然後“哢嗒”一聲上了鎖,將鑰匙放入衣袋,才滿漿實貼地加上封條。

震二奶奶原以為秋月會將鑰匙交給馬夫人;不道仍是不肯放手。心裏便打主意,如何將鑰匙從秋月手裏挖出來?

這件事要謀定後動,因為一碰釘,便成僵局,而且大損威望。她沒有想到,秋月看她的肺腑,洞若觀火;當夜便去見馬夫人,說她有件極為難的事,絕不能說卻又絕不能不說,向馬夫人討主意。

“你忠心耿耿,又是老太太頂看重的人;芹官將來都要靠你照應,我自然替你作主。不過,我實在不懂你的話,怎麽叫‘絕不能說,又絕不能不說?’”

“我說了,只怕傷了那位主子。不說,只怕要對不起老太太;我自己也違背了我在老太太靈前的誓。”

馬夫人沈吟了好一會說:“你說好了!你知,我知,決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也就傷不了誰了。”

“太太肯這樣替我作主,我自然要說;不過,太太許了我的話,可千萬忘記不得。”

“自然,你這樣說,總是有絕大關系的事;我格外留意就是。”

於是秋月問道:“太太,你倒說,老太太死不閉眼,為什麽我跪下來,禱告過了,伸手一抹,老太太的眼就閉上了?”

“是啊!我也在奇怪!必是老太太有什麽放不下心的事,你一說破了,老太太安心了?”

“正是!”秋月接著說道:“我當時禱告:‘老太太必是不放心芹官;更不放心留給芹官的東西,將來到不了他手裏。如果是這樣,老太太請放心好了!我說過,願意伺候老太太一輩子;如今老太太去了,我仍舊不嫁,照料芹官,到他娶了親為止。至於老太太留給芹官的東西,我一定看守得好好的,除非太太,誰要都不行;將來除非芹官當差要用,此外不動分文,到芹官要娶親了,我當著太太原封不動交給他。’太太,是這樣子,老太太才閉的眼。”

這番話說得馬夫人毛骨悚然:當然心裏也很明白,秋月所說的“誰要都不行”,是指曹震夫婦。這話如果洩漏出去,震二奶奶跟秋月便是至死不解之仇。這個關系太重了,她亦有警惕;同時覺得秋月的責任很重,應該有個慰勉的表示。

“老太太真是好眼力,看對人了。我完全明白;我跟你說吧,我絕不會跟你要這些東西。就要,你也不要給我。你記住,今兒雍正五年正月初四,時刻是,”她看一看自鳴鐘說:“酉初二刻。將來有一天我跟你要東西,你就拿我這會兒說的話,堵我的嘴。”

※※※



“果不其然,”碧文告訴朱實,“震二奶奶跟太太去說,應該從秋月那裏把鑰匙收回來,太太說不必。是為什麽呢?不管震二奶奶怎麽想法子套太太的話,就是不說其中的道理。震二奶奶一計不成,又生二計,說不妨先借一點兒出來,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應該的。太太回她一句:‘這麽辦,老太太反而會心疼!有兩萬多銀子,湊付著花吧!’震二奶奶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釘子;自然疑心到秋月,說她不知道在太太面前搗了什麽鬼!以致於常常跟秋月過不去,冷嘲熱諷;害秋月背地裏,不知淌了多少眼淚。”

“原來還有這麽一段兒!”朱實問道:“既然秋月只是跟太太說的,法不傳六耳,你又怎麽知道的呢?”

“是秋月自己告訴我的。她說:她的委屈,總要有個人知道,自己才能撐得下去。又說:如果不是你要離開這府裏,跳出是非之地了,我也不敢告訴你。”

“真是!”朱實大為感嘆,“青衣之中,居然也有這種懷著孤臣孽子之心的義行,實在愧煞須眉。”

“秋月一直怕她敵不過震二奶奶;以前是仗著老太太信她,她的話就是老太太的話,震二奶奶自然捧著她,說什麽是什麽!如今雖說太太撐她的腰,不過,第一,太太的威風遠不如老太太;第二,太太的精明強幹更不如老太太;第三,說到頭來,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馬字,如果太太讓震二奶奶說動了,到那時候,不知會怎麽擺布秋月。”碧文有些激動了,“我常是替秋月發愁;憑她,十個也抵不住震二奶奶一指頭。此刻,我倒有個計較,你看使得使不得?”

碧文是想到了芹官嫡親的姑母;由平郡王太福晉來幹預這件事,無形中表示支持秋月,震二奶奶便會有所顧忌了。

“這麽做,倒也未嘗不可。不過,幹預的辦法得好好想一想;太著痕跡,讓震二奶奶心想:‘好啊!你搬大帽子來壓我!’那就越弄越擰,成了不解的僵局,更加不妙。”

“既然你明白,這個法子歸你去想。”碧文又說:“還有件事,皇上的褂子掉顏色,照大舅太爺說不要緊;到底也不能大意。你還得留點兒神。”

※※※

果然,李煦料得不錯,曹俯只落了個罰俸一年的處分;同時蘇州織造衙門所織送的石青緞子,一樣落色,雖不供“上用”,公平處置,織造高斌亦罰俸一年。

“不過,另外有道上諭很奇怪。”朱實告訴碧文:“本來三處織造,輪流進京,解送匹緞,接頭公事;今年本該蘇州織造進京,昨天有上諭:高斌不必來,應解緞匹,著曹俯送來。不知道四老爺剛回去,為什麽又進京?”

“你沒有打聽?”

“聽說是怡親王捎了信去,要他來一趟;不知道有什麽話問。”

“是什麽要緊話,不能在信上說;要叫了來當面問?”

“那就不知道了。且等四老爺來了再說吧!”

所謂“怡親王捎了信去”,其實不過是用“總理事務王大臣”的名義,轉發上諭,所以曹俯一到京,照例先到宮門遞了請安摺,方回下榻之處——他的胞兄,行三的曹頎家。

由於上諭中指明,曹俯到京,聽候怡親王傳問;所以第二天一早,具了請安帖子,登府拜謁。候到午後未末申初,怡親王方始回府;不久傳出話來:怡親王乏了,不打算接見曹俯。明日亦不必來,只等平郡王府聽信就是。

聽得這話,曹俯不免納悶:看時候已晚,雖說至親,亦不便去見平郡王。但又有些放不下心;這趟跟隨進京的何誠便說:“何不去看看朱師爺?”

“這主意好。”

於是,坐車一直來訪朱實。他已經知道曹俯進京,因為前一日就有禮儀送來;也知道他住在曹頎家,估量著要到下一天才來見著面。不道突然來訪;傳進話去,碧文先就不勝之喜。

尤其是聽說何誠也跟了來了,越發有親切之感。當下由朱實陪入中門;碧文迎入上房,顧不及行禮,先問何誠要“衣包”;因為曹俯去見怡親王,自是肅具衣冠,天氣已經入夏,一身袍褂束縛得很不舒服,他亦急於想換便衣,但賦性拘謹,盡管在家時碧文也曾伺候過他更衣,不過總覺得她此時身分已經不同;除了一時想不出更適當的稱呼,只好仍舊叫她碧文,此外一切的想法都異於往日,尤其是已非主仆,則朋友的內眷,理當尊重,所以當碧文來替他解外褂紐扣時,他退縮兩步,拱拱手連稱:“不敢!”

“四老爺也是,”碧文還埋怨他說,“到了這裏就跟到家一樣了,還穿著袍褂幹什麽?依我說,連馬褂都不必穿了,只換一件袍子好了。”

“那就我自己來。”曹俯向朱實說道:“借客房一用。”

碧文恍然大悟,“四老爺”的迂腐又發作了:便即笑道:“就在這兒換好了。我到廚房裏看看去。”

到廚房裏只見齊媽跟惜餘正在扇爐子燒開水;蓋碗中已置了供客的上好“三薰”花茶,碧文便說:“不用這茶!四老爺是喝瓜片的;幸好我還留著兩斤。惜餘,你到我後房,把最舊的那個錫罐子取來!”

接著,便跟齊媽商量如何款客。曹俯對肴饌不甚講究,但茶酒非上品不可;有壇花雕是平郡王府送的,碧文一直舍不得打開,這天可得用了。

回到堂屋,只見曹俯已換了便服。由於旗人父母之喪雖只穿孝百日;但曹家仍守著漢人的規矩,除了居官以外,在家仍是三年之喪,所以曹俯的衣包中,雖只一件月白竹長布衫,卻備著兩件馬褂,在客氣人家換穿玄色實地紗;在這裏,既然碧文說是就跟到家了一樣,便不妨就穿青布馬褂,頭上一頂黑布瓜皮帽,是個白絨的帽結。

由這一身素服,碧文自然而然想起曹老太太;連帶也就想到秋月、芹官。但照道理當然要先問季姨娘與棠官。

“棠官還是淘氣,他娘也管不住他,揍了他兩頓,依然如故。唉!”曹俯嘆口氣。

碧文與棠官的情分,有如姊弟,所以聽了曹俯的話,有些心疼;不由得起了個念頭,未經考慮,便說了出來:“既然姨娘管不住棠官,四老爺何不把他帶進京來,交給我。”

“這——,”曹俯覺得是個好主意,不過要看朱實的意思:“在我是求之不得。就怕替府上添麻煩。”

“那裏會什麽麻煩;不過,我怕季姨娘舍不得。”

“這個孩子,必要離了他娘才會有出息。”曹俯又說,“此事咱們從長計議。”

朱實是不讚成此舉的,所以正好接著曹俯的話說:“反正昂公還有日子待,慢慢商量。”說完,趁曹俯不註意,拋了個眼色給碧文。

碧文應酬了曹俯,又去找何誠敘舊,順便聽聽老太太去世以後的情形。堂屋裏曹俯便談正事了,將這趟奉召進京,怡親王卻又不見,說有話由平郡王轉告,不知到底何事,深為困惑;敘事兼抒感想,而朱實始終只是靜靜聽著。

直到曹俯講完,他才答說:“郡王現在是在宗人府辦事的時候多,進宮的時候少。怡親王既如此說,想來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你聽郡王提到過什麽沒有?”

“沒有什麽要緊話;只說昂公太忠厚,那些內務府的人,喔,”朱實發覺“那些內務府的人”這句話是輕蔑的語氣,急忙解釋,“昂公可別多心!內務府的人,精明強幹的居多;相形之下,郡王常擔心昂公會吃虧。”

“吃虧倒也無所謂,只要吃得起,就讓他們占點便宜也不要緊!楚弓楚得,都是內務府。”

“昂公的度量,實在不可及。”朱實想到曹震夫婦對他的態度,不由得有些不平,便隨口問了句:“通聲怎麽樣?還是那麽瀟瀟灑灑不在乎?”

這句話是貶詞;曹俯自然明白,不過他素性不喜揚人之短,反為曹震掩飾:“他不過應酬多一點兒。你知道的,我賦性疏懶,最怕應酬;虧得有他替我。”曹俯顧左右而言他地問:“你跟郡王賓主很相得吧?”

“是!彼此都覺得很投緣。”

“郡王跟莊親王常有往來吧?”

“不多,”朱實答說,“倒是太福晉,常到莊親王府裏去給密妃問安。”

“原是從小就熟的。”曹俯答說,“密妃姓王,蘇州人;老太爺是個知縣班子。當年是怎麽住在我家,我那位大姊七八歲的時候就跟他作伴兒;我可不大知道了。我大舅完全明白;先帝在日,密妃母家,就都是我大舅照應。”

“怪不得!如今大舅太爺亦頗蒙莊親王照應。說來都是有淵源的。”

“彼此的淵源很深;就是四阿哥跟郡王交往很密,也是有道理的。宮闈之間,實在難說得很,你在王府待長了就知道了。”

這方面朱實也曾聽說過;不過不便向曹俯求證,據說四阿哥弘歷,獨喜親近疏宗的平郡王福彭,與他的“出身微賤”有關——皇子、皇孫的生母,如果是內務府女子或者來自“辛者庫”——明朝的浣衣局,專門收容重罪犯人的妻孥,便算“出身微賤”。四阿哥的生母,都說是熱河行宮的一名宮女;因此,他的同父同祖的兄弟都看不起他;唯獨福彭想到自己母親亦是內務府女子,不過特蒙先帝“指婚”,才能成為“鑲紅旗王子”的福晉,際遇遠勝四阿哥的生母而已,論到實際,無甚分別。因此,每每回護四阿哥,視如同胞手足;四阿哥自然就樂於親近了。

正在談著,瞥見窗外何誠的影子;朱實便起身說道:“我有樣東西,請昂公看看”。

說完,到書房裏取來一本他替福彭代筆的詩文稿;其中也附錄了福彭親自做的幾首詩。

這是替曹俯找樣有興趣的事做,趁他看這本詩文稿,便好告個罪,去跟何誠談談。

“老何,你的精神越發好了。”

“托師爺的福。”

“你哥哥呢?”

“也還好!”何誠答說,“上個月掛畫,從梯子上摔下來;還好不重。”

“酒呢?”朱實關切地說:“你們要勸他適可而止。”

“可不是!那天若非喝醉了,也不會好好地從梯子上摔下來。”何誠緊接著說:“府上我一個月去兩回。少爺、小姐都長得好,小少爺壯得像牛犢子似地。就是太太,聽老媽子說,身子骨兒著實教人擔心。”

“多謝,多謝!”朱實不提妻子的病,只表示感謝:“我也就因為有你們幾位老成人照看,我在這裏才能放心。”然後又問:“芹官呢?新請的那位老師怎麽樣?”

何誠向屋裏望了一眼,含含糊糊地說:“大致還不錯。芹官的情形,我跟姨奶奶說了。”

朱實明白,大概有礙著曹俯不便說的話,因而他也將話題扯了開去:“你多少年沒有進京了?”

“噢!好多年了!”他想了一會答說:“七年了。”

“你看,這七年京城裏有什麽變化?”

何誠想了想答說:“別的倒沒有變;就只一樣,茶坊酒肆都貼著‘莫談國事’的紅紙條。從前也有;可不像現在這樣子滿處都是。”

“喔,這我倒不知道。”朱實答說:“我以為從前也是這樣子的。”

“不是,不是,大不一樣。”何誠看到曹俯擡頭在望,便說:“師爺請進去吧!”

到得堂屋裏,曹俯將稿本掩上,點點頭說:“華仲兄的詩筆越發老蒼了。”

“昂公應該指點才是。如何謬獎。”

“不敢當。”曹俯反說:“郡王跟四阿哥唱和的詩倒不少。”

“是!四阿哥喜歡做詩。”朱實本來還想批評四阿哥的詩,缺少性靈;甚至根本不像詩,但想到何誠所說的“莫談國事”,便咽住了。

“請四老爺後坐吧!”碧文從後廳轉出來,笑盈盈地說:“今天來不及預備了,沒有什麽好東西請四老爺;不過我把舍不得開的那壇酒開了。”

“有好酒就好!”曹俯欣然起身,“日食萬錢,不如晚來杯酒。”

於是碧文引導,來至後廳;花梨木大理石面的方桌上,只設兩副杯筷;四個下酒的碟子早已擺設停當,等曹俯一落座,惜餘隨即拿巾裹著一把瓷酒壺來斟酒;由於碧文的教導,酒燙得恰到好處,一倒出來,糟香撲鼻;曹俯酒興大發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虛渴頓解,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這一回是由旱路趕進京的,不便帶酒;一路上零沽著喝,壞的多,好的少。就好的也遠趕不上這個酒。”

“到了京裏,不怕沒有好酒喝。”碧文接口;拿起朱實的筷子,替曹俯布菜。

“你,”曹俯很吃力地說:“何不一起坐?”

這話在曹俯出口很困難;而碧文聽來更有不可思議之感。因為曹家規矩重,曹俯更是方正出了名的;每到開飯連季姨娘、鄒姨娘都不同桌,更何況命丫頭侍座?因此,碧文真個受寵若驚,卻絕不考慮從命;只說:“我得在廚房裏看著。”又向朱實看了一眼,“你陪四老爺多喝兩杯。”

朱實卻不明他們舊時主仆之間不可逾越的界限,只覺得應該如一家人一樣,所以答一句:“恭敬不如從命,你在廚房裏忙完了,就來敬四老爺的酒。”

“你替我敬好了!”

朱實乖乖地如言照辦。曹俯一面喝酒,一面在想:碧文對朱實就這麽“你”啊、“我”啊地直呼直令,較尋常敵體的夫婦還不客氣;朱實則不但唯命是從,毫無慍色,看樣子還是樂於從命,足見相愛之深。照此說來,棠官托付碧文,就不愁朱實不徇從愛姬之意,抽出工夫來好好教導。

這念頭是自私了一點;曹俯又想:不過,那也是可以補報的。再說,棠官雖非英才,倘能將他教育成人,仍然也是件樂事。決定下次進京,將棠官帶了來。

※※※

朱實比較關切的是芹官,由於何誠言語閃爍,這份關切更增加了;所以從客房向曹俯道了“安置”回臥室,隨即便向碧文動問。

“唉!”碧文嘆口氣,“芹官倒還好;只苦了秋月。”

“這話怎麽說?”

“秋月的處境很難;雙芝仙館有個春雨在那裏,當然不願意秋月去多管。加以震二奶奶暗地裏為春雨撐腰,越發跟秋月較上勁了。秋月實在不能不管,可是答應了老太太的,又有太太的托付,看不過去的事,不能不說;那知不說還好,說了更擰。只好委屈自己,盡力敷衍著春雨,遇到她臉色比較好看的時候,才很婉轉地說某件事,照她的意思,應該怎麽辦,比較合適。春雨有時候聽,有時候不作聲。秋月拿她毫無辦法。”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想這本經是由秋月來念。”朱實憂形於色地,“像這種樣子,決非興旺的氣象。幾時我倒要來勸勸四老爺。”

“怎麽勸?”碧文立即提出警告,“你可別多事!還是過一天我跟太福晉說了,當面交代四老爺,或是寫信回去,比較妥當。”

“好吧!你說怎麽妥當就照你的辦法辦。不過,你得把這件事擱在心上。”

“這又何勞你叮囑!莫非曹家的事我還不如你關心?”碧文接著又問,“你跟四老爺談了小王的那個八字沒有?”

“談了。不過‘虎兔相逢大夢歸’那句話,我可沒有說。說了徒亂人意。”

“四老爺怎麽說?”

“他說,耿先生看得很高明。又告訴我,別在老王面前提小王的八字。”

“那是一定的!老王削了爵,小王才能襲爵;老王當然不願意談這個八字。說不定一提起來就有氣。”

“好在我跟老王見面的時候不多;明天說不定要陪四老爺去看他。”朱實打個呵欠,“我可要睡了!明兒得起早。”

第二天起早進府,朱實的原意是要將怡親王派人傳給曹俯的話,先告訴平郡王福彭。那知辰初到了府裏,福彭已經進宮,據說這天有正黃旗與鑲藍旗的幾名閑散宗室,為皇帝召見;福彭是宗人府右宗正,西城四旗的“黃帶子”與“紅帶子”都歸他管,得去帶班引見。

因此,到辰正時分曹俯進府時,便只得先見老王訥爾蘇;照定制先行了“國禮”,方敘家禮。訥爾蘇不但因罪削爵;而且是圈禁在家,不準出門的,所以中懷郁結、牢騷特多。

“你那天到京的?”

“前天。”曹俯答說,“一到已經晚了,來不及到府裏來請安;昨天在怡王府裏候了一整天。”

“見了怡王了?說些什麽?”

“沒有見著,怡王回府倦了,說有話今天讓小王傳給我。”

“怡王的差使太多,說起來是瞧得起你;不能不識擡舉。這一識擡舉,哼,你就替著賣命吧!”

這是所謂“謗訕朝廷”,曹俯不敢多說;只含含糊糊地應一聲:“是!”隨即將話題扯了開去:“王爺比我上次來見的時候,又發福了。”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自然長膘。”訥爾蘇有些哀傷地說:“我都成了廢人,等死而已。”

“王爺別那麽說。遲早有覆起的日子。”

“覆起!覆起幹什麽?”訥爾蘇笑一聲,“那年把我調回來當‘弼馬溫’,還說是恩典。哼!”

這是指雍正元年,訥爾蘇交卸了署理撫遠大將軍的印信回京;奉旨“管理上駟院”——內務府三院之一,掌禦馬之政令,特簡大臣兼管;派世襲罔替的郡王去管理,不能不算是一種折辱;所以訥爾蘇喻之為西游記中孫悟空當過的那個職位以自嘲。

“王爺請耐心!”曹俯只能這樣相勸,“守時待勢;把眼前的境況,視如磨練,心境開朗,就不會覺得煩惱了。”

“也要開朗得起來才行——。不提了。”訥爾蘇說,“你先看看你大姊去!”

“是!”

訥爾蘇是一個人住在西花園,因為他是削爵圈禁的人,不便占用正屋;但他的妻子卻以現襲平郡王太福晉的身分,仍住上房東屋。丫頭將曹俯領了進去,太福晉一見他那一身素服,便忍不住雙淚交流。

曹老太太噩耗傳來時,曹俯還在京裏;姊弟倆已經相對痛哭過幾場。此時曹俯雖然是心裏酸酸地想哭,但怕更惹太福晉傷心,忍淚勸道:“大姊請保重!過分傷心;老太太在天之靈,反倒不安。”

太福晉點點頭問道:“到西花園去過了?”

“是!”

這時便上來兩個丫頭,一個送上一把熱手巾,等太福晉接過來拭了淚;另一個丫頭便將一把洋式手鏡舉了起來,微蹲著身子,對準太福晉的臉照著,同時遞上一個粉撲。

太福晉細心補了粉,消去了淚痕,方喝著茶跟曹俯敘家常。

一家的要緊人自然一個個都要問到,最後談到曹老太太的身後:“今年山向不利,老太太的大事,要明年春才能辦;就怕到時候有要緊公事,不能請假。”曹俯又說,“就是盤靈費事,別的倒沒有什麽;只要有工夫就成。”

這是因為曹寅已入土為安;修了個極大的墓園,曹老太太合葬有現成的“穴”留著,不費手腳。但太福晉卻另有個打算。

“那天碧文告訴我,老太太留了一箱子東西給芹官;說是值十萬銀子?”

“是的!這口箱子現在交給秋月管。將來芹官當差、娶親的花費都有了。”

太福晉想了一下說:“四弟,我有個主意,要跟你商量。芹官自然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不過‘玉不琢,不成器’;有老太太這箱子東西在那裏,反而會折了他的志氣;咱們家親戚不少,芹官到京裏來當差,倘說要花費,還能不管他嗎?至於娶親,要他有志氣、肯上進,點了翰林,玉堂歸娶,那才是榮家耀祖的事!如果稂不稂、莠不莠,光是娶親的排場闊氣,只會教人笑話,你說是不是呢?”

曹俯驀地裏一拍大腿,“大姊簡直說到我心嵌裏來了。”他說,“老太太在日,樣樣都好;就這一點看不透,對我還頗有誤會。”

“我知道,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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