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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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到了請安的日子。

寧壽宮, 滿皇宮權勢最大的幾人聚在一處說閑話。

只除了一人, 瑋樂公主。

現下她還被禁足在英臺宮呢。

太後娘娘這次鐵了心要好好管教她, 將她這個愛撒謊的性子掰回來,因此這次禁足一個月的限令她是堅決打算執行到底,便是到了請安的日子也沒放出來, 另還撥了兩位專門負責教導品行的嬤嬤過去。

太皇太後和他們說了會子話之後, 難免問起瑋樂。

皇上便將瑋樂做的事說了一遍, 末了道:“瑋樂頑劣, 母後便將她禁足英臺宮。”

皇太後聞言有些不自在, 尤其在太皇太後視線掃過來後。

她和太皇太後就是宮裏的兩個極端,一個出身低微, 完全靠子發達,幾乎全程躺贏, 一個出身顯貴, 足智多謀, 經歷過深宮血雨的洗禮,能走到今日, 其性情聰慧可見一斑。

這樣的對比, 皇太後在太皇太後跟前總覺得立不住,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她這輩子心裏最怵的人就是這位太皇太後。

眼下皇上將事情真相捧到太皇太後跟前,皇太後就覺得,分外不自在。

她怕太皇太後看低她, 覺得她不會教養子女。

皇上這般上進,可不是她教導的,皇上原來在皇覺寺待了一年多,回宮後直接被送到皇子所,再後來,又被太皇太後接到身邊親自教導。

說實話,皇太後同皇上的相處並不算多,皇上聰慧乃是他本人上進,與此相對比,瑋樂可算是她放在身邊一手教養長大的,皇上越發優秀,她就越發怕瑋樂拖後腿,生怕被人指責她不會教養子女。

想到這,她頭更低了。

太皇太後“哦”一聲,點點頭,沒多說什麽,更沒提要放出來的話。

陳以禎悄悄松了口氣。

皇太後也悄悄松了口氣。

她瞥見陳以禎的側臉,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事一直橫亙在她心間,兩年前就存在,只是那時候陳家當大,有朝臣試探著提出結果立即被陳家懟回去,過後還被陳家找了個借口降職發配出京,自那以後,朝堂上就再無人敢貿然開口。

眼下,朝堂終於非一家獨大,就有人再次提出了這個建議。

當然,那人沒有貿貿然懟到皇上跟前,而是想著法先給皇太後遞了個帖子,皇太後看到帖子後立即回憶起來了那個夭折兩年多的想法。

想著那個想法,皇太後盯著皇上和陳以禎,有些蠢蠢欲動。

“咳咳”

皇上頓住,扭頭看她,“母後身子不舒服?”

皇太後搖頭,“哀家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皇上沈默以對,只內斂的眼神表明他正在聽她說。

皇太後咳嗽一聲,慢悠悠看陳以禎一眼,道:“是這樣的,皇帝你登基時日不短了,後宮卻還空虛,膝下更無子嗣,你父皇像你這般大的時候,膝下已經有兩子兩女了,因此,你看,是不是該將選秀操辦起來了。”

她這話說出的一瞬間,皇上便下意識看向陳以禎。

皇太後的視線跟隨他的目光一起,落到了陳以禎身上。

唯獨陳以禎,卻跟沒聽到似的,神色平靜地端起手下的茶盞,淺淺啄了一口。

皇上無聲抿唇。

沈悶在殿內蔓延,許久,皇太後再次咳嗽一聲,這次卻是朝著陳以禎道:“皇後,你身為一國皇後,操辦選秀是你義不容辭的責任,你可有異議?”

說罷,她挺起胸/脯,打算但凡她有提出任何異議,她就端起一國太後的架子,朝著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讓她明白此時已不是陳家獨大的時期。

陳以禎:“臣妾並無任何異議。”

皇太後:“……”

準備充分的皇太後頓覺喉頭一哽,就好像脾胃不適的人好不容易能大吐特吐一通,誰料想,大夫卻讓她閉上嘴不要吐,不僅不要吐,還要將淹到喉頭的哽咽吞回去。

這感覺,不可謂不難受。

她小心眼地冷哼一聲,“那就好,既然如此,皇帝,你覺得呢?”

皇上猛然站起身,神色冷淡。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什麽也沒說,冷著臉告辭了。

當然,他臉上一向沒什麽表情,陳以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錯了,皇上此時的神情好似格外冰冷,並且走之前,好似還冷颼颼地瞥了她一眼。

回到鐘粹宮,雙姝神情有些低落。

雙陸沒有跟著一塊去,怕她管不住自己的嘴,陳以禎去請安時一向不帶著她,因此她並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麽。

此時見雙姝神情失落,且時不時走神,好幾次都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麽,雙陸忍無可忍,問她:“你怎麽了?”

雙姝看陳以禎一眼,猶猶豫豫,“沒什麽……”

“沒什麽你卻是這副樣子?”雙陸不信,“你若有什麽心事,盡管與我和娘娘說,我們不是你最親近的人嗎?”

聞言,雙姝嘴唇微抿,卻更加沈默了。

陳以禎放下手裏的繡樣,無奈看她們,“行了,別問了,不就是為選秀那檔子事嘛。”

“選秀?”

雙陸楞住。

雙姝見娘娘將事情表面蓋著的這層圍布扯開,再沒有任何顧忌,忍不住擔憂地絮叨道:“娘娘,您真的要聽從太後娘娘的吩咐,給皇上操辦選秀?”

“不然?”

“不能啊,娘娘,眼下後宮沒其他女人,鐘粹宮才能這般輕松悠閑,若是後宮添了女人,鐘粹宮就再沒有清閑的時候了。”

她不是傻子,心中有和鄭嬤嬤一樣的憂慮,只是以往,這些憂慮被哪怕陳家破敗,皇宮卻一仍如舊的寧靜所掩蓋,但日後,如滿足太後娘娘所言,皇宮多了幾位娘娘,她再傻也知道鐘粹宮就永無寧日了。

陳以禎苦笑,“我自是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現如今這狀況,哪裏是我能夠左右的。”

太後娘娘想要選秀她左右不了,甚至哪怕選秀過後廢了她的後位為新人挪位子她依然左右不了。

雙姝沈默,許久,她頹喪地垂下了肩膀。

“不是,”雙陸總算反應過來,“娘娘,你們在說什麽?選秀?怎麽可能?”

“如何不可能,今日請安的時候,太後娘娘都主動提出了。”雙姝失落。

“那皇上呢?皇上是個什麽意思?”

雙姝擡頭,瞥見她含著抹莫名微光的眼底,有些不明所以,“皇上?皇上能是何意,他自是同意的。”

天下哪個男人不好/色。

“皇上明言表明同意太後娘娘的提議了?”

“那倒沒有,皇上什麽都沒說就走了。”雙姝回憶起當時皇上的神情,遲疑道,“皇上好似,有些不開心。”

“皇上不可能同意選秀的。”雙陸十分肯定。

陳以禎好笑地看著她,“你如何得知?就因為皇上沒有廢了我的後位?”

自從皇上沒下廢後的旨意,雙陸這個妮子不知怎麽就突然肯定皇上對她感情不一般,且這個判斷還隨著時間的推進一點點加深。

認真說來,她才是整個鐘粹宮對她最有自信的人。

雙陸執拗地相信自己的判斷,“娘娘您別不信奴婢,不然您等著,皇上今晚鐵定會過來。”

陳以禎好笑,“那我就等……”

“娘娘,”鄭嬤嬤突然走進來,稟報道,“皇上往這邊來了。”

陳以禎:“……”

她看看鄭嬤嬤,又看看雙陸,一臉呆滯。

雙陸得意地昂起了小腦瓜,那瞥過來的小眼神好似在說:看吧,我就知道我判斷的沒錯。

陳以禎捏了捏眉心,朝鄭嬤嬤揮揮手,“本宮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她站起身,雙姝和雙陸抓緊過來幫她整理頭發和衣衫,眼角瞥見雙陸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消,她忍不住提醒她,“你給我低調點,沒聽見雙姝說,皇上今日心情不大好,若是被他抓住了把柄,便是本宮我,也救不了你。”

聞言,雙陸立即緊緊閉上嘴,還伸出手在嘴上劃了一道,給她個眼神,示意自己知道了,一會絕不會在皇上跟前放肆。

陳以禎瞪她一眼,理了理衣袖,率先迎了出去。

剛走到鐘粹宮門口,恰好遇到自外面跨進來的皇上。

她有條不紊地行禮,“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上擺擺手,示意她起身,他沒多說什麽,徑自板著一張俊臉,朝正殿走去。

看來她的察覺沒錯,皇上心情真的不大好。

心思翻轉,陳以禎隨皇上走進來,坐在硬榻另一頭,剛坐下,雙姝就端著兩盞茶走了進來,將茶盞擱到兩人中間的炕桌上,雙姝垂下頭,恭敬沈默地緩緩退下。

陳以禎偷偷窺視皇上,只見他端起茶盞,手掌扣在茶杯底座,大拇指輕輕按持杯沿,將茶盞緩緩湊到嘴邊,極為淺淡又極為優雅地抿了一口。

倏忽,眼皮撩起,皇上平淡卻深邃的視線準確無誤地捕捉住她偷窺過去的眼角光,嗓子眼輕輕發出一聲暗沈的“嗯?”聲。

陳以禎咳嗽一聲,收回視線,吶吶開口,“臣妾只是,看茶水是否合您的口。”

她心裏懊惱,都怪雙陸,她剛剛太過跳脫,搞得她見到皇上的第一眼竟然想暗中觀察,觀察皇上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別致的心思。

“總是比你的手藝好。”皇上淡淡回答。

陳以禎無奈,癟嘴,視線偏離,她要是再信雙陸的胡話她就不姓陳。

皇上將茶盞擱到炕桌上,發出“蹭”的一聲脆響,他自己,靠到身後的引枕上,身子放松,眼睛註視前方。

沈默不知多久,突然,開口,“今日,母後說的選秀,你當真沒異議?”

陳以禎身子一肅,來了來了,皇上來看她表忠心來了。

她張嘴就來,“皇上,您放心,臣妾滿腔赤膽忠心天地可表,絕沒有任何異議,臣妾絕對支持這次選秀,您若有任何想法,或者想留下哪家姑娘,盡管跟臣妾說,臣妾定然不辜負您的厚望,包您滿意。”

說罷,回顧這番話,她自覺表達得情真意切,抑揚頓挫,可堪經典。

於是,她嘴角噙著抹柔和微笑看過去——

皇上盯著她的眼神分外冷冽,突然,他扯起嘴角,諷刺地“呵”了一聲。

“陳以禎,你就是個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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