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姜錫允信守諾言，果然準備帶劉基赫一起出門。

廚房裏，尹宗佑和善地沖他們打招呼：“出去啊？”

姜錫允一五一十說了公演的事，問他要不要一起。

當面被人挖墻腳，徐文祖臉色非常陰沈，筷子一錯，硬生生夾斷了碗裏的腌蘿蔔。尹宗佑無奈地笑起來，道：“還是你們去吧，我今天有約了。”

“哦對了，你們房間裏，沒什麽貴重物品吧？”

“啊？”姜錫允撓撓後腦勺，“最值錢的……大概只有這個音響了。”

“那就好。”尹宗佑點頭，笑瞇瞇地示意他們趕緊走。

兩人縮著脖子逃出去，臨出門前，還莫名其妙挨了徐文祖一記眼刀。

“真得趕緊攢錢搬出去了，”姜錫允憂慮地想，“這鄰居的眼神怎麽能這麽嚇人呢？”

他扭頭往旁一看，劉基赫本來好不容易活潑了一點兒，這會兒又陰郁起來，腦袋上仿佛頂著一朵烏雲。

——哎，看把人孩子給嚇的。

走在小道上，姜錫允左手提音響，右手攥住了滿臉不安的基赫，覺得自己有點像幼兒園的領操老師。

劉基赫縮在他身旁，對於戶外的一切，陽光或是微風，都分外敏感。

姜錫允清清嗓子，試圖逗他：“餵，你幹嘛留這麽個發型，該不會是304大叔的粉絲吧？”

他本意是調侃，可誰知，對方的表情忽然僵硬了。

“餵，不是吧，真的？”

劉基赫緊抿著淡色的唇，眼中又彌漫起霧氣。

“我、我開玩笑的啊……”姜錫允松開音響，手忙腳亂地拍拍他的背，“那什麽，我覺得還是做自己比較好啊。你看，其實你的眼睛就很漂亮，全被這破發型給擋住了……”

“……”

“我說真的！”

劉基赫楞了楞，緩緩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姜錫允怕他不信，幹脆踮起腳，往他眼睛上親了一口。他親得很用力，啵唧一聲響，劉基赫險些以為眼珠子都要叫他叼去了。

“這回信了吧？”姜錫允紅著臉哼哼，“別哭喪著臉啦。就你這樣還當人哥呢！”

劉基赫僵硬地扯起唇角，擠出一個要哭不哭的笑容。

“差不多，但還得繼續努力。”姜錫允笑得賤賤的，結果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記打。

他笑嘻嘻地躲開，明朗活潑，天真爛漫，身姿迎著燦爛陽光，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楊。

劉基赫望向他，突然有一瞬間的失神——太明亮了，面前的青年，明亮得似乎能灼傷他的眼球。

或許……就算像他這樣已經墮入黑暗的人，也能擁有這份光亮嗎？

劉基赫不自覺地伸出手，虛虛抓了一下，還未等收回手，卻被姜錫允反客為主地攥緊了。

“來來，坐。”姜錫允拉著他，照顧小孩似的把人安置在長椅上坐好。

他走到廣場中心調試音響。不出一會兒，富有節奏感的曲調響徹公園角落——是兩人再熟悉不過的旋律和韻腳。

劉基赫一邊聽，一邊出神地註視著對方。那青年左蹦右跳，黃色小卷毛一晃一晃，面孔在陽光下活潑健氣，因為努力而變得紅撲撲，很有幾分可愛。

多麽鮮活的青春啊！

不是尹宗佑那樣包藏毒液的綺麗鮮花，而是真正的，單薄美好的青春。

看著看著，劉基赫木然的眼底閃過一絲神采。

許久，姜錫允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下來，鞠躬致謝。

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零星有幾個觀眾丟了錢給他，姜錫允也不在意數目多少，隨手一攏，笑嘻嘻地湊過來：“基赫哥，怎麽樣啊？”

劉基赫撐著花壇瓷磚，仰起頭看他，沒說話。

姜錫允身後便是漢江，鵝蛋黃的夕陽正緩緩下沈，灑下一片粼粼的金色餘暉。

春日的風從他們背後吹來，暖意融融，輕拂過劉基赫的面孔。他睫毛顫了顫，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閉上眼睛。

不一會兒，眼瞼處傳來濕熱的觸感，小心試探，像停駐草葉間的小小蝴蝶。

劉基赫一動不動，任由對方繾綣吻過眉心和眼窩，最後張嘴，抿住了他纖長的睫毛。

癢癢的。

他抖了抖，卻沒有掙紮反抗。

兩個男人擁抱在稀疏樹影裏。幸好暮色四合，光線模糊，外加劉基赫頭發偏長，才沒有引起太多的關註。

姜錫允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一看到基赫哥毫不設防的模樣，就有些控制不住，等他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已經把對方的睫毛舔得濕漉漉了。

猶豫之際，唇齒間品嘗到一點苦澀的鹹味，姜錫允回神，慌忙松開他：“你……”

你哭了嗎？

劉基赫沒說話，睜開眼睛看他，睫毛還沾染著濕漉漉的晶瑩液體，眼眶被江風吹得通紅。

他純黑的瞳仁深處，微光一閃而逝。

姜錫允並沒有註意到。他很自責地低下頭：“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很疼啊？”

劉基赫搖搖頭，背過手，揉了下眼睛。

“那什麽，哈哈，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劉基赫沈默了一會兒，垂頭做出拒絕的姿態。

剛占了人家的便宜，姜錫允不好意思再強迫他，試探性地道：“……那吃完飯再回去？”

還是搖頭。

“你到底想怎麽樣嘛哥？”

劉基赫緊握雙拳，半晌，低聲道：“不回去。”

“可是……”

“我不回去！”他提高音量，猛地揚起臉，眼眶還殘餘著微紅，看起來脆弱又狼狽。

姜錫允的心一下子軟透了：“好好好，聽你的，那我們開個房間將就一夜？”

“嗯。”

姜錫允糾結了一路，不曉得該從哪兒弄錢來付房費，誰知劉基赫從後褲兜摸出信用卡，很熟練地結了帳。

劉基赫說話還是不太利落，邏輯卻比前幾天清晰多了，準確地領著錫允找到了房間。

進房後第一件事，他便除了鞋襪，進浴室放熱水準備洗澡。

姜錫允坐在柔軟的床邊，呆呆望著浴室的磨砂玻璃，有些茫然。

他這是……慢慢恢覆了嗎？

——換做原來的基赫哥，絕不肯獨自一人待在浴室這樣的小空間。

姜錫允摳著身下潔白的床單，有點糾結起來。

按理說，基赫哥狀態好轉，應該替他高興，可一想到對方不再那麽需要他了，他又感到了一絲失落。

心底有個陰暗的聲音在誘惑：如果對方一直就這麽瘋下去，該有多好。

姜錫允抱住腦袋，埋頭在膝蓋，心想自己真是卑劣透了。

嘩啦啦的水聲突然停了。

他擡頭望去，只見糊滿水汽的磨砂玻璃晃出一片陰影，緊接著，一只輪廓纖細的手緩緩貼近玻璃。

“姜……錫允？”微啞的男聲輕輕響起，“你還在嗎？”

姜錫允忙站起來，動作之大幾乎帶翻了床頭櫃。

“在，我就在外面！”他撲過去敲敲玻璃。

裏面的人手指蜷縮，似乎松了口氣，有點難堪地開口：“你……隨便說點什麽吧？”

姜錫允知道他這是又犯病了，便趴在玻璃上，天南海北地胡扯起來，示意自己一直都在。

隔著薄薄一層玻璃，劉基赫靜靜聽著，不時“嗯”一聲，半晌，浴室裏終於重新響起了水聲。

等他洗完，姜錫允也匆匆沖了個澡。擦著頭發走出來時，他微微一楞。

只見床頭一燈如豆，劉基赫靠在枕頭上，蜷縮雙腿，偏頭望向遙遠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還沒睡？”

劉基赫聞聲轉頭，定定望著他，瞳仁和夜空一樣烏黑深沈。

姜錫允壓下內心的異樣，擡腿跨上床，摸了一把他的頭發。

“還挺潮的……”他嘆了口氣，“等等，我找吹風機幫你吹吹。”

劉基赫安靜坐著，任由對方將自己的頭發翻來覆去擺弄。

修長有力的手指插進柔軟發絲，暧昧的洗發劑清香輕輕漾開，暖風熏得人昏昏欲睡。

姜錫允收拾好重新回到床上，意外發現劉基赫還是沒睡著。他躺在被子裏，安靜地盯著天花板。

酒店的氣氛讓年輕人有些心癢，扭扭捏捏地蹭過去：“基赫哥……”

那人突然輕聲開口：“我殺人了。”

姜錫允還當是自己聽錯了。

“姜錫允，”劉基赫從枕頭上扭過臉，目光沈靜，“我殺過人。”

“不止我，考試院每個人都參與了。”

“他們是一窩藏在考試院的殺人狂。”

姜錫允維持著探手關燈的姿勢，僵在了原地，半晌，幹笑道：“哥，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劉基赫看了他一會兒，猝然出手，猛地掐住脖子將人壓進了被子裏，翻身騎上。

他動作快準狠，饒是姜錫允比他年輕也比他健壯，一下子都沒能反應過來，被掐得呼吸困難，大腦充血，眼前一陣陣發黑。

劉基赫蒼白細瘦的手指死死卡在最致命的地方，雙腿夾緊，壓制住對方彈動的身軀。他緩緩彎腰，湊近耳邊：“這下……你信了嗎？”

他的手法幹脆利落，掐人脖子就像掐著一只雞，沒有絲毫憐憫，赫然是一個熟練的殺手。

姜錫允喉頭咯咯作響，拼命掙紮。

手指略微放松，漏進一絲空氣，他立刻劇烈地咳嗽起來。劉基赫抵在他肩窩處，低低笑了兩聲，笑聲透出幾分苦澀。

“你看，我就是這樣的人。”

明明是加害者，他額上冷汗卻比姜錫允更多，柔軟的黑發一綹一綹貼著面孔，和他們第一天見面的時候一模一樣，脆弱又易碎。

“害怕了嗎？”他啞聲問。

姜錫允沒有回答。

劉基赫卻懂了。他點頭道：“……應該的。”

——他早就被打碎了。

他信仰的神並沒有耐心來重組他，就任他血淋淋地，袒露內臟筋肉，曝屍荒野。

甚至就連最後一點光，也要就此失去了。

這是報應。

劉基赫抵在對方溫暖的胸口，一手用力攥著他的前襟，另一只手緊握成拳堵在口中，拼命壓制住破碎的嗚咽。

如果哭出聲……就太丟臉了啊。

姜錫允緩過一口氣，向下一摸，摸到了滿手冰涼的淚。

隨即，他的手被捉住了，一個同樣冰涼的吻柔軟地落在上面。

劉基赫輕聲道：“你喜歡我吧。”——他沒有用問句，因為姜錫允根本無從反駁。

溫熱的鼻息噴在掌心，劉基赫像小狗一樣嗅了嗅，又埋下頭，認真細致地舔過每一寸指縫。

緊接著，他牽引著那只手往下探去，囈語似地說：“你摸一摸，摸一摸……我洗幹凈了，裏裏外外都很幹凈。”

“嗚，錫允啊……”

皮膚瓷白，弧度美好，柔韌又飽滿。

姜錫允指尖一顫，渾身像是過了電。

潔白被褥淩亂，他看不清底下的情形，耳畔只剩下對方壓抑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當基赫一路引著他往裏的時候，姜錫允終於回過神，猛地推開他坐起身。

劉基赫跌坐在一旁，浴袍松脫，露出大片的胸膛，隨呼吸微微起伏著。

他晃晃腿，有些茫然：“你不喜歡嗎？”

姜錫允抿唇看著他，一言不發，雙手慢慢攥成拳頭。

劉基赫想了想，突然恍然：“啊，嫌臟的話，我可以用嘴的。”

“我不……唔！”

姜錫允還沒來得及拒絕，對方已經重新趴了回去，一瞬間的強烈刺激幾乎令人手腳發軟。

輕薄的鴨絨被掀開又落下，勾勒出底下模糊的影子，輕輕聳動。

姜錫允本想推開他，指尖落下，卻不由自主地換了動作，隔著被子扣住他的後頸，再往上，細細描摹面部輪廓。

——這是他喜歡的人，有著細軟的黑發，和一個小巧發旋。

就算看不見，他也能清晰地想象到對方的每一個表情，像是已在腦海裏演練過無數遍。

那就這樣吧。姜錫允重重往後仰倒，心想，如果這是基赫想要的，那就這樣吧。

昏暗的酒店房間非常安靜，只偶爾有幾聲急促的呼吸。

姜錫允摸索著熄滅了唯一一盞床頭燈，便是徹底的黑暗了。

星光迷蒙不清，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燈光映在天花板，像某種光怪陸離的舞臺燈。

黑暗裏，突然響起幾聲極輕的吞咽聲。

姜錫允楞住了，隨後，懷中人輕手輕腳地爬上來，和他交換了一個略帶腥味的吻。

親了一會兒，姜錫允抿唇道：“你真的不必……”

“我都吃掉了。”劉基赫討好地蹭蹭他，輕喘著，“你也、也親親我，好不好？”

姜錫允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後，他狠狠箍住對方的腰，用力吻了回去。

月光溫柔而妖冶，被窗格割成許多破碎的小塊。

許久，被子裏滑出一只白凈修長的手，五指痙攣扭曲，死死揪著身下床單。

這只漂亮的手很快被捉了回去，被人攤開了，細細地摩挲親吻，直至逼出一聲顫抖的尾音。

結束之後，姜錫允低下頭，吻過對方汗濕的睫毛：“好好休息。”

劉基赫沒有回應，他太累了。

“我以後……不叫你哥了吧？”姜錫允得寸進尺，“基赫？基赫？”

劉基赫沈沈睡著。

黃毛青年壞笑了一下，啄了啄他挺翹的鼻尖：“行，就當你答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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