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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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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禎打量這位夏家姑娘,只見她明眸皓齒, 一雙杏眼微波蕩漾, 恍若眼底含著春/光, 瀲灩生姿,單從外貌上看,倒是跟夏從隴有幾分相像。

她沈思失神……

鄭嬤嬤突然上前一步, 湊到她耳旁, 微不可聞解釋道:“這是夏家庶出第四女, 雖是庶出, 但聽聞極得夏老爺喜歡, 夏家對她,便是比之夏從隴也差不離了。”

陳以禎恍然, 怪不得往常夏夫人進宮請安,她從沒見過她將這位夏姑娘帶在身邊。

那位夏家姑娘眼睛一瞟, 瞧見陳以禎, 突的一頓, 沈寂了會,她微微一笑, 上前一步, 聲線謙恭道:“臣女聽聞皇後娘娘書法卓越, 心下十分敬佩,現下站出來冒昧請求,不知有沒有這個榮幸求得娘娘給臣女賜詩一首。”

陳以禎眉梢微挑,靜靜望著這位夏家姑娘, 她沒想到她突然會把話頭轉到她身上,何況,如她沒記錯,原主順風順水長這麽大,府裏從未傳出她書法卓越的讚揚,所以她這句“十分敬佩”又是從何而來,倒是她大伯父,書法著實不錯。

她現下的處境已經到隨便一個世家庶女都可以蹬鼻子上臉,欺負她了嗎?

陳以禎嘴唇抿成一條縫,似笑非笑盯著她,沒打算開口搭理。

然則,皇太後眉梢微擰,想到她上交上來的抄書,上頭潦草的字跡,她這個草包性子也能被稱一句書法卓越?

不知想到什麽,她神色突緩,頓了頓,開口道:“這有何難,皇後想必不會吝於賜下墨寶。”

陳以禎轉頭,默默盯著皇太後。

看來,這對夏家姑侄,當真是不打算讓自己好過啊。

她笑了笑,不再逃避,轉頭請示太皇太後,“在老祖宗跟前,臣妾怎敢班門弄斧,但若是老祖宗不嫌棄,臣妾便只好上去獻醜了。”

太皇太後笑呵呵的,仿佛沒聽見裏頭的交鋒,兀自擺擺手,興沖沖道:“無礙,哀家卻不知你還有才女的稱號,你盡管發揮,哀家自給你坐鎮。”

陳以禎無奈,只好上前去獻醜。

她的書法大多傳自上一世的習慣,當然,還殘留些許原主的痕跡,想來是穿越到這個身體裏,不知不覺就保留了些原主的習慣,但不管怎麽說,她只保留了一點點痕跡,即便原主書法著實卓越,她也不可能得以獲益,因此,她的書法,其實很是一般。

但是,那又如何,她從容不迫走上前,行雲流水寫下一首詩——

花開不並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望著上頭端正工整卻稱不上風骨的字跡頷首滿意。

她就要看看,即便她寫了一□□爬字,又有誰敢當著面嘲笑她。

皇太後走上前,低頭瞧見這一手勉強有形,卻無任何風骨的字體,當即彎起唇,剛想出口嘲笑——

“唔,不錯,皇後這字體端立齊整,行雲流水,隱隱可見莊重肅穆藏於其中,正合一位皇後的行派作風。”

皇太後嘴角的笑容僵住。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看滿口瞎謅的太皇太後。

雙姝和雙陸忍不住,對視一眼,掩住唇,無聲一笑。

便是陳以禎也訕訕的,十分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她雖然知道太皇太後一向偏向自己,但也沒有這般睜眼說瞎話的。

不只是這幾人,太皇太後這通話落下來,諸位貴女亦是大吃一驚,她們悄悄捂嘴,兩兩相對,彼此之間眼神飛起。

夏從琳本想站出身明裏暗裏嘲諷一番,順便襯托自己的才藝過人,但冷不丁聽太皇太後說這話,她僵在原地,訕訕一笑,遲疑不敢貿然開口。

“臣女亦是這麽認為,端看這首詩朗朗上口,其意境與所作之畫十分相稱,書法亦是筆走龍蛇,龍飛鳳舞,端說一句大家之作亦不為過。”

話落,滿場寂靜。

陳以禎瞠目結舌地望過去,想看看是誰這麽大言不慚,胡言亂語。

便是努力給她解圍的太皇太後亦是眼角一跳,扭頭看看是哪個人瞎了眼。

——是夏從隴。

陳以禎更加驚詫,許久,她眨眨眼,回過神,心中猜測,大概是夏從隴見跟自己有競爭關系的夏從琳出風頭,心裏不忿,遂借她的面子下下夏從琳的風頭?

但是夏從隴一臉真誠,甚至幾步奪上前,拽住畫作一角,臉龐轉向夏從琳,真切道:“四妹,姐姐分外歡喜這首題詩,不知是否可以割愛?”

夏從琳回過神,臉龐當即一黑,尤其聽到夏從隴說的是題詩,半個字沒有提上頭的畫作,她臉色更沈了。

她冷冷一笑,微微咬牙道:“姐姐有求,妹妹本自當割舍,只是之前妹妹說過了,這是妹妹赧顏從皇後娘娘那裏求來的榮耀,姐姐若真想要,何不自己求一首。”

夏從隴嘆息,道:“姐姐卻是沒有妹妹這般好的畫技。”

說罷,她轉頭看向陳以禎,眼睛立即彎起,笑得討好:“娘娘,臣女實在仰慕您的書法,不知臣女可不可以從您那裏求得幾本練字的書帖?”

陳以禎偏過頭,微微有些不自在,夏從隴是真心的還是說反話?

她吶吶一笑,“自是可以,過後本宮讓雙姝給你送到府中。”

夏從隴立即跟得到個天大的榮幸似的歡快彎腰行禮道謝,“謝謝娘娘,臣女必不辜負娘娘的器重。”

諸位貴女:“……??”

她們滿目茫然,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結果看到的只是跟自己一樣的茫然疑惑。

皇太後咳嗽一聲,將眾人的註意力吸引過來,“老祖宗,咱們擺宴吧。”

她朝太皇太後請示。

太皇太後“嗯”一聲,回過神,率先起身,“走吧。”

諸位貴女立即恭敬地齊齊行禮,隨後跟在太皇太後身後,來到一處水榭,這裏早就擺好了案幾和酒席,單等來人入座。

太皇太後端坐到最上首,皇太後和皇後陪坐在兩旁,皇後比皇太後還要更錯後一點,其餘貴女只能羅列成兩排,各自端坐在下首兩端。

觥籌交錯,宴席宴宴,珠光寶氣,璀璨奪目。

兩兩貴女坐在一個桌子上,低著頭小聲交談,臉蛋粉暈,笑靨如花。

袁如茹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口芙蓉糕,眼角瞥見上頭坐著的那人,尤其瞥見她一身富麗堂皇,端莊華貴的衣飾裝扮,舉手投足的貴氣逼人,從容不迫,頓覺滿腔心思猶如浸入酸角一般酸到了極致。

再瞥見她身前的案幾,上頭擺著精致華美的膳食,足足十三四樣,瞧著就與她們與眾不同。

這一刻,她恍若回到了曾經,陳以禎還是陳家鼎盛時高高在上的皇後,而她,還是那個人前假裝羞澀乖巧,見到她只敢乖順問好而後立到一旁的卑微小姑娘。

她咬住唇,沈吟不語……

眼瞧見太皇太後親切地跟端坐在最前方的兩桌姑娘,諸如何老相國的嫡親孫女何有容,溫怡長公主的嫡親孫女盧曼妙等人說話……

她猛然站起身,徑直朝上方走去。

眾人一楞,目光被她吸引過來。

陳以禎手裏傾著一盞茶,凝視她,眼底漸漸冰冷。

袁如茹臉上帶笑,不緩不慢走上前,先是朝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行了一個禮,而後走到陳以禎跟前,落落大方對她道:“拜見皇後娘娘,臣女來之前,嫂子讓臣女代替她給您見個禮。”

太皇太後想起皇後好像有個堂姐,嫁入了寧遠侯府,想來這個俊俏小姑娘就是寧遠侯府的人,她沒放在心上,收回了視線。

陳以禎神色冷淡,面對她的請安,沈默沒吭聲,許久,她方淡淡一點頭。

袁如茹嘴角含笑。

她雖來這裏請安,耳朵卻一直密切註意那邊,太皇太後和盧曼妙的對話。

她之前在下面,倒數三四桌的位置,鬧哄哄一片,根本聽不清上頭說了什麽,想要插嘴也於事無補,現下站在這裏,總算能聽見這邊對話的內容了。

太皇太後正跟盧曼妙說起昌嶺的天氣,長公主原先跟駙馬去昌嶺住過幾年,盧曼妙是在昌嶺長大的。

盧曼妙笑著回答:“那邊沒這邊繁華,也沒這邊恢弘大氣,倒是有股子江南水鄉的溫婉,且那邊多柳樹,每到春季,滿城滿院子都是柳絮,白茫一片,飄飄灑灑,倒也不失為一份美景。”

太皇太後含笑,“聽起來很不錯,原先哀家當姑娘的時候,曾隨父親任職路過過昌嶺,只是那時候趕路急,就沒進城,如今想來,還是一個遺憾。”

盧曼妙忙笑道:“其實也沒什麽可瞧的,昌嶺城小,攏共就幾條街,一條街坐著馬車盞茶功夫就可以坐到頭。”

“臣女當初隨母親回家省親,曾也路過昌嶺,昌嶺確是個美麗的小城,只是太小了些,不及京城華貴大氣。”

旁邊突然插進來一道溫婉的女聲。

盧曼妙楞住,轉頭,卻瞧見剛剛貿然上前來給皇後娘娘請安的姑娘正笑瞇瞇地回答太皇太後,神色恭敬,乖巧又謙和。

她微微瞇了瞇眼。

太皇太後註意力被吸引走,“哦”了一聲,順勢跟她聊起天。

“你是寧遠侯府的小姑娘?”

“回老祖宗話,是的,臣女名如茹。”

“你母親是昌嶺那塊的?”

“回老祖宗話,臣女外祖家就在離昌嶺不遠的阜陽城。”

“哦。”太皇太後晃神。

眼見太皇太後居然一回一答跟袁如茹聊起來了,盧曼妙咬唇,不甘心,忍不住插嘴道:“這次進宮,祖母還托我給您說一聲,說她過幾日便進宮來給您請安。”

聽到這話,太皇太後註意力立即被拉回來,肉眼可見,神情愉悅,嘴角帶笑道:“那感情好,哀家同你祖母確實許久未見了。”

她同溫怡長公主關系不錯,溫怡長公主屬於那種低斂守禮,聰慧大方的性子,同兩任皇帝關系都處得不錯,幾位皇上對溫怡長公主也十分尊重。

袁如茹被冷落到一邊,尤其見太皇太後明顯跟盧曼妙比較親近,她心下著急,再次插嘴,“說來……”

“茹姐兒!”旁邊突然響起一道女聲。

袁如茹楞住,扭頭。

陳以禎盯著她,眼底結霜,嘴角一抹似笑非笑,“這是宮廷,不是寧遠侯府,你來之前,你母親應當叮囑過你,切不可像在家裏一樣,嫂子說話就可以隨意插嘴訓斥,宮裏頭,應當內斂少言,明微知禮當是。”

話落,袁如茹臉色瞬間雪白。

她不敢置信地盯著她,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敢明目張膽地訓斥她,完全是一點面子沒給她留,最重要,她話語裏還提及她不恭敬長嫂……

袁如茹慌張地看向太皇太後和皇太後,果不其然看到她們楞了下神,隨即,太皇太後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神色卻迅速疏離冷淡了。

皇太後更直接,險些就直接翻一個白眼給她,即便如此,她眼底也毫不掩飾嫌棄和不屑,她為人直爽,最厭惡那等心思曲裏拐彎,還對長輩不敬的無禮小人。

“老祖宗,太後娘娘,臣女……”

“行了,”皇太後擺擺手,讓她退下,還扇了扇身前的位置,似乎覺得有她在這裏,空氣都不好了。

“如果寒暄完了,就退下吧,杵在這裏算什麽樣子。”

袁如茹臉色更加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她眼底濕潤,神情哀戚地看向太皇太後,太皇太後卻是低下頭,什麽也沒說,但這恰恰就是表出來了她的態度。

袁如茹閉上眼,死死咬住唇,只覺眼前一黑,身子一個搖晃,險些就要直接暈過去,可是,這是貴人跟前,她知道自己不能暈,不然老祖宗和皇太後對她的印象就更不好了。

睜開眼,低下頭,聲音恭敬地道了聲是,她緩緩退了下去。

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位子,眼角瞥見周圍的人竊竊私語,還有人偷偷指著她發笑,邊湊著腦袋說悄悄話邊斜著眼睛看她。

袁如茹猛然攥緊手指,她深深運了口氣,咬緊嘴唇,坐下,卻見剛坐下,跟她同桌的姑娘立即往旁邊挪了挪。

她又深深吸了好幾口氣,許久,方才平覆下心裏的躁動。

驀然,轉頭朝上頭看去。

陳以禎仍舊坐在那裏,漫不經心地品嘗案幾上的小食,偶爾擡起眼跟太皇太後說兩句話,眼睛彎彎,笑出來,一派自在榮華。

袁如茹驀然想到前兩日她跟母親的對話,那個時候,她們都沒怎麽將這個女人放在眼裏,她甚至大言不慚地說出將來會替代她的暗語。

可是,今日,她高高坐在上頭,不過風輕雲淡一句話,就破壞了她苦苦經營的期冀。

她猛然低下頭,不讓自己猙獰惡毒的眼神露在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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