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老村秘事 (1)

關燈
我做游醫的第六年,到了一個叫花村的村寨,它藏於深山,規模挺大,人卻不多。我到那裏的時候,也不知道村裏的人是不是被走江湖的二流郎中騙多了,沒一個人理我。我在村裏待了兩天便想離開,村長攔住了我。他是一個禿頂的五十歲老頭,人很瘦,兩眼炯炯有神。他問我醫術行不行?我點點頭,他說那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村長把我拉到他家裏,好飯好菜招待著:“我一向瞧不起你們這些江湖騙子,要不是沒辦法了,我也不打算讓你試試。”村長的話讓我覺得好笑,也是,像我們這種游醫,在世人的眼裏無疑就是裝神弄鬼騙吃騙喝的騙子。村長語中帶刺,看他滿臉無奈,我也只好忍了,想聽聽他留下我的緣由。

村長看了我一眼,哼哼了兩句,然後才悠悠開口道:“你也聽說了的,俺們這村子每年四月都是暴雨季,可今年奇怪,整整兩個月都沒見一滴雨,村民們沿著水脈往下鑿,就想著怎麽引點地下水到田裏,可奇怪的是,土往下鑿得越深,竟然是越幹越硬,最後,鋤頭揮下處,土是松了,可竟然鑿出了一具半腐爛的動物屍體。”

“半腐爛的動物屍體。”我反問。村長神秘地點點頭,說:“對,一具形狀很奇怪的半腐爛屍體。俺們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麽來。見識最多的老郎中也說不認識,所以想請你去看看,能看出啥貓膩不?”

村長這麽把話一說,挑起了我的興趣,我連忙前腳後腳地跟著村長來到田裏,只見一塊大黑布蓋著一塊凸起的地方,村長把蓋子一掀,一具深度腐爛的動物屍體赫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屍體樣子很奇怪,頭有半個拳頭般大,看著像是某種魚類;可長長的身子看著又像是一條大蟲。我拿木棍輕輕撥弄了兩下,竟然還在屍體的身子下看到了四只小小的腳!

“這玩意兒我也沒見過,趕緊送到上頭去,別誤了大事才好。”我丟開木棍皺著眉頭說。村長的臉沈了下去,忙找了些人當晚就連夜把屍體包好送到縣上的研究所,可過了兩周,上頭楞是沒個音訊。

就在大家耐心都快磨完時,縣裏派來了兩個研究員,一個叫大石,一個叫靈子。他們說是上頭的命令,把挖出屍體的那塊地給圈了起來,有模有樣地開始做檢測。這下可好,地一圈,便更沒得水救莊稼了。

村長一夜沒合眼,大清晨便把村民聚集了起來,說:“沒得水引,莊稼都要死光了,咋整?”

“要俺說,直接背著那倆兔崽子把水鑿開!管不得那麽多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大家齊齊跟著起哄表示同意。

當天半夜,村長領著幾個漢子,背著兩個研究員悄悄到地裏,扯掉封條,繼續往下鑿水。這次,泥土異常松軟,還沒再鑿深一米,一股猩紅色的地下水“嘩”地從地底下冒了出來!這水黏糊得膩人,帶著股難聞的餿臭味。一旁看熱鬧的小孩兒“哇”的一下哭出了聲,而這水像是有生命的樣子,小孩兒哭得越大聲,這水就越往他腳邊流。旁邊的媽媽看到後,連忙帶著小孩兒躲開了,大粗漢子們一個個也都被嚇綠了臉。

“這不得了啊,這下面是埋了什麽呀。”吵鬧聲將研究員也給引了出來,研究員臉色鐵青鐵青的,沒有多說話,只是把大家都轟走,兩個人獨自留在地裏鼓搗著。

直到第二天研究員都沒回去,村長便去地裏察看,卻發現被挖開的地方此時已經被填上,大石正睜著眼躺在後面的草叢裏,張著嘴,村長走過去用腳輕輕一踢,“大石研究員啊——”,他話還沒落,大石的腦袋一歪,蒼白的臉驀地出現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張,黑紅黑紅的液體半凝固在嘴角。

當我拎著醫藥箱趕到草叢邊時,村子裏的老郎中已經到了。村長媳婦扶著村長坐在一旁,她沖我指了指那邊,我連忙推開人群走了進去。老郎中正皺著眉蹲在地上,他看著大石的腦袋,指了指,轉過頭對我說:“看,這人的表情像是被什麽嚇到了。”

我沒回答,倒是好奇起大石脖子斷口處的痕跡,這痕跡已經變得深紫紅色,幾個印子清晰可見,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咬了一口般,傷口深能見骨。

“這像啥子?狼?”老郎中略有遲疑地問,“可不對頭啊,狼咬的不得是這樣啊?”他又自言自語地搖搖頭,“齒印倒是像人咬的……可是這不對啊,人咋能一口咬這麽深,又咋能咬死人呢?”老郎中說著話,便一屁股往地上一坐,一旁的草跟著他的動作顫了一顫,一條一指寬的青綠色蟲子從草裏慢慢爬出來。

那青蟲的個頭很大,腦袋尤其突出,兩只眼睛漆黑漆黑的像兩顆玻璃彈子,整條蟲子的形狀看著就像地裏的蘑菇。這種蟲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我死命盯著這怪蟲,直到它突然扭頭幽怨地朝我掃來一眼,這蟲子像是通人性,竟順著我的目光一點一點爬了過來,我連忙後退兩步,蟲子又頓了頓,然後一點一點地扭進草裏。

我頭皮一麻,心裏一陣陣發怵,倒吸了幾口涼氣,連忙把老郎中拉了起來,問:“還有一個研究員呢?”

“對啊,靈子呢?”老郎中這才發現少了一個人,他連忙回頭問村民,可竟然沒一個人見著過靈子。

“快去找靈子!”我著急地一吼,大家連忙散開,朝著不同方向走去,趁著人亂,村長悄悄把我拉到一旁。

“阿生,你是不是看出是什麽端倪了?”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先是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不確定,得找找看。”隨後解釋道,“先找到靈子再說,這病說來話長喲。”村長還想問什麽,張了張口,搖搖頭,又閉上了口,停了一會後,終於開口:“也好,等找到靈子再說。”

整個村子都在找靈子,可都到了下午,大家還是沒見著他的蹤影,倒是大家又在半道上遇見了老郎中。也不知道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早上還正常的老郎中,此時卻變得神志不清、半瘋半癲、蓬頭垢面的。只見他全身衣服被人撕得破破爛爛,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揮啊揮,語無倫次地吼著:“大蟲,蟲子!人變蟲子了!”最後嗓子都喊得沙啞了。

村長率先踹開老郎中家的門。

門一打開,所有人嚇得一跳。靈子正趴在地上,朝著大家詭異地一笑。他皮膚蒼白,雙手上隱約看到幾塊青斑,雙眼漆黑突出,全身柔軟異常,胳膊大腿都可扭大半個圈。這樣子分明讓我想到了早上在草堆中見到的那條怪蟲!只見他趴在地上爬來爬去,見東西就咬,把老郎中屋子裏的東西咬得稀巴爛後,就沖著站在門口的我們襲來!隔壁鄰居家的狗聽到吵鬧聲,掙脫了繩子撲過來對著靈子大吼,他一楞,然後掉頭朝著狗扭過去,一口狠狠咬住狗脖子。沒一會兒,原本還在掙紮的狗突然沒了動靜,而靈子的嘴裏滿是狗毛,鮮紅的液體溢出狗脖子,順著毛慢慢滴到地上。

所有人都被這場景給驚呆了,也不知道是誰先沖了上去,大家才反應過來,連忙齊心將靈子按住,用粗麻繩緊緊地把他綁在床板上,打了幾個死結算是暫時把他制住了。

村長抽著煙愁眉苦臉地蹲在床邊,我從醫藥箱裏取出兩根針灸針,一根紮進靈子的太陽穴,一根戳進他的鼻下人中三分之一處。在靈子終於平靜下來、不再掙紮扭動後,村長才嘆了口氣,然後給我打了一個手勢,把我叫出院子,將這裏留給村民們善後,接著,把我帶回他的家裏。

村長一路無言,直到到了他家院子,才慢慢轉過身,問道:“阿生,這玩意兒,是‘蟬蟲卵’不?”

村長這話讓我一驚,我連忙問道:“村長也知道‘蟬蟲卵’?”這可不是感冒咳嗽這種常見小病,在這偏僻的小村裏,村長竟知道這奇怪的病,我很是驚訝。

蟬蟲卵是一種毒蟲術,制作方法簡單,卻可以毀掉整個村子。根據《本草殘卷》裏面記載的方法:只需要用壽命最長的蟲子——十七年蟬做藥引,將它泡入藥酒七七四十九天,再取出藥酒混入毒蠍的頭、蜈蚣的尾及蜘蛛的汁液,便可得到毒水。末了,將毒水灑在幹枯的植物之上,植物上便會長出許多條一指粗的黑綠色蟬蟲。

這毒蟬蟲性情很怪,踩死一只,立刻多出十只。它們不僅是莊稼樹木的天敵,對人也有大害。若人被毒蟲咬了一口,便將變得如大蟲般,全身皮膚青綠,雙眼突出,見東西便咬,見人亦然。而靈子,一看就是被毒蟬蟲所咬,突然暴斃身亡的大石和被嚇瘋了的老郎中,便是靈子的傑作。

“可有法子治?”村長手中的煙抽到了煙蒂處,才擡頭看著我問道。

“有。”我連忙點點頭,“這蟲子怕火。燒死就好。”

“那靈子呢?”村長緊接著問。我低下頭,許久沒有吱聲,直到村長手中的第二根煙都抽到了一半,才慢慢開口:“可以使用火療,也就是灸療,然後用針灸封住經脈,控制住受傷和已經感染的部位,不讓病毒蔓延。”

“控制好受傷部位,這是說得好聽,要讓病毒不再蔓延,得下狠招去封穴位,也就是說,靈子的四肢,雖能保住,但得有一段時間不能活動,要成殘廢了。”村長說著,我默默點點頭,他嘆了口氣,接著又是許久沒聲音了。他連煙都懶得點,手拿著煙盒,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地上,我心裏也很是沈重,腦子裏搜索了一圈,也沒想到個好答案:究竟,是誰下的毒手,用這種方式來害村子?

“萬濟生啊,你走吧。”我還在想著,村長突然用半祈求半命令的口吻對我說。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一邊應道:“哦。”一邊拎好醫藥箱,接著有點不放心地道,“村長這裏不需要幫忙了嗎?還要燒——”

“俺是說,你離開村子吧。”村長搶過我的話,聲音不大,卻很堅決,“離開!馬上!永遠別回來,也永遠別說來過俺們的村子!”

這話驚得我連忙從地上跳了起來,村長的態度變得也太快了,我不可思議地看著村長道:“為啥?”

“為啥?”村長反問道,“你說為啥?你太厲害啦,俺們這小村容不下你這大佛啦!”我第一次見到村長說話這麽不客氣,面子一下子便掛不住了。我剛想說話反駁,村長媳婦正好從裏面走出來,她先是扶著村長進去,然後又望了我一眼,勸道:“走吧走吧,莫留村子裏晦氣了。”

“阿嬸!”我連忙叫住嬸子,“你們這是怎麽了,我——”

“呵,別再說了,你這人晦氣,那書也晦氣!”村長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掙脫開嬸子扶著的手,跳著腳回頭指著我的鼻子說道。

我再一次被村長的話嚇了一跳,他怎麽會知道,我身上有一本《本草殘卷》?他知道書,那麽是否也知道我師父呢?我正要往下問,村長又開口了,他說得很急促,聲音又大:“說啥子救人寶書,你看看村子現在因為這書被害成了啥個樣子?”他雙手狠狠地捶著膝蓋,雙膝被捶得發抖都不停手。嬸子連忙扶著村長進裏屋,一邊安慰一邊用眼睛狠狠瞪著我,氣急敗壞地說:“三眼鬼啊,三眼鬼,你的承諾呢?俺悔啊!悔當初為啥子要收留三眼鬼!現在你走了,又多了一個小兔崽子來搗亂啊!”

我很想沖上前去,抓住村長問,我師父在哪呢?但這些年的經驗告訴我,不能首先暴露我自己,我不能承認我身上有書,更不能承認我師父是三眼鬼。就在我楞神時,嬸子“砰”地關上門,然後又聽到門被狠狠地閂上。待我回過神,上前敲了好一會兒的門,裏面也無人應答。

可是我不願意失去尋找師父的線索。我隨便找了個角落,點了堆撿來的柴火,睡著了。第二天大早上,柴火燃盡,我被凍醒了,但一直等到日頭上竿頭,裏面也沒有任何動靜。中午嬸子開門時,看到我還在原地,先是一楞,然後又是無奈地嘆口氣:“你這個晦氣鬼,咋和三眼鬼一個德行?”她搖搖頭,沒有拉我進去,反倒直接轉身,試圖再次關上門,我連忙閃身蹭進屋。

“村長,嬸子,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咋了啊!我是聽說過三眼鬼,但是我不認識啊。”

“什麽究竟是咋了?你不認識?村子容不下你們這種大佛還不行了?”嬸子一挑眉,幹脆手叉著腰用身體將門死死擋住,自管自地說著,也不容我再辯解,“你要這麽想知道,俺就不給那三眼鬼遮羞,那三眼鬼一直窮得沒處住,到哪都被人趕,到了俺們村子,俺們村子人心善,就好心給了他一個住處。豈料他才來村子幾個星期,村子就出現了各種奇怪的病,其中最嚴重的,就是這‘蟬蟲卵’!”嬸子說到這兒,聲音驀地提高了八度,她頓了頓,然後又繼續說,“三眼鬼也不知道哪裏弄來了一本破書,按著書上也不知道做了些啥,把這病給治好了!三眼鬼那時候可是信誓旦旦地說,說以後他在,村子就不會犯任何病了。呸!虧得俺們村子對他一直恭恭敬敬的,還把他當佛一樣供著,對他那破書也是畢恭畢敬不敢碰半分。他這是欺負俺們村子裏人讀書都不多嗎?後來他一走,這莫名其妙的病又開始在村子犯了!”

我一邊聽,一邊皺眉想著這事,剛想問什麽,一擡眼,嬸子的手指已經指到了我的鼻尖,她的眼裏全是戾氣,聲音變得兇狠起來:“俺想了一個晚上,就覺得不對勁,你說,要是三眼鬼真是一個好人,為啥他以前去的地方都不肯留他?他那書真要是寶書,為啥子他還會這麽窮?要俺說,他就是一個騙子!以前的‘蟬蟲卵’就是他搞出來的,他自己害的病自己治好了,騙俺們讓他住下,後來他走了,村子就跟著遭殃了。再過了十幾年,你又來了,同樣是行走村子的郎中,同樣認識這鬼東西,是否也想用同樣的手段,繼續在這裏騙人?!俺們花村究竟造了什麽孽,落得被你們這兩人欺負的下場!”

“嬸子你瞎扯!這話可是不能亂說的!我只是湊巧知道的啊!”嬸子說的話讓我楞住了,跟著大喊了起來。這時,門外突然進來一名村裏的大漢,扯著嗓門打斷了我和嬸子的對話。

“不好啦!”

“咋啦?”聽到聲音,村長也從裏屋走了出來,詢問著。

“村長,靈子不見啦!”大漢滿臉驚恐。村長眼睛先是一瞪,隨即呸了一口痰:“你大爺胡說啥子!他不是被好好綁著的嗎?咋會不見?”

“村長,我說真的嘞,大家都找遍了,還是沒看到靈子!”大漢慌慌張張地吼著。村長抓著外套滿臉驚恐地往外沖,說:“這大白天見鬼呢,一個大活人咋可能會消失?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俺還就不信這個邪乎了!一個大活人能不見?”他說著也不顧我和嬸子,跟著大漢就出了院子門,我拎著醫藥箱想跟著出去一起找,卻被嬸子一把拉住。她不容分說將我拖回院子裏,不聽我半句解釋,直接下了最後一道逐客令:“趕緊走,你還在這裏想做甚?花村容不下你們這大佛,以後凡是和三眼鬼有關的人,哪怕是打過招呼,都別進俺們花村,來一個,俺就打死一個!”

嬸子說著就把我往外推,我連忙用手抓住院子大門說:“阿嬸!我得去找靈子,找不到靈子的話,村子要倒大黴,後果會很嚴重的。”

“這是俺們村的事!和你一個外人沒關系!”阿嬸的臉從未有過如此陰沈,她氣憤地將我的醫藥箱往外一踢,在我還想說什麽前,搶先說,“要記得,出村後,不得跟別人說來過俺們村子,也不得說認識俺們村!”

我哪能就這樣服氣?一心只想著上前去問清楚。可阿嬸卻在我上前的前一秒就已經將門緊緊關上,她“哢哢”插好閂,任我再怎麽敲門喊人都不漏出半點聲音。耗了許久,見嬸子的態度如此堅決,我最後只能放棄作罷。

在離開村子前,我決定最後再去之前住的地方看一眼,算是離別。這時候天色已經有些灰暗,屋門口有一道黑影,像是一個人,卻不是很真切。

誰還會在這個時候來屋子找我?是來看病的嗎?我快步走過去,想和他說這裏以後都不再看病了。豈料,我才靠近一下,那人便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般,一下子逃到了屋後。

屋後面有一處低地,低窪處有山澗水,以及下雨天的積水匯聚的一攤淺湖水,湖邊長了一片蘆葦蕩,高度剛好到人腰。風一吹,蘆葦蕩刷刷作響,我才走進去兩步,腳下地濕乎乎黏稠稠的,立刻讓我鞋子透了一片。齊腰的蘆葦拂過身體,便像是有人輕輕摸過般,癢癢的。我只覺得心裏發毛,連忙退出蘆葦蕩,壯膽般地大喊了一句:“誰?”那個身影像是被我嚇到了,又在蘆葦蕩裏出現了一下,再是“刷刷”兩聲,徹底消失不見了。

“靈子?”我連忙又喊了一句,這時早已經沒有人回答了。我發現地上有一排腳印,應該就是那個奇怪黑影留下來的。只是腳印看上去有些不對勁,我再仔細看了看,才辨認出這是一雙手加一雙腳的印記,換句話說,這個人,是爬著走的,而且速度極快。

“靈子!”

我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拎起行李就朝蘆葦蕩裏追去。

蘆葦蕩的邊沿處很平坦,就這一道腳印延伸到裏面。我屏住呼吸,剛想踏入,可就在我擡腳的瞬間,我發現地上躺著一塊翡翠佛牌佩飾,這塊佛牌佩飾我認識,是我師父戴了很久的。

師父愛喝酒,每一次喝完酒後,就抱著這個佛牌佩飾,又鬧又摔,他雙眼通紅,嘴裏罵罵咧咧的,狠狠地叫著“臭婆娘,臭婆娘”。可即使如此,每次酒醒後,他又像尋寶一樣瘋一般到處找它,好不容易找到後,必定是又親又摸的,將它細細擦好掛到褲腰上。

我原來問過師父這佩飾的來歷,可師父怎麽也不肯開口說清楚,他只是很不在乎地說:“撿來的啦!”

“撿來的?何時何地,哪裏能撿?”我不信,反問,“回頭我也蹲那兒,也撿一個回來。”

“嘿!這傻小子。”師父伸手敲了敲我的腦袋,“北村口撿的,你去蹲著吧!一定要去啊,不去就不認你這個兔崽子當徒弟了。”他每次都避開我的問題,只和我開玩笑,可即使是他不說,我也能想到翡翠佛牌佩飾對他有多重要。

可如今,它竟然離開師父,被靈子帶著,出現在了這裏。難道說,師父真的來過這裏,和蟬蟲卵有關,甚至於可能與這次靈子事件也有關,師父莫不就在附近,或者說已經遭遇不測?我突然想到村長和嬸子曾說過的話,連忙狠狠地甩了甩腦袋,強制自己不要多想。

“瞎想什麽,××!”我低聲咒了一句,拿著佛牌佩飾往荷包裏塞時,手指無意擦過佛牌佩飾表面,發現佩飾表面竟然裂了一條縫。

師父最心愛的翡翠佛牌佩飾竟然裂了,這肯定是要出大事了!我心裏升起從未有過的慌張,不顧天色已晚,拎著行李就朝著靈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夜晚很黑,路兩邊是空蕩蕩的土地,偶爾一兩棵小樹,沒有燈,也沒有一絲光。我看不清前面究竟有沒有人,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直到離開村莊三公裏後,我猛然發現,這腳下正走著的路,竟然越來越窄。我心裏猛然一緊,猶豫起來,想著該不該趕緊掉頭。這時,身後再一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靈子?

這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我回頭張望了一下,試圖努力看清點什麽,可還是一片漆黑。我蹲下身,打算在地上摸個把石頭防身,可在身邊摸了老半天,也沒摸到什麽東西。微微潮濕的地面冰涼冰涼的,還黏稠稠的像是被灑上了膠液,我心裏跟著一慌,連忙縮回手站起身,硬著頭皮,裝作什麽都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大步走,果然,靈子又很快跟著我走了幾步。我的腳步越來越快,靈子的腳步也跟著越來越快。

就在靈子快要追上我時,我猛然回頭大喊一聲:“靈子!”

身後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只白貓“嗖”地從我腳邊躥過!我定睛一看,黑暗中,恍惚可見這貓肚子很大,像是懷了寶寶,臉腮也是大得嚇人,眼角微微下垂——又分明是公貓的特征——我只聽見它猙獰地“喵”了一聲。這貓長得真是奇怪,明明是一只懷孕的母貓,怎麽看著臉像公貓?我因這貓楞了一下,卻並沒有多想,只當是天黑看不清,眼拙了。

當我慢慢摸索著小路走到盡頭時,天色也已亮。前面是一大片樹林,樹枝濃密,一股好聞的香味撲鼻而來,我走近一看,才發現都是一簇一簇的團形粉紅色花。

這偏僻的地方竟然藏了一大片濃密整齊的合歡樹林!

這樹林裏看起來有詭異,我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找下去。但是我想,如果我找到靈子,治好了靈子,就有理由問問村子裏的人是否知道我師父在哪!於是壯著膽進入了樹林裏。

“好一個隱蔽的樹林,竟然都長著合歡樹。”我心裏想到有關合歡樹的傳說,一只手捂著嘴偷笑,另一只手想扶著旁邊的樹,還沒摸到大樹上,前面就有人怒氣沖沖地朝著我沖來,看上去是一個身材很不錯的女人,該凸該凹的地方一點兒都不含糊,只是帽檐太大,讓人看不清臉。

我心裏一喜,剛想上前問路,那女人突然沖到我面前,直接大喊出聲:“你是誰?快滾!”她聲音很尖銳,話很急,還沒等我回話,她便將胳膊上的籃子往地上一砸,直接拳腳並用,將我往後趕。

“你要幹啥?”我慌忙按住她的手,卻被她的指甲劃破了胳膊,無奈,我只能一邊閃躲著她亂揮舞的手、飛起的腳,一邊向她解釋,“別誤會,我只是路過……”

那女人先是一楞,在我“路過”二字剛脫口時,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更加憤怒。她雙手緊緊握在胸前,關節被拽得“咯咯”發響,大吼道:“路過?你們這些人,說什麽路過,路過為啥要踩到俺的花?”

這女人的話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眼看著她又要伸手打過來了,我連忙往後退了幾步。這幾步一退倒好,本來只是罵人的女人,現在直接咆哮了起來,她撿起籃子,拎著就往我身上砸:“你還說沒踩!你看!你腳下是啥!”我順著她的手指忙低頭一看,我腳下確實不小心踩著一朵花,不過只是路邊一朵枯萎了的野花而已。

“這不是你的花,只是路邊的野花。”我順著她的話,拼命解釋。可是這女人卻絲毫沒有想停下來的意思:“放你大爺的狗屁,這樹林是俺村子的!俺是俺村子的!樹林就是俺的!樹林裏啥狗屁東西都是俺的!”

這是什麽邏輯?簡直就是不可理喻!我心裏大罵了一句“精神病”,決定繞開她繼續往前走,她卻直接跳到我面前,沖著我指手畫腳:“你想走啦?不管啦?沒門呢!”

這女人的力氣大得超乎我意料!就在我想溜走的時候,她一腳鉤住我的腿,一手抓住我的脖子,硬生生地把我按倒在地上。

“你幹什麽?會死人的啊!”我下意識地掙紮,把女人的大帽子給撥弄到了地上,她的臉徹底暴露在了外面,濃眉毛,小眼睛,還有不少的麻子,這個女人,壓根就是一張男人臉啊!

“看什麽!沒看過男的啊!”這女人竟然說自己是男人!

可是他的聲音還是纖細的,身材還是凹凸有致的,雖然他長著男人臉,也說著自己是男人的話。這讓我突然想到昨晚見到的白貓,一只長著公貓臉的母貓,竟然和這個長著女人身材的男人有相似之處。就在我還被他震驚到時,男人麻利地拿出繩子將我捆綁好手腳,無視我的掙紮,直接往背上一扛,朝著樹林裏面走去。

“真是××的,瞎眼的破日子,到處都是瘋子。”男人嘴裏還罵罵咧咧的,我看到樹林盡頭處是一片湖,湖邊有一艘小船,船板上還躺著一個年輕人,他看著二十五六的樣子,手腳和我一樣被反綁著,不僅如此,他的嘴裏還被堵上了抹布。年輕人也在掙紮,一旁另一個男人正舉著大腳,一邊嘴裏罵罵咧咧,一邊踹著他的屁股:“你莫動!莫動!再動直接送你上路了!”果然年輕人立刻不動了,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只能用眼睛狠狠瞪著面前的男人。這男人看著扛著我的男人回來後,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憤怒了。

“你這個老死鬼,去這麽久幹啥子了?”

“臭婆子,我這不撞到了一個傻子嗎?”果然船上踢人的“男人”,其實是一個擁有男人身材的女人!通過他們兩個的稱呼,我得知這兩人是一對夫妻,男的叫大牙,女的叫芳姑。

我被大牙一丟便丟到了船甲板上,接著聽見前面的芳姑又罵了幾句,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船的另一端開始劃船。

說實話,我很不習慣看到這樣身子與長相性別完全相反的兩人,所以我惡心地撇了撇嘴,而一旁和我一樣被綁著的年輕人很顯然也是被這兩人的樣子震驚了,眼睛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過了十多分鐘,當船劃到了湖中心時,大牙從對面站起來,走過來給我們松綁,他繞著我解開身後的結時,胸前的兩個球無意地擦著我的胳膊。放到平時這對我而言定是個享受,可如今想到擁有這身材的竟然是一個野蠻的男人!我不由抖了抖。大牙明顯又被我的動作刺激到了,罵道:“他××的!你再動?!再動丟你去餵湖底怪臉!”

我連忙乖乖地坐在原地,心裏卻打著主意,想趁著手腳自由後,看看怎樣可以逃掉,所以我努力地張望四周,豈料四周都是空蕩蕩的湖水,深不見底,看又看不到邊。

我才發現逃跑壓根就是不可能的,也怪不得大牙肯給我們松綁,原來他是知道,我們壓根就逃不出去呀!

很顯然,年輕人的想法和我是一樣的,他看上去有些洩氣了,湊過腦袋剛想和我說什麽時,船那端的夫妻又吵起架來。

“蠢女人!往右劃!左邊是湖底怪臉的家,會死的啊!”

“沒看到俺在劃嗎?那劃子不動啊!弄不動啊!”

“笨啊!快劃啊!!船要往左了,往左了,往左了左了!!”

兩人還在船頭大吵著,我沒太聽明白這兩人說了什麽話,但是弄明白了他們在爭吵什麽,這片湖的左邊是湖底怪臉的家,看樣子應該是村子的禁地,或者是一個很恐怖的地方,所以兩人都讓船不往左邊劃去。只是這船卻像著了魔一般,就拼命地往左邊靠,到了最後,幹脆“撲通”一聲,整艘船直接往左邊一倒,所有人都被翻進了湖裏。

我的水性並不算好,在這冰冷的湖中,拼命撲騰了兩下,便累得要命。還好往前看去能隱約望到岸,我連忙加大力氣想游過去,卻意外地發現,那岸好像會走一般,怎麽游都游不到跟前。我有些洩氣,整個身子跟著往下沈,連忙拼命往上撲騰,腳下卻突然被什麽東西抓住了一般,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抓著我的像是一個人的手,讓我怎麽擺都擺不脫,只能拼命地掙紮,耳朵裏頭聽見水裏有“咕嚕咕嚕”的聲音,夾雜著人“嘰嘰”的支吾聲。

我感到體力越來越不支,整個腦子都昏昏沈沈的,像失去了知覺,恍惚中有人拉過我的腰,將我拖著往水面游去。等到了岸邊,我恢覆了一些力氣時,才看清面前救我的人,是在船上一起與我被困的年輕人,他皮膚白白凈凈的,臉上透露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成熟,還有一股玩世不恭的態勢,他眨了眨眼睛,順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框眼鏡,微微一笑。他看起來,圓滑又不奸詐,大概是能夠共患難的了。

“我叫溫必來。”他的聲音很清脆,一個一個往外蹦跶,字正腔圓,“你呢?”

看著他那熟練又不顯露內心情感的笑容,我答道:“萬濟生。”

他點點頭,接著繼續說:“我是鎮上診所的醫生,去年剛去那工作的。後來聽病人說,傳說這合歡林後面藏著個外人來不得的怪村子,村子裏的人都有稀奇怪病。我便想出來碰碰運氣見識下,所以便來了。沒想到這裏還真有個合歡樹林子,林子後還真藏了一個村子,然後我又碰到一個又怪又蠻不講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