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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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本在內室睡得沈香,突聽外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他眉梢一擰, 不耐煩地翻了個身, 但外面的聲音並沒有就此靜止,反倒愈演愈烈,直至他聽到了“跪下”兩個字。

猛然張開眼, 坐起身, 下了床, 走出去, 他沈靜地望著外頭這場鬧劇。

“母後這是在做什麽?”

他一把將陳以禎拽起來, 拉到身邊,隨後, 擡起頭,對上皇太後愕然的神情, 平靜道:“這事, 皇後已經跟朕說過了。”

皇太後和瑋樂公主投過來更加震驚詫異的目光。

便是陳以禎, 也怔怔地盯著他。

好半晌,皇太後才不可置信地反問:“這麽說, 皇帝你早已知道此事?”

“嗯。”

“那, 你對此事是個什麽看法?”

“看法?皇後乃天下表率, 降恩於信武侯府,信武侯夫人實該感恩戴德,認真完成皇後吩咐的任務。”

“至於太學,朕聽聞近兩年太學學子素養參差不齊, 朕本就有整頓的想法,皇後率先降旨,與朕的想法不謀而合。”

皇上說著話,神色沈穩平靜,那平平淡淡的口吻好似在談今日午膳用了鴨脖子一般平淡自然。

陳以禎楞楞地看著他,只覺艷日明光下的皇上,模樣別樣俊美。

皇太後倒吸一口氣,瞪大眼睛,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怒斥出聲,“皇帝,你想告訴哀家,皇後做這一切不但沒錯,反倒應當受到表揚?”

皇上眉梢一揚,緩了緩,道:“皇後當然有錯。”

皇太後臉色稍緩。

“皇後雖說好心,但這麽大的事,卻該跟您和皇祖母商量一下,您訓斥她這事沒錯,只是長跪,那就罷了,不然皇後前腳賞賜了外命婦,後腳您便懲罰了皇後,這不是叫外面瞧皇室的笑話。”

說罷,他還恍若好心出主意般提建議,“依兒臣看,皇後不是要信武侯夫人抄寫《淮南子》嘛,那她自個就更要以身作則以正德風,不如也讓皇後抄寫三遍《淮南子》得了。”

話落,皇太後,瑋樂公主,陳以禎三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他,皆說不出話來,現場一時陷入沈寂中。

皇上自巍然不動,泰然自若。

好半晌,皇太後顫抖著嗓音道:“怎麽,怎麽能這樣?”

“如何不能?信武侯夫人在抄書,皇後也在抄書,這鳳宮外命婦一體,豈不為天下表率?”

皇太後頓時一抽氣,氣得直翻白眼。

那如何能一樣?抄書對於陳以禎來說不過撓癢癢,她這幾年抄的書還少嗎?但是信武侯夫人,陳以禎此次舉動無疑狠狠在信武侯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豈是簡單一句“鳳宮外命婦一體”就可以囊括的?

皇上上前給皇太後順氣,眼角瞥見瑋樂瞪圓眼睛,一副不服氣的模樣,他臉色頓時一沈。

“另,瑋樂頑劣不堪,不聽長輩言,罰她抄寫《淮南子》五遍,抄不完不許出來。”

“憑什麽?”瑋樂頓時跳腳,“我做錯什麽了?”

皇太後立即拋下信武侯那邊,將瑋樂護到身後,瞪大眼睛看皇上,“皇帝,你這是做什麽?瑋樂怎麽招惹你了?”

皇上給榮盛使個眼色,讓他將東西拿出來。

榮盛弓身退下,不一會兒手上拿了張大紙出來。

瞧見那張大紙,瑋樂頓時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之前清醒時,榮盛已經告訴他這是瑋樂貼在門外的,正朝著鐘粹宮,一出門就可以瞧見,因著瑋樂公主親口下令,遂過往太監宮女都不敢動,至於陳以禎,她向來不在乎這種東西,更加懶得陪瑋樂玩了。

然後就被皇上猝不及防一頭撞上了。

如不是瑋樂是他的親妹妹,他當真要將她下大獄,永不許放出來,他這是第二次被她坑了。

他沒看那張大紙,命榮盛將它交給皇太後。

“瑋樂真是被您寵壞了,朕都明言不許再提這兩個字,但她竟敢堂而皇之地貼在大門口,生怕宮婢不知道她的頑劣不堪,不服管教不成?”

皇太後被這張寫滿“廢後”的大紙懟了一臉,她頓住,許久,視線微移,咳嗽一聲,努力解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的心思,她這是心疼咱們過去幾年受的委屈呢。”

皇上一臉法不容情,“母後,若朕的親妹妹都公然違背朕的命令,朕在這後宮中還有何威信?”

也是哦,皇太後望向瑋樂,立即唬下臉,瞪她,“你這妮子,怎麽回事?不是跟母後保證得好好的,絕對聽你皇兄的話,怎麽轉頭就做出這種事?”

瑋樂憋著嘴,十分委屈,“那,那又怎麽樣?我哪裏寫錯了嗎?早晚的事,現在不過是保留她表面的體面罷了。”

“瑋樂!”皇太後是個以兒為天的傳統女人,見女兒這般頓時拉下了臉,更何況這事原就是他們母子說好的,“你怎麽這般任性,想惹母後生氣嗎?”

見母後這般,瑋樂立即被唬住了,她低下頭,委屈地抽搭兩聲。

皇太後嘆口氣,轉頭看皇上,“這事是瑋樂任性,這樣吧,既然懲罰皇後三遍《淮南子》,那就也罰瑋樂三遍好了。”

皇上不置可否,“那就聽母後的。”

如此,兩人達成一致,皇太後滿意地帶著瑋樂款款離開了。

走出鐘粹宮,走在回永昌宮的路上,皇太後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對勁,怎麽好像忘記了什麽?

等回到永昌宮,皇太後猛然反應過來,一拍靠椅,怒道:“哀家興師動眾去這一通,就換來陳氏幾遍抄寫《淮南子》?”

還附帶了瑋樂的幾篇回來。

鐘粹宮,皇太後一走,陳以禎便麻溜跪了下來。

她也不狡辯,只乖順地垂著腦袋,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皇上轉身,看到她這個樣子,立即沈下了臉,“陳以禎,朕貌似之前就警告過你,當好一個名頭皇後,老實待在鐘粹宮,不要耍任何花樣。”

陳以禎抿唇,不作分辨,低聲道:“臣妾有錯,臣妾不敢狡辯,任由皇上處置。”

“哼!”皇上心裏分外不快,他一直等陳以禎主動站出來交代錯誤,可是直到他頂不住睡過去仍沒等到她的交代,非得等母後過來問罪她才能老實下來。

“還有陳家,朕說過,若他們再出什麽幺蛾子,朕絕不會放過。”

聞言,陳以禎臉色一變,急道:“皇上,這事是臣妾一人所為,與陳家毫無相關。”

她咬咬牙,幹脆道:“若皇上清楚地了解事情來龍去脈,應當清楚,這事,識哥兒完全是個受害者,先有方景山仗勢欺人,後有信武侯及其夫人肆意打壓報覆,臣妾母家毫無招架反擊之力,臣妾若再不出手護著一二,臣妾母族就被他們信武侯府活吞了!”

“放肆!你當我朝律例是個什麽東西?擺設嗎?”

陳以禎閉住嘴,垂下了頭,暗自腹誹。

“信武侯那邊朕自有章程,只是你,擅自越權,該當嚴懲,榮盛!”

榮盛弓著身上前,靜候吩咐。

雙姝和雙陸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心急若焚地望著自家娘娘,恨不得沖上前替她戴過。

陳以禎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皇上莫不是要打她吧。

“吩咐兩個小太監將書案搬出來,放到那邊架子樹下,朕要親自監督皇後抄書。”

啊?陳以禎瞪大了眼睛。

皇上冷著眼掃過來,“照著朕在母後那邊的承諾,三遍《淮南子》,一個字也別想逃。”

頓了頓,他走到一旁藤椅上,坐下,吩咐鄭嬤嬤:“給朕將屋裏的《山海經》拿出來。”

又吩咐雙姝,“沏壺茶出來。”

看他這架勢,顯然想將承諾履行到底,當真要親自監督她抄書。

鄭嬤嬤和雙陸呆楞了好一會,回過神,忙各自散開,過了會,分別將書和茶拿出來,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裏瞧見不可置信與欣喜若狂。

皇上此舉,跟輕拿輕放有什麽差別?

微風習習,最炎熱的勁兒已經過去,兩棵架子樹下,一片蔭涼,陳以禎端正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旁邊藤椅上,皇上凝神看書,修長圓潤的指尖輕輕撫過,泛著書暈的香氣無聲無息地在彼此間蔓延。

歲月安好,靜謐如初。

翌日,皇上去上朝,同時,陳以禎收到了家裏的來信。

太學院長知曉了這件事,親自去查,總算還了識哥兒一個清白,識哥兒可以繼續進學了。

她松了口氣。

而這日,朝堂中卻不安穩。

首先是西南澇災貪汙之事,前些日子,皇上命段大人去查,私下裏也派出了神武衛協助,今日,事情真相總算浮出了冰山一角。

而僅僅這冰山一角,卻叫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此次貪汙,所牽連之廣,之深,前所罕見,目前所牽扯到的官員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幾位,其中,目前官職最大的居然還有一位郡王。

朝堂上,聖上雷霆震怒。

但最叫他生氣的卻是官官相護,世家一氣連枝之態再次覆蘇,其中牽連比較深那幾位,居然還有人給他們求情,求情的人還不少。

一怒之下,他幹脆一下子發作了好幾位求情的大臣,將他們全部打下了監獄。

還有一件事,卻是跟皇後有關。

陳以禎光明正大地把手伸到太學身上,皇上知道朝臣一定會借此彈劾她,但這日發生的事太多,太大,他太過震怒,以至於一下子就把這件事忘了。

結果,他剛怒氣沖沖準備下朝,就見一位不起眼的大臣突然跪下,不等他張嘴便巴拉巴拉一大堆。

先就太學之事,扣到皇後肆意妄為,仗勢欺人,壓迫學子上頭,再就此次貪汙案牽扯之人與陳家緊密相連一事緊緊咬住皇後不放,那言語之犀利,只怕就差直接挑明誣陷皇後與貪汙案密不可分。

緊接著,最後一句話,那人不等他臉色一變,快速出口阻攔便落嘴到,再次請求他廢後之上。

皇上本就滔天的怒火,真的要噴湧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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