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太陽並不曬， 僅有的光線也被兩旁樹木擋住了， 劉嫂子還是依照習俗擎著紅傘為翠翠遮擋。

旁邊的楊阿嬤緊緊攙著翠翠， 嶙峋的腕骨幾乎要凸出皮肉， 今日是河伯娶親的日子， 她們便是送翠翠去河伯廟行禮。

身後烏泱泱地跟著一行人，都是汾水村瞧熱鬧的村婦們。

河伯娶親是個新鮮的大事，這些村婦們都不願錯過， 一大早就聚了過來，都快把楊阿嬤的院門擠破。

翠翠今日著了鮮艷的新嫁衣， 樣式雖然簡單，但翠翠人長得標致，竟也撐起來了。

何況， 翠翠正是如花的年紀，即便是素面朝天，也有著少女的明媚，一雙眸子更是含著瀲灩水色。

雖然說翠翠是個傻的，但是劉嫂子還是看出來翠翠此時很高興， 於是，她的臉上不自覺也帶上了幾絲柔和的笑意。

待眼神落到翠翠僅點了胭脂的面妝上， 劉嫂子又嘆了口氣， 這成親儀式實在太過簡陋倉促了，太委屈翠翠了。

她小聲道：“楊阿嬤，翠翠，怎麽今日就急著出嫁？這儀式簡陋的， 我都替翠翠心疼。”

楊阿嬤笑了笑，那笑容卻很有些苦澀的味道，“早晚都是一樣的，翠翠這丫頭命該如此。”

聞言，劉嫂子嘆了口氣，勸慰道：“楊阿嬤，您別憂心，河伯娶翠翠，可是好事啊。

河伯是真心喜歡翠翠的，肯定會待她如眼珠子似的呵護著。這麽漂亮小姑娘，誰舍得委屈她一絲一毫？

再說，我看翠翠也分明是有意的，這樁婚事分明就是天作之合，您就放寬心吧。”

河伯廟內，蕭再紫、沈宴非、袁珂三人各種藏在河伯廟幾個角落，觀察情況，蓄勢待發。

他們昨晚商量過之後，偷偷在廟裏布下了伏妖陣。待河伯一踏進來，便會被困於陣中。

很快，翠翠被一群村婦們簇擁著來到了河伯廟前，廟祝將翠翠引到了雕像前，“翠翠姑娘稍等一下，河伯待會就會出現，將翠翠姑娘接走。”

翠翠並不應，楊阿嬤示意她別亂動，她便安靜地站在雕像前，望著神案上那對紅燭。

眾人也開始安靜下來，自發地在兩旁圍好，翹首盼望著河伯到來。

睡了一覺醒過來後，趙佑善連忙仰頭，努力想辨認出現在是不是第二天了，水底光線晦暗不明，光圈漾開，也是暗沈沈的顏色。

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水牢四周又開始聚集起數不清的黑影，烏壓壓的一片，更是把視野都擋住了，瞧著格外猙獰嚇人。

連生靜悄悄地趴在她肩頭，似乎還沒醒過來。

她輕聲喚道：“連生，你能看出現在是什麽時辰嗎？”

連生不答，有些痛苦地哼哼唧唧了幾聲，趙佑善又喚了一遍，連生終於小聲道：“趙姑娘，我有點不舒服。”

“你怎麽了？”聽出他說話有氣無力，趙佑善頓時緊張起來。

連生虛弱答道：“這個水牢不知有什麽東西，似乎會吞噬我的妖氣，我現在覺得渾身乏力……”

吞噬妖氣？聽到這個回答，再望向水牢外面，趙佑善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些黑影，莫非都是被吞噬了妖氣的妖怪？

她還想再問，連生卻昏倒在她肩上，怎麽都叫不醒了。

糟了！再等下去，連生會撐不住的！

安靜的河伯廟內，一陣潮濕的風忽然吹過，神案上的紅燭被吹滅，蠟淚流下一長串的痕跡，似美人夜啼。

身著喜服的挺拔身影踩著日光款款而來，河伯來了！

眾人眼神虔誠，面對著神靈，就算是平時兇神惡煞的江嫂子也慈眉善目了幾分。

楊阿嬤卻緊張到不自覺喚了一聲“翠翠”，攥緊了她的手。

白洛雙目含情，星子一般泛著波光，貪戀地定在雕像前的少女身上。

“翠翠。”飽含深情的一聲呼喚，幾乎要喚到人心底去，翠翠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激動，烏亮的眸子變得淚盈盈的，“洛洛。”

她想松開楊阿嬤的手，朝著白洛奔去。

白洛剛邁出幾步，伏妖陣瞬間啟動，光芒一閃，白洛眼前一暗，腳上似是被什麽東西纏住了，他提氣欲動。

與此同時，三人目光一交匯，瞬間白洛攻去，打算把白洛制住。

“啊！”周圍的村婦們被這不明變故嚇了一跳，連聲尖叫起來，逃的逃，躲的躲，亂成了一鍋粥。

袁珂踏空而起，迅速來到翠翠面前，將她和楊阿嬤護到了自己後面，而沈宴非則催動起伏妖陣，繼續牽制白洛。

只見，蕭再紫匕首鋒芒如白練，立即就纏到了白洛脖子上，厲聲道：“把姐姐還給我。”

一切變故都是在瞬息之間發生，待白洛反應過來之時，只覺得冰冷的刀刃抵著自己脖子，鋒芒銳利，而其中帶著的狠厲與無情更是不容人忽視。

他擡眼，卻看到一名模樣出挑的少年：琥珀色的瞳，胭脂般的小痣，膚色白皙，瑩然生光。

明明是個皎皎明月般的人物，此刻卻眼神兇狠，像一頭被逼到了絕路的野獸，理智隨時要潰不成軍，擇人而噬。

“姐姐？”白洛疑惑，想起那個牢籠中的少女，又道：“你是說那名少女？”

“她現在在哪裏？”刀刃逼近了一寸，白洛脖子滲出鮮血來，翠翠立刻掙紮起來，厲聲哭泣，“洛洛，不要。”

不要傷害洛洛。

楊阿嬤死死拉住了她，“翠翠，你幹什麽！”

翠翠跌在地上，一疊聲哭泣起來，“阿嬤，他是，洛洛。”可無論她如何解釋，卻始終辭不達意。

劉嫂子也被眼前的陣勢嚇了一跳，扶著翠翠，聲音顫抖，“楊阿嬤，這是怎麽回事？他們是什麽人？”

聽到翠翠撕心裂肺的哭喊，白洛眼神便得黑沈，他不答蕭再紫的話，反而道：“我與你們這些修仙者無冤無仇，為何你們一直苦苦相逼？”

說完，他身上一陣清靈之氣忽然溢出，瞬間就沖破了沈宴非的牽制。

“不好！”沈宴非支撐不住，唇角溢出鮮血，要提醒蕭再紫，蕭再紫的匕首瞬間被格開，他眉目陡然淩厲，又要欺身而上。

白洛卻召喚出了從雲戟，呼嘯而過，“得罪了。”就算是被逼得狠了，他依舊如一名謙謙君子，進退有禮。

見他負隅頑抗，不肯透露半點姐姐的消息。蕭再紫終於失去耐心，身上符咒飛速撒出，匕首上殺氣也頓時繚繞起來，狠辣無情地向白洛襲來。

少年身姿矯健而輕敏，匕首迅速在他身上各處劃過，嗓音發涼，“你不說，我有的是辦法撬開你的嘴。”

白洛身上鮮血瞬間迸射而出，濺到蕭再紫臉上、手上，他卻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快意。

折磨他人，雙手染血的快意。

白洛拼命揮動著從雲戟，抵擋蕭再紫的攻勢，因顧及翠翠還有其他無辜村民，不敢隨意使用神器的力量，呼風喚雨。

兩人交手幾回合，竟然都是蕭再紫占盡上風。

袁珂望著蕭再紫的樣子，只覺得他殺紅了眼，變得越發危險，連忙提醒道：“沈師弟，你快幫幫蕭師弟。”

沈宴非咳嗽了一聲，身上符咒立刻撒出，為蕭再紫助力，白洛瞬間就被逼得更加狼狽。

就在袁珂放警惕一瞬間，翠翠體內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力量，整個人炮彈一般沖了出去，“洛洛。”

“翠翠，危險！”白洛不管蕭再紫了，轉身就要接應翠翠。

蕭再紫的匕首正要攻向白洛的手腕處，卻因為白洛聽到翠翠的呼喚後，身子一矮，匕首也隨之一偏，擊在了白洛面具上。

那面具竟然瞬間裂成了兩半，“咣當”一聲落地。臉上一涼，白洛頓時楞住了，手中的從雲戟幾乎要握不住。

他連忙將翠翠推開，想要捂住了自己臉，卻因為恐慌，一雙手都顫抖起來。

“別過來，翠翠。”

眾人卻驚恐地看到，她們虔誠膜拜的河伯，臉上居然布滿了銀白色的鱗片。

神靈怎麽會長得這麽可怕？

“妖怪啊！”村婦們開始躁動起來，尖利的嗓音變形扭曲，幾乎沖破廟頂，“他不是河伯，他就是個妖怪！”

恐懼如瘟疫般蔓延，瞬間就攫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翠翠，回來。”袁珂身後的楊阿嬤哭喊起來，就算離得這麽遠，她還是伸出手想拉翠翠。

翠翠恍若未聞，立在原地，茫然不解地望著白洛道：“洛洛？”

為什麽不讓她過去？

白洛望著她，眼神哀傷。他將袖子一揮，順勢把面具納入袖中後，轉身就想逃跑，蕭再紫眉目一沈，緊隨其後。

沈宴非一頓，“袁姐姐，這些村民由你照顧了。”便也追了出去。

翠翠卻像是反應過來什麽一般，跌跌撞撞跑出河伯廟，朝著那個紅色的身影，厲聲叫喚起來，“洛洛，不要。”

不要丟下我。

趙佑善偏頭，感覺到連生的呼吸越來越輕，她心底有些發急：這該死的手腳怎麽還動不了！

可莫名的，四肢一輕，她發現她又可以動彈了。

尚來不及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麽，趙佑善立刻起身，將肩上的連生捏了起來，輕輕搖晃，“連生，你還好嗎？我這就想辦法帶你出去。”

連生半睜開綠豆小眼，卻看到身後黑影像是破了什麽禁制一般，烏泱泱地沖了過來，他連忙提醒道：“趙姑娘，小心。”

趙佑善回頭，只見，水牢呼啦啦打開，無數黑影如同黑雲過境，沈沈壓了過來，想把她吞噬。

她心念一動，立刻將落雪從鞘中拔出，經過這麽多年的修煉，落雪與她越發契合，早已不需要鮮血啟動，眨眼就暴漲成一把煞氣凜冽的長刀。

刀如春雪，湛然不可逼視，直指黑影深處，如天光破曉，而少女舉刀劈下，清喝一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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