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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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以為我是賴在這裏不想走?舅舅家雖好,也還不至於到讓人舍不得走的地步吧!”

邵二順的老婆是有意用話刺激她,所以一點都不生氣,平靜地說道:“那麽,你是怎麽一個主意呢?”

“主意昨天晚上就定了,我是絕不會改的。”小蓮答說,“我不管舅舅怎麽跟震二奶奶去說,反正我今天一定搬到法藏庵去。”

邵二順的老婆緊接了一句:“過了明年二月十九回杭州?”

小蓮欲待不答;卻又想到自己一向所重視的是言出必行;既然已經許下了;不能不算,便即答一聲:“對了。”

邵二順的老婆對小蓮的態度,頗為滿意;想到自己的話不免絕情,或者小蓮會記恨,把震二奶奶給的那箱東西,也要帶了去,豈非落得一場空?因此,和顏悅色地格外客氣。小蓮心裏冷笑,表面卻不便擺出來,也應酬了幾句,才又回臥房去收拾行李。

收拾到被褥時,在枕頭下面發現了一個棉紙包,正就是她要送給芹官,而盼到黃昏,阿祥未曾來取的那方舊手絹與包在其中的一綹頭發,一枚指甲。

見及此物,心裏不免又怨又恨;不自覺地咬著牙自語:“哼!居然給人,人家還不要!以後想要也沒有了!”說著便解開紙包,同時在思索,該用什麽法子毀掉這些東西。

最方便的法子是一火而焚。不過,燒指甲她不知道是什麽氣味;燒頭發的那股焦毛臭很難聞,卻必須顧慮。於是她又改了個法子,找塊舊布,加上一塊舊硯臺,包在一起,投入井中。而到找舊硯臺時,她的心情冷靜了。

這也不能怨芹官!賭氣賭得沒有道理。正這樣轉著念頭時,聽得邵二順的咳嗽聲;便匆匆將那個棉紙包塞在箱底。

“你在收拾東西了!”邵二順走進來說。

“我吃了飯就走。”

邵二順不作聲,頹然坐了下來,雙手捧著頭,用肘彎撐住桌子,真是叫痛心疾首。

“舅舅,也別難過,到庵裏去幫忙,也是一場功德;菩薩保佑咱們兩家平安。”小蓮又說,“得閑我會回來看舅舅;舅媽沒事也可以帶著金子來看我。”

“好吧!”邵二順站起身來,一面走,一面說:“吃人一碗,受人使喚。你知道的,舅舅不是不想留你——。”說到這裏,聲音已有些哽咽了。

小蓮心有不忍,喊一聲:“舅舅!”等邵二順回身過來,才又說道:“你先去見一見震二奶奶,把我許了悟緣的話告訴她,看她怎麽說?”

“那麽,你呢?”邵二順問,“不是說今天下午就要搬到法藏庵去?”

“我等你回來再說。”

小蓮的意思是,如果震二奶奶諒解,許她仍舊住在舅舅家,直到過了明年二月十九再回杭州;她也就不必搬到法藏庵,而且到時候踐行承諾,就算委屈也仍舊要回杭州。那知邵二順傍晚回來,傳述震二奶奶的意思,恰如她最初的計劃。

“震二奶奶說,你要替觀世音菩薩盡心,是件好事;住到法藏庵也是應該的。不過,她說:悟緣的話也不一定靠得住。”

“怎麽?”小蓮打斷話問:“人家怎麽靠不住?”

“震二奶奶說,當知客師的,都有一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工夫;小蓮年輕不懂事,別把人家隨口敷衍的一句話當真。”

小蓮大起反感。首先覺得震二奶奶批評悟緣的話,是一種侮辱;就像有人批評她的親人,譬如舅舅邵二順怎樣,自然使她心裏很不舒服。

其次,她認為說她“年輕不懂事”,將“人家隨口敷衍的一句話當真”,就好比說她是個易受人欺的小孩。未免太小看她了。

於是她說:“震二奶奶真是門縫裏張眼,把人都瞧扁了。反正現在也不必爭,明天我一搬到法藏庵,大家自然會知道悟緣師太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

第二天吃了早飯,邵二順雇個挑夫,一肩行李,親自送小蓮到法藏庵,他本來還想一見悟緣,當面重托;小蓮說尼庵怕男客逗留,不必多事,將他催走了。

但悟緣卻一直不露面,問老佛婆說她在老師太那裏。小蓮不疑有他,又靜等了好一會,才見悟緣姍姍而來,臉上一無表情;小蓮立刻就覺得脊梁上直冒冷氣。

在她的想像中,悟緣必是欣喜不勝,迎以笑臉;因為她說過多少次:“如果你覺得跟你舅媽合不來,不如趁早搬來這裏;咱們有商有量,多好!”現在的樣子,絕不是歡迎的態度。

“你真的要搬了來?”

一聽這話,小蓮的氣就往上沖;但畢竟忍住了,“是啊,”她這樣回答:“師太不是老要我搬了來嗎?”

“那話是不錯。不過,我總以為你會先跟我商量商量。”

“怎麽?”小蓮愕然,“商量什麽?”

“這裏不是說話之處。”悟緣看著一口箱子,一個鋪蓋卷說:“行李先擱在這兒;咱們上裏頭說去。”

小蓮的心更涼了;不讓她將行李搬進去,不就是明擺著不願她搬來?既然如此,也就沒有可商量的了。

話到口邊,卻反咽住;小蓮心想,倒要聽聽她說些什麽?這樣的情形,太令人迷惑了;其中必有什麽緣故在內。

於是默無一言地跟著悟緣到了她的院子裏;小蓮眼尖,很快地發現禪床上有一塊摺疊好了的包袱,料子樣式跟震二奶奶送她東西包來的那塊包袱,一式無二。

這就像隱在雲霧中的一條龍,忽然露了眼睛一樣,通體皆明;小蓮便沈著地坐了下來,在打自己的主意了。

“我跟你說實話,不是我不願意你來住;我也說過好幾次,你要來了,我是求之不得。不過,現在情形跟以前不一樣。所以——。”

所以什麽,不說也知道;小蓮只問:“怎麽不一樣?”

“你是跟你舅舅、舅媽吵了架出來的;我就不便收留了。”悟緣又說:“你聽我的話,眼前先別搬來;過幾天等你跟你舅舅、舅媽和好了,我再來接你。”

“師太,”小蓮又問:“你怎麽知道我跟舅舅、舅媽吵了架的事。”

話中出了漏洞,悟緣有些發窘,支吾著說:“總有人會知道的。”

“是的,總有人會知道。”小蓮一步不松地逼著問:“請師太告訴我,是那位知道這件事的人,告訴師太的?”

“這,你就別問了。只說沒有這回事吧!”

“有——。”

“有,”悟緣搶著說道:“你就聽我的勸!你舅舅待你不錯。”

“是的。我舅舅待我很好,剛才還是他送了我來的。他昨天下午去見了震二奶奶,跟她都說明了;震二奶奶不曾反對我要住到你這裏來,不過,她說一句話,現在看起來,倒像是未蔔先知了。”

這句話不會是什麽好話;悟緣是可想而知的,不過其勢不能不問:“是怎麽一句話?”

“震二奶奶說,悟緣師太也許是隨口敷衍的一句話,其實未必歡迎我住到法藏庵去,叫我別認真。我就不明白,震二奶奶怎麽就能猜得到悟緣師太你心裏?”說著,小蓮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悟緣臉一紅,順著她的視線所至,看到那方包袱,心裏越發不安;但也不能就此認定,小蓮已發現了她的秘密,因而定一定神說:“我倒不是敷衍。你是知道的,原來我是真心;現在完全是為你好,不願意弄成你跟你舅舅之間的僵局。”

“多謝悟緣師太。現在倒真是一個僵局了,我也沒有這張臉再回去;不過,請你放心,我絕不會賴在你這裏,討你的厭。”

一聽她話外有話,悟緣急急問道:“你說你不回去;也不會在這裏;那麽,你到那裏去呢?”

小蓮原是故意嚇一嚇她;自己也還不知取何進止,此刻聽她這一問,再看到她擔憂的神態,心中微生報覆的快意,便索性再耍她一耍。

“我打算找個客棧住下來,想法子回杭州。”

“那,”悟緣像是突然醒悟了;立即換了副神態,“這才是正辦!你也不必去住客棧,如果真的不願意回家,就在這裏住一兩天,我替你雇船,找靠得住的人送你回杭州。”

“不必!”小蓮起身說道:“我暫時將行李寄在這裏,回頭讓客棧的夥計來取。”說著,腳步已經在移動了。

“不!”悟緣一把拉住她說,“你一個人,年紀輕輕的,又長得體面,怎麽能放心讓你一個人去住客棧。你先坐下來,咱們慢慢商量。”

“請你放手——。”

“不,不!你坐下來,有話好說。”

悟緣是一心以為她要去尋短見,怎麽樣也不肯放她走,當然,更希望能說服小蓮回杭州,在震二奶奶面前得以將功折罪。可是小蓮卻又不說要回杭州的話了。

這一來,越使悟緣覺得所料不差;而且也警覺到自己所負的責任極重;更慶幸發覺得早,不致闖出禍來。於是想了條緩兵之計;假意說道:“你先請坐一坐,我跟當家老師太去商量商量看;你別走!”

小蓮不知道她要去商量什麽;姑且等她一等,便即答說:“我不走,等你回來。”

悟緣這一去,好久都不回來;時已近午,老佛婆端來兩碗素菜、一碗湯、又是一碗飯、一盤素包子。小蓮胃口毫無,只問:“悟緣怎麽還不來?”

“正好有客來燒香,陪著吃齋。”老佛婆說,“你慢慢吃著等她吧!”

小蓮無奈,吃了一個包子,兩匙湯;正待起身去招呼老佛婆來收拾時,只見悟緣走了來說:“請你跟我來!”

來了個要看小蓮的人,是她怎麽樣也意料不到的,竟是她的舅舅。

“咦!是舅舅,你怎麽又來了?”

“我來接你回去。”

聽得這句話,小蓮知道又是棋輸一著!原來悟緣是把她穩住了,派人將她舅舅去找了來,好交卸責任。

轉念到此,真有欲哭無淚之感;而且覺得腳下所站之處,片刻都不能逗留,雖然舅舅家也沒有臉回去,至少街上還可以透一口氣,所以一言不發地就往外走。

“小蓮!小蓮!”邵二順喊道:“你怎麽一句話不說,管自己走了呢?”

於是小蓮站住腳,回身看她舅舅,一手提箱子,一手提鋪蓋,提得他腰都彎了,心裏自然不忍;便迎上去說道:“舅舅,得找個挑夫;你去找,我在這裏等你。”

邵二順將行李放了下來,喘口氣說:“好!我去找。你可別又管自己走了。”

“我不走。”

小蓮望著邵二順的背影,茫然半晌;突然醒悟。在心中自語:“舅舅說得不錯,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可是,走到那裏去呢?

要答這一問,又須先想一想,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麽?念頭剛剛轉到,答案已經有了,要弄清楚,芹官是不是知道震二奶奶逼得她不能在南京存身?她想要明了這一點,最簡捷的辦法是找到阿祥;但阿祥又從那裏去找呢?

苦苦思索,想起來一個人,不由得大為興奮;三多不是有個表哥嗎?此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她全然不知。不過不要緊;三多家她是去過的,想到三多的娘,忠厚熱心,她有把握一定可以找到她要找的人。

於是定定神籌畫了一下;擡眼看時,有個像金子那麽大的女孩,趕著一黑一白兩頭羊在吃草,便走過去叫住她說:“小妹妹,我托你件事:那面的行李是我的,請你看一看,回頭我舅舅雇了挑夫來,請你告訴他,先把行李送回家,我一會兒就回去。”說著,在身上掏了十來個制錢給她,“別嫌少,送你買糖吃。”

那小女孩點點頭問說:“你舅舅姓什麽?”

“姓邵。”

“好!我把你的話告訴他。”

事已辦妥,小蓮更不怠慢,急急走了開去;從庵後繞小路到了三多家;敲開門來,所遇到的正是三多的娘。

“唷!小蓮姑娘,你怎麽來了?”

“大嬸兒好吧!”小蓮答說,“我是特為來跟大嬸兒辭行的。”

“怎麽?要回杭州了!來,來,外面風大,裏面坐。”

到了堂屋裏,小蓮將編好的一套話,從從容容地說了出來;她說她回杭州的行期已定,有兩樣針線要送給三多留念,另外還有幾句話要說與三多,想麻煩三多表兄,到曹家去一趟;不知道他住在那裏?又問他的名字。

“他叫梅生,住得不遠;我去看看,恐怕在家。”

“不,不!不忙。”小蓮因為梅生來了,亦不便明言所托之事,所以攔阻著說:“請大嬸告訴他一聲,務必請他明兒上午,總在辰牌時分,到我舅舅那裏來一趟。不必太早,也不能太遲;要準時。”說著,拔下頭上一支鑲翠的金簪,送了過去,“沒有什麽孝敬大嬸兒,留著這個;大嬸兒要想我,就看看這支簪子好了。”

說完便告辭了。一路思量,自覺沒臉見她舅母,但事到如今,不容她退縮;反正就覺得難堪,也只是一兩天的事。

※※※

十六

扣準了辰光在門口等;由於那支金簪的效用,三多的娘一早便去催促,梅生不用小蓮多等,便按約定時間來赴約了。

“梅生哥,”雖只見過一面,小蓮倒像青梅竹馬之交似地,語氣顯得很親熱,“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辦好了我要好好謝一謝你。”

“好說,好說。”梅生答說,“你把東西交給我,我馬上替你去送給三多。”

“不是這件事。”小蓮先拋過去一個媚笑,“不知道你是不是常跟阿祥在一起?”

梅生頗感意外,“我怎麽會常跟阿祥在一起?”他說,“他忙,我也忙。”

“那麽,如果你要找他呢?”

“那倒不難。”

“既然不難,我就托你去約一約他,說我要跟他見個面。”

梅生想了一下答說:“好!我替你去跑一趟。是不是叫他來看你?”

“不!在他大姊家。請他明天上午一定來。”

梅生點點頭問:“就是這句話?”

“是的。”等梅生轉身欲行,她又把他喊住:“梅生哥,你答應我了?”

“當然答應了。莫非你還不放心。”

小蓮嫣然一笑;“要有了你這句話,我才放心。”她說:“我一定會好好謝你。”

小蓮的笑容極甜;梅生也是個浪蕩子弟,一下子大為動心,便即問說:“你怎麽樣謝我?”

“現在還不曉得。”

“這話怎麽說?”

小蓮的打算是,要在箱子裏找一找,有什麽男人也用得著的飾物檢一件送他;急切間卻還想不起,所以那樣回答。如今他這樣追緊了問,倒必得有個確實的答覆才好。

於是她說:“我送樣首飾給你;讓你到梅生嫂面前去討個好。”

“多謝,多謝!”梅生笑道:“可惜,我老婆還不知道在那裏?”

“原來你還沒有娶親!”

“是啊!”梅生心中又一動,“小蓮姊,是不是你要替我做媒?”

這一問便離題了;小蓮開玩笑地說:“我替你跟你表妹做媒,好不好?”

“怎麽不好?”梅生又問:“你這個媒怎麽做法?”

“等我跟阿祥商量了再說。”

提到這個名字;梅生心冷了,必是跟阿祥,早就有約。念頭轉到這裏,好奇心起,隨即說道:“我此刻就替你去約他。”

談到這裏,只見遠遠來了個挽著菜籃的婦人;小蓮眼尖,認出是她舅媽,便急急催促梅生快走。

“梅生哥,我不能再跟你多談了。總而言之,我重重拜托、重重有謝。明天這時候,聽你的回音,千萬不要讓我白等!”說完,翩然回身;進門時卻又拋了個祈求的眼風過來。

梅生悵然若失,悵悵地走了好些路,心情才比較正常;擡頭一看,不知不覺地已離曹家不遠。於是走到角門邊,找著一個相熟的小廝,托他去通知阿祥,出來一見。

阿祥倒是很快地出現了,匆匆忙忙地問道:“什麽事?”

“小蓮托我帶話給你;不過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

“那怎麽辦?書房裏快開飯了。”阿祥躊躇了一會,下了決心:“好吧!你到巷口茶館等我;我去告假。”

編個理由向碧文告了假,趕到巷口茶館;只見梅生已切了一盤板鴨、叫了一碗幹絲,在那裏喝酒。上首擺好一雙筷子;杯中酒也斟滿了。

見此光景,便知要談的話很多。想到前天傍晚聽人談起先是邵二順來看震二奶奶,然後是震二奶奶特地派人去找悟緣來,心裏不免警惕。

“小蓮托我來跟你說,一定要跟你會個面。”

阿祥心裏一跳,不由得就愁眉苦臉了。梅生原以為自己做了傳柬的紅娘,所見的阿祥必是喜上眉梢,不道卻是這副神情;真想不透其中的道理了。

“她跟你說了沒有;有什麽事一定要跟我見面?”

“沒有,”梅生答說,“你們的事,你還不知道嗎?”

“我知道。”阿祥喝了口酒,搖搖頭說:“真麻煩,我心裏煩透了。”

“怎麽回事?”梅生突然想到;湊過身子去,低聲問說:“你一定闖了禍了!”

“差點闖禍。好不容易敷衍過去了;她不肯饒我,又來找我的麻煩。”

“你闖了禍,她怎麽能饒你?不找你的麻煩找誰的麻煩?”

梅生的話費解;但阿祥懶得去推敲,心裏只在盤算,要怎麽樣找個理由跟小蓮推辭。

“阿祥,我給你出個主意,這樁麻煩,只有請你姊姊幫忙。”

“請我姊姊幫忙?”阿祥愕然,“她怎麽能幫得了忙呢?”

“小蓮說,要跟你在你姊姊那裏見面。你該把你闖的禍,先跟你姊姊說明白——。”

“慢慢!慢慢!”阿祥搖手截斷他的話,“你的話,越來越玄了!我不懂,我闖的禍為什麽要跟我姊姊說?”

“當然只有跟你姊姊說,阿祥,我問你,你闖的什麽禍?”

“我倒問你,你說我闖的什麽禍?”

“不是把小蓮勾上了手;肚子裏有了你的孩子了嗎?”

話猶未畢,阿祥“噗嗤”一聲,嘴裏一口酒噴得滿桌子;接著捧腹大笑,使得別桌的茶客側目而視了。

梅生這才發覺,自己搞了個絕大的誤會,臉上發窘;但阿祥笑個不停,便讓他惱羞成怒了。

“我是好意!你這個鬼樣子幹什麽?”說著,向跑堂招一招手,預備算帳走路。

“對不起,對不起!”阿祥急忙賠不是,“我請客!我告訴你我闖的什麽禍。”

經此安撫,梅生不再作聲。阿祥心悔失言,但已經許諾把闖的什麽禍告訴他,如果翻悔,這個朋友就做不成了。於是將芹官私約小蓮,鬧出一場風波的始末經過,都告訴了他。

“不過禍總算還闖得不大。如果當初是托你上門,把三多接了出去;再由三多替我們那位小爺去約小蓮,牽扯得太多,事情一發作難以收拾,那禍就大了。”

“原來是這麽回事!我那知道其中有這麽多疙瘩?只當小蓮——。”

“對,對!是我話說得不清楚,不能怪你。”阿祥搶著說道:“這件事你已經很清楚了;我倒要請你替我出個主意,怎麽樣能夠教她死了心,不要再糾纏不清了!”

“好,好!我一定替你想個法子;你把心放寬了,慢慢喝酒。”

其實梅生是為自己在打算。他從阿祥口中知道曹家視小蓮是可以使得芹官不能安心讀書的隱憂;如今到明年二月十九,也還有兩個月;夜長夢多,只要小蓮一天不離南京,就一天不能放心。當然如果能讓小蓮有個歸宿,死了芹官的心,更是好事。

他現在就是在打小蓮的主意;這當然要靠阿祥助以一臂,但阿祥要他幫忙之處更多。仔細盤算下來,這筆交易著實做得過;而且阿祥一定樂意。

於是他笑笑問道:“阿祥,我聽說你對我表妹很有意思。有這話沒有?自己弟兄,別撒謊。”

阿祥原想否認,聽到最後一句話,就只好用微笑作答了。

“這樣說是有這話。你們府裏的規矩我知道的,就兩親家自己願意結親,也還不行;得要上頭答應了才算。你如果替震二奶奶把事情辦妥當了,立下大功一件,震二奶奶自然會替你作主。你說,是這話不是。”

“是啊!”阿祥大為興奮,“就是這樣。梅生,你倒說給我聽聽,怎麽把小蓮騙回杭州去——。”

“不,不!”梅生打斷他的話說:“讓她嫁人不也一樣嗎?”

“對!一樣。可是她嫁誰呢?”

“我!”梅生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阿祥差一點又要噴酒;不過念頭剛起,即存戒心,但仍忍不住笑著調侃了一句:“你倒想吃這塊天鵝肉?”

“我原以為你跟她好,自己弟兄,不作興橫插一腿。既然你要想做我的表妹夫;那何不成全了我?而況,又是你的一件功勞。”

“話倒也不錯。”阿祥想了一下問道,“看你的樣子,倒也是漂漂亮亮,一表人才。不過你白天吃太陽,晚上吃月亮,一天到晚混在賭場裏;你想,人家是怎麽說你?”

“無非說我沒出息。”梅生答說,“我既然要想成家,當然仔細想過。現成有很好的一樁事在那裏,只看我願意不願意去做?”

“你說,什麽事?”

“我老子有個朋友——。”

梅生這個父執叫石大山,家世是山西的馬販子;石大山的父親在南京落了戶,專門制售馬具,從鞍轡到所謂的“銅活”——踏蹬之類的銅器,一應俱全;大主顧是駐防的旗營。

由於他為人耿直,不善應酬,所以有人用他名字諧音,管他叫“大傻”。半年前大傻的一個夥計,不念多年情誼,在他斜對門開了一家同樣的鋪子;旗營的大宗買賣都讓人家搶走了;因而想起了梅生能言善道,手腕靈活,打算請他去幫忙,許了三分之一的股子算他的,唯一的約束,是不能再上賭場。

“我就是因為嫌拘束,才回謝了他。如今為了成家,我自然要戒賭。阿祥你怕我口是心非,我賭咒給你聽。”

“用不著跟我賭咒。我也願意幫你的忙;不過凡事要靠你自己,我只能替你找機會跟小蓮接近。”

“這就是幫我的忙。”梅生急忙又問,“你怎麽替我找機會?”

阿祥沈吟了一下說:“最好跟三多說清楚,用她的名義,經常讓你送點小東西給她,或者煩她一件什麽事。東西我替你來找,你只管跑腿;混熟了就看你的本事了。”

“好!我只要師出有名,自然會把她的心磨得轉向。可是,你替我找什麽東西給她呢?”

“那你就不用管了。”阿祥問說,“你看我眼前對她應該怎麽辦?”

“容易,不過別嫌我年下說不大吉利的話,我說你病了不能來;有話可以告訴我。”

“吉利不吉利我倒不在乎,就怕她不信。”

“那就用得著你的辦法了。給我的什麽東西,我拿來給她,讓她知道,我跟三多見過面了,不是撒謊騙她。”

“有,有!你明天上午在這裏等我。”阿祥付了帳,起身而去。

回去看放學還早,便逕自來到中門,說芹官讓他有事來跟春雨說,中門上放他入內。到得雙芝仙館,因為風大太冷,春雨懶得出來,隔窗問他的來意。

“有很要緊的話,只能跟你一個人說;而且話也很多。”

“好吧!你到後面來。”

後面有小房屋,凡是老媽子坐夜暫歇,以及別間小丫頭來串門子,都在這裏坐。春雨叫人端了個火盆來,把小丫頭支使開;聽阿祥說了他跟梅生商定的那條李代桃僵之計,好久都不曾作聲。

“怎麽樣?”阿祥催問著,“我看這是個釜底抽薪的法子。”

“我聽說三多的表兄,行為不端;怕鬧出事來。”

“行為不端也不過愛押個寶而已!既然改邪歸正,也不必再去提它。”阿祥又說,“而況鬧出事來,也不與咱們相幹。”

“怎麽會不相幹?”

“怎麽會相幹?”

一句反問將春雨問得啞口無言;沈吟了一會說:“好吧,不過要跟三多說明白。不然她跟小蓮一碰了頭,談起來全不是那回事,變成你我在中間搗鬼。落這個罵名可劃不來。而且,這話我也不便跟三多去說,要你自己跟她商量。”

“不!要你跟她說,作為你的好意,但怕小蓮多心,所以要用三多的名義。三多一定會問,找誰去送;你就說,讓我拿給她表兄去跑腿。”阿祥又說,“如果我跟她一說,萬一三多洩了底,說我表兄在打你的主意;好,滿完!”

春雨想想也不錯,點點頭說:“你明兒送芹官上了學,就來拿東西。”

於是找個機會,春雨從從容容地跟三多說,小蓮也是吃慣穿慣用慣的;如今在她舅母家,什麽都委屈;念在姊妹一場橫豎有多下吃不掉、用不完的東西,何妨分些給她。接著便將阿祥的話,作為她自己的意思,問三多願不願意?

“讓我來做人情,我怎麽不願意?不過我不能送去;讓震二奶奶知道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不要緊!我叫阿祥找你表兄去跑一趟。”

於是春雨將各房年下自己做了送來的臘貨腌菜點心之類,罐裝紙包預備了一大堆,交給阿祥,轉給梅生。

梅生看東西很多,不必一次都送去;留下一半,作為第二次進身之階。同時又想,約定時間在邵家門口見面,小蓮不說“請進去坐”,自己不便硬闖;那要幾時才得登堂入室,不如一早逕自登門拜訪為妙。

於是第二天起了個早,到剃頭擔子上刮臉、梳了辮子,換上一件專為出客用的二藍摹本緞紫羔皮袍,提著食物,走到邵家附近,先找家茶館歇腳,等神閑氣靜了,才去叩邵家的大門。

來開門的是邵二順的老婆,梅生也見過的,便即含笑招呼:“邵二嫂,一向好!”

邵二順的老婆頗感意外;看到他手中提著篾簍,簍子外面伸出兩個臘鴨頭,頓時滿面堆笑地說:“唷!不是李大爺嗎?那陣風把你吹來的。”說著,讓開了身子。

“不敢當,邵二嬸,你叫我梅生好了。”梅生一面進門,一面提高了聲音說:“我表妹托我送點年貨來給小蓮姊。”

小蓮在屋子裏聽到了,心中一驚;但也一喜,不過隨又生疑,三多怎會有年貨相送?因而急忙迎了出來,要看個究竟;但見梅生昨日今朝大不同,不但體面,而且瀟灑,一時倒忘了說話了。

“小蓮,”邵二順的老婆說:“你看!三多姑娘特來送年貨。怪不得你跟她好,實在是有義氣的姊妹。”

“臘貨要掛在風口吹才好。邵二嬸,請你給我一支畫叉,”梅生仰臉看著檐下,“我把這些東西掛起來。”

“不敢當,不敢當!我自己來。請堂屋裏坐。”邵二順的老婆又喊:“小蓮,廚房裏水剛開,替李大爺沏碗茶來。”

小蓮自然照辦;心裏的疑惑更甚,一面沏茶,一面在想,三多那有錢買年貨來做人情,自然是曹府現成的東西;可又怎麽能到了一個小丫頭手裏,莫非來路不明?

這樣一想,才知道是收不得的東西;急急又趕了出去,看她舅母已興興頭頭地解開篾簍在檢點了。事已如此,只好默不作聲地將一碗茶擺在梅生面前,同時示以眼色,告誡他語言留神。

“三多怎麽樣,還好吧?”小蓮問說,“你什麽時候遇見她的?”

“昨天在她家,她也正要找我,把東西送來。她說她本要來看你,只為震二奶奶說年底下忙,只準了半天假,來不及了。”梅生又說,“三多告訴我,從你走了,大家都怪想你的!”

小蓮心頭一喜,自覺有這句話,在舅媽面前就有了面子,便即問說:“倒是那些人啊?”

“她跟我說了幾個名字;曹府上的姑娘,我也鬧不清楚。不過,她說,跟芹官的兩個人,也托三多捎信,問你的好。”

“喔!”小蓮已懂他的暗示了;問一句:“她是說阿祥?”

“是的。”梅生揚眉張眼:“阿祥病了。”

“病了?”小蓮又說:“阿祥你也認識的;你倒不去望望他的病?”

“曹府上的門檻高,我跨不進去;只好托三多問問他的病。”

這一下,小蓮大致明白了,必是梅生去找阿祥,門上回報他,阿祥病了;於是再找三多,帶來了這些東西。只不知她要約阿祥見面的話,不知道梅生跟三多說了沒有?

於是她又問:“你光是托三多問問阿祥的病?”

梅生想了一下,也懂了她的意思,點點頭答說:“就是這一點,沒有別話。”

聽他語聲誠摯,小蓮感激之心,油然而生,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說:“我也不耽誤你太多的工夫。”說著,從藤制的茶籠中,提出一把瓷茶壺,“新沏的香片,該燜透了。”

於是兩人在方桌兩頭,對面而坐,一面喝茶,一面談話,梅生總以為她首先要的是他跟阿祥見面的情形,不道她是問三多所送的“年貨”。

“我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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