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劃過皮肉的聲音持續不斷響起，就像伴著最為激烈的節奏，不過瞬間，濃稠的鮮血便蜿蜒著一直流到了趙佑善的裙擺下。

四周的黑火化成了猙獰的長蛇，熊熊燃燒著，燒的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變形，秦尤手下們的慘叫聲也變得越發淒厲。

他們在這詭異的黑火面前，毫無反抗之力。

而不遠處，被蕭再紫一刀一刀折磨著的秦尤卻突然發出了淒慘可怖的笑聲，無邊無際的痛楚令他的聲音開始含糊不清。

那種聲音令趙佑善無端想起了食腐肉為生的夜鸮。

它們三兩只或盤旋在夜空下，或棲息在枯枝中，怪叫聲陣陣，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母親……呵呵，當初，也是這樣被我……折磨至死的，你知道嗎，那個時候，她痛得整個人都抽搐了……哈哈哈……”

秦尤瘋了一樣激怒著蕭再紫，看著他眉目中的黑氣變得越發洶湧，眼中卻是滿足又愉悅的光芒。

蕭再紫琥珀色的瞳中湧起了無數的陰暗情緒，視線定在他那興奮不已的眼中，手中的匕首不自覺又攥緊了幾分，“你真該死！”

這種負面的情緒頓時取悅了秦尤，甚至令他暫時忘了身體上遭受的痛苦。

對了！就是這種眼神，憤怒，暴虐，嗜殺……各種情緒堆積起來，一點點吞噬他的內心。最後，他會變成和他一樣的怪物。

趙佑善木木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卻楞在了原地，手腳處驟然升起漫無邊際的寒意，她整個人如墜冰窟。簡直瘋了，這到底是什麽絕望的地方啊？

半晌，趙佑善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蕭再紫……”她的腳步不自覺挪動了幾步，手也顫抖著伸了出來，像是想抓住他，將他帶回自己身邊。

而聽到聲音的蕭再紫瞬間回過頭來，他仔細盯著她血流披面的樣子，眼中的嗜血又恢覆了一開始的冷淡自持。

趙佑善卻毫無知覺，那雙漂亮的杏子眼中似乎泛著盈盈淚光。

她肯定被他的所作所為嚇到了，或許，下一刻，她就會遠遠躲開自己。也是，她從來沒殺過人，她和自己分明不是同一路人。

想到這，蕭再紫忽然冷笑一聲，刀刃在秦尤臉上狠狠劃過，帶著報覆一般的快意與殘忍。血噗嗤一聲濺到他稚嫩的臉上，沿著那顆艷麗的紅色小痣，一滴一滴滑落了下來。

他厲聲阻止道：“別過來！”

趙佑善頓時不知所措，她固然知道蕭再紫這樣的做法太過殘忍，可是，殺母之仇，何等的錐心刺骨，她有什麽立場去指責他的行為？

她只能澀然開口，試圖勸說他：“別這樣，你不能和他一樣……”

蕭再紫卻不為所動：不夠，他不會那麽容易就放過他的！

黑暗吞噬了他的內心，四周的黑火頓時又烈了幾分，如同咆哮的巨獸，張開了漆黑的大口，瞬間就吞噬了不少人的性命。

而趙佑善腦中的系統則繼續機械地提醒著：養成對象的黑化值已經達到臨界值，極度危險，請宿主盡快阻止。

趙佑善連忙急切詢問著：那我到底應該怎麽做？

系統卻不答話，就在趙佑善心急如焚之時，腦中一陣白光閃過，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轉起來。趙佑善還來不及反應，四周的場景卻突然開始如萬花筒旋轉變化起來。

很快，這種變化突然就恢覆了平靜。

她的眼前已經變成了一條長長的街道，這裏破敗不堪，滿地都是坑坑窪窪，蓄滿了積水。漆黑的夜空，高懸的彎月，暈著一圈清冷的微光。

那月光照在地面上腥臭的積水中，泛起了骯臟的幽亮。一個陌生的女子正緊緊抱著懷裏的自己，細聲安慰道：“放心，娘不會讓你有事的。”

“嗯，娘。”他點了點頭，繼續懂事地回答，“我不怕。”察覺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奶聲奶氣的，趙佑善頓時楞住了，這是什麽情況？她低頭一看，自己小手小腳的，分明已經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

趙佑善小小地彎了彎自己稚嫩的手，試探性地撫上眼角，果然，那裏是一顆凸出的小痣，她成了蕭再紫？

腦中卻想著：所以，這是系統想讓她感同身受體驗一遍蕭再紫的經歷嗎？這麽說來，抱著她的人，是蕭再紫的母親？

她連忙擡頭，借著月光看到，她緊緊偎著的那個女人，長相極美。她有著一張大家閨秀的標準鵝蛋臉，五官又生得堪稱完美，眉如翠羽，眼波似水，含情脈脈。

即使因為長期食不果腹，她的唇色變得蒼白灰敗，臉頰也消瘦起來，她也依舊是個一眼就能俘獲人心的美人，天下的人，就沒有會不為這份容顏動心的。

趙佑善暗自感慨，難怪，蕭再紫也長得那般好看，原來是繼承了母親的美貌。

只是，她這樣的美色，實在太過引人註目。盡管美色本身並不是過錯，但，懷璧其罪，更何況在終焉城這個人間地獄，所有人都喪失了人性，這對她而言，無疑成了滅頂之災。

不用想，趙佑善都能猜測到，她在這遍地虎狼的終焉城會遭受到多少貪婪的覬覦目光。

思緒這樣游走著，空曠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陣聲勢浩大的腳步聲，其中，還夾著兵刃碰撞的鏗鏘之聲。

“人找到了嗎？”是秦尤的聲音，陰冷如蛇，鉆入趙佑善腦中，教她整個人都顫抖起來。趙佑善卻察覺到，這份深入骨髓的恐懼，並非來自於她，而是來自於蕭再紫。

怎麽可能不害怕？這個時候，他不過是個五歲的稚童罷了。而這個抱著她，平時看起來柔弱不堪的女人，此刻卻因為懷裏幼小的自己，仿佛也變得刀槍不入、無堅不摧。

她緊緊抱著蕭再紫，不住地撫摸著他的背脊，還在他耳邊輕聲細語：“沒事，別怕。”她分明也在害怕，還是試圖帶給他安慰。

接著，秦尤的一個手下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少主，屬下無能，一時半會並沒有找到他們的蹤跡。”

“廢物！”秦尤突然擡腳，狠狠將跪在地上的人踹翻在地，腳下還無情碾過他的手指，“你們是覺得我比父親好說話，是嗎？”

身上遭受著這般的痛楚與折辱，那個手下依舊不敢反駁，甚至不敢悶哼出聲，只一味伏低做小，連聲哀求道：“屬下罪該萬死，還請少主息怒。”

“哼！都給我繼續找！掘地三尺也得給我找出來！”秦尤總算將腳移開了。而得到命令的手下們如蒙大赦，連忙飛快奔向各個巷口，開始更加仔細地搜尋起來。

聲音變得越來越近，蕭妙雲的心也逐漸緊繃起來，這樣下去，兩人都會死在這裏的。

她忽然將懷裏面的蕭再紫拉開了一點點，唇角不停地顫抖，那雙美目中也溢出了淚珠，她終於下定決心，細聲說著：“寶貝，你自己一個人跑的動嗎？”

“娘……”趙佑善察覺到自己這具蕭再紫的身體開始不停地顫抖起來，他死死拉住了蕭妙雲的衣角，哽咽著：“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蕭妙雲再一次緊緊抱住了他，聲音帶著細碎的泣聲，“不要怕，等會，你不要回頭，只管往前跑去，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事，千萬不要回頭。你一定要活著。”

說完，她又低頭將懷裏的匕首塞到他手中，“寶貝，答應娘，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娘，我不要離開你。”蕭再紫緊緊攥住了她的袖子，卻被蕭妙雲一點點拉開，她忽然將他往前方一推，“別回頭！快跑！”

然後，她便獨自一人，向著腳步聲的方向而去，纖細的身影仿佛要折斷在這無邊的絕望中，蕭再紫只能攥緊了匕首，死死地往前跑去，小小的身子很快被黑暗吞沒。

他要活下去，無論如何，他一定得活下去！

很快，後面傳來一陣淒厲的女聲，伴隨著簪子紮入血肉之軀的聲音，接著，卻是那個陰沈可怕的笑聲帶著被激怒的瘋狂響起。

“真是個找死的硬骨頭！你那個寶貝兒子呢？自己跑了？哈哈哈！你們可真是母子情深，羨煞旁人，不過，你放心，很快你們就會在黃泉路上相見了。”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蕭妙雲從來沒這麽惡毒地詛咒過誰，就算懷孕之時被那個負心的男人流放到這個地方，她也不曾這麽恨過。

但是，她的寶貝兒子蕭再紫是她唯一的軟肋，她甘願為他在終焉城頑強地活下去，也甘願為他死去，從而換取他的一線生機。

身後的各種聲音沈沈砸過來，蕭再紫麻木地攥住了匕首，手腳逐漸冰冷，他覺得自己隨時都要倒地不起，但是他卻憑著活下去這個信念，依舊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活下去！在殺了秦氏父子之前，他絕對，絕對不會死去！

可是，這條街道好長啊，到處都是藏著各種魑魅魍魎的黑暗，白天，好像怎麽也不再到來，他好恨，好恨自己的無能。

要是，可以殺了他，母親就不會死了！

不知跑了多久，他終於感覺身後什麽聲音都沒了，一片寂靜，他不知道自己怎麽跑出來的，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藏在陰影中，蜷縮了起來，瑟瑟發抖。

他的琥珀瞳中滿是空洞與茫然，但仇恨卻像熱油煎熬著他的內心，他緊緊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好讓自己不崩潰出聲，血流了下來，同他眼中滾燙的淚珠一起，顆顆墜落到地上，徒勞地砸不出一點塵埃。

趙佑善的內心也被這種滔天的情緒感染，她感覺自己不由得攥緊了手，腦子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嘶喊著：“殺了他！殺了他！”

待她回過神來，眼前已經不是那個漆黑絕望的夜晚了，而是，蕭再紫在折磨著秦尤的畫面。她杏子眼裏面頓時蓄滿了淚珠，滑落下來，一直落到衣領中。

仿佛受到什麽指使一般，趙佑善突然直直走了過去，飛快奪下施虐的匕首，還不待蕭再紫反應，只聽到清脆的一聲嗤響，那是匕首插入心臟的聲音，快得不可思議。

他連忙側頭，卻看到淚流滿面的趙佑善，她那一貫亮若晨星的眼中仿佛一點光芒都沒了，天真與憧憬也消失殆盡。

然後，她徑自從秦尤的心臟中拔出了匕首，緩緩道：“他該死！我便替你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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