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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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以皇上的雷霆手段迅速落下了帷幕,一時間,宮內外心思浮躁。

鐘粹宮前,車水馬龍,門庭若市。

來往效秉忠心的,投遞心意的,就連往日不方便的地方也瞬時變得方便了。

這種浮躁自然影響到了上頭的人,尤其是陳以禎。

她實在看不懂皇上的這步騷操作,左思右想,實在放不下,想了想,索性決定親自去探一下皇上的口風。

現成的借口就在眼前,正好可以過去拜謝皇上的,維護之情?

擡腳踏入殿內,陳以禎深吸一口氣,雙手合攏,擡高至額前,鄭重下拜,跪下。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許久,上方傳來皇上淡淡的一聲,“起來吧。”

陳以禎緩慢起身,眉眼低垂,端莊從容,頓了頓,她開口道:“臣妾此次前來,是為拜謝皇上在朝堂上的維護之情。”

說罷,她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

當然沒從皇上臉上看出什麽,這當了帝王的人,頭一件要學的事便是不動聲色,決不能輕易讓旁人從臉上看出心裏的想法來,目前來看,皇上將這個能力掌握得當真爐火純青。

半晌,他身子靠到身後的靠椅上,玩弄地咀嚼那兩個字:“維護”。

須臾,垂下眼,輕輕一笑,“你能這麽想也行。”

他撩開袍澤,扶住桌角站起身,將手背到身後,一步一步走下來,站在陳以禎身前,立定。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只剩下了兩個拳頭大小。

陳以禎心臟一跳,下意識就想退後一步,但是皇上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她胳膊。

她臉色一變,強忍著沒有扯開,疑惑出聲,“皇上?”

眉目低垂,盯著她面容姣好,溫婉白凈的臉龐,皇上心裏卻在想,他的離魂癥定然跟皇後有關,只是不知她究竟知不知情,亦或者也是被動接受的,還有就是,她出身陳家。

放下手,他神色冷淡,淡淡開口,“陳以禎,你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朕下那個詔書的緣由。”

“朕明明白白告訴你,朕沒廢你的後位只因為朕需要你在後位上,你包括你身後的陳家最好不要產生任何妄想。”

陳以禎恭敬地垂首,乖順道:“臣妾知曉,臣妾定然謹記皇上的訓誡,日後定然會約束陳家,便是臣妾自己,無事也絕不會再踏出鐘粹宮一步。”

她心裏松了口氣,她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皇上下這個詔書是為了她,這次過來的目的也只是確認皇上對她和陳家有沒有惡意。

目前來看,皇上的確是沒有任何惡意。

至於無事不再踏出鐘粹宮半步這種場面話……咳咳,那不是有個無事的前提嘛,她如果在鐘粹宮待悶了出來逛逛也算事出有因吧,最多,最多不往這邊來就是了。

她心裏一個又一個主意冒泡一樣噗噗冒出來,外表卻乖順無害,白凈秀氣,看在皇上眼裏……他驀然想起了皇祖母和檀素對她的評價,以及那天晚上的夢。

別過眼,望向一旁,皇上漫不經心道:“雖只是個皇後的頭銜,但到底是皇後,不用給自己委屈受,若有旁人欺負你,你也可以隨時來告訴朕。”

“哎?”陳以禎驚訝地瞪圓了一雙杏眼。

皇上不會廢後的詔書下達之後,鐘粹宮前很是熱鬧了一段時間,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皇上卻遲遲沒有更進一步的作為,沒有將她挪回長春宮,更沒有將六宮執掌大權交還給她,宮中諸人的熱情漸漸消退,漸漸開始有了其他想法。

不知什麽時候,皇上只是為平衡朝堂才立這個徒有虛名卻沒有任何實權的皇後的傳言悄悄在宮裏頭流傳開。

而這個傳言,在前幾天江南總督派快馬送進宮一批荔枝,皇上卻只分給了寧壽宮,永昌宮,瑋樂公主的英臺宮和一些國之重臣,獨獨沒有給鐘粹宮送後達到了高/潮。

嘖嘖,原來是這樣,要是真的對皇後有情誼,皇上怎麽會不送皇後娘娘呢。

一時間,眾人對鐘粹宮的熱情頓時冷了下來。

————

禦花園,望著那個假裝沒看到這邊,急匆匆從小道離去的熟悉背影,皇上皺起眉,冷笑了一聲。

當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這幾次來禦花園閑逛,都恰好偶遇這個皇後,若說她是故意來撞他,偏偏每次她看到他都跟撞見洪水猛獸似的匆匆離去。

只要他不看她,只要他不開口叫住她,她就有一種視而不見的本事。

能耐啊!

既然如此,荔枝還吃什麽啊!給了那只蠢狗也不給她!

那邊,陳以禎急匆匆帶著雙陸拐進一個小道,快步奔跑了會,回頭瞧見背後沒有人,登時停下來,大喘氣拍打自己胸/脯。

“還好,還好,那個人沒有追上來。”

雙陸無奈地看著她,“娘娘,皇上若是看見,該訓斥您沒規矩了。”

陳以禎瞥她一眼,嘟嘟囔囔,“你真當以為那位主兒願意瞧見你們娘娘我啊,咱這叫識趣,知道不?”

雖然那日皇上挺好說話的,還許諾了她受委屈可以告狀的“家長-孩子”模式,但她回頭仔細一想,可不認為日理萬機的皇上當真會為她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煩心。

所以啊,皇上那句話就跟她那句“無事絕不踏出鐘粹宮一步”一樣,是個敞亮的場面話,至於真實效用,幾近於無。

雙陸無語。

“遭了!”陳以禎望著空蕩蕩的手,驚叫一聲,“我忘了提籃子了。”

“啊?”雙陸也傻眼,“那咋辦?”

“怎麽辦?當然是回去拿啊,你回去將籃子提過來,我去老地方等你。”

“哦……好的吧。”

兩人分作兩派,雙陸回去取籃子,陳以禎哼著小曲往西南方走去,要說她在幹什麽,前些日子她偶然閑逛到那邊,驚喜地發現了一只小黑狗。

一般來說,皇宮內有專門飼養寵物的地方,平常幾乎不會見到流浪動物,但也不是一定見不到,有時候會因為各種意外,寵物不會被收歸回去。

例如,先皇時期有一位特別受寵的貴人,那位貴人養了只渾身雪白的小貓咪,陳以禎有幸見過一次,小貓咪翹著小腦瓜,墊著腳走起來貴族範十足,溜溜達達自她面前走過,可愛極了!

但那只小貓咪隨著先皇仙逝,那位貴人敗落被打入冷宮,瞬時成了沒人照顧的小可憐,飼養寵物那邊也不敢收,生怕刺到當今皇太後娘娘的眼睛,於是,那只小貓咪就成了皇宮裏的流浪貓。

好在,後來她聽說有位在廚房工作的老太監收留了小貓,小貓也不至於淪落到飯食都吃不上的地步。

依照陳以禎的猜測,那只小黑狗很可能也是類似的遭遇。

因此,有事沒事,她時常提著一籃子吃食過去探望照顧小黑狗,至於將小狗抱回鐘粹宮,她不是沒想過,只是小狗好似有些不願意跟她走,每次她想要上手抱回去,小狗就別過頭叫得格外慘烈,活像她是一個會將小東西剝皮剁肉的惡魔。

如此幾次下來,陳以禎就不強求了,大概彼此緣分沒到吧。

她腳步輕快地走過去,眼看見熟悉的破落宮殿,還有荒涼的花園一角,嘴角不由帶出幾分笑意來,剛要叫出口她給小東西起的名字,突見一片淺藍色衣角一閃而逝。

忙竄到假山身後,遮掩住自己的身形,陳以禎悄悄湊出一只眼睛,悄悄往那邊瞧。

卻見一位俏麗端莊女子懷裏抱著那只小東西,身形裊裊走到小溪邊,坐下,而後從身上的荷包裏掏出幾塊剁碎了的碎肉,神情溫柔地餵給懷裏的小東西。

而那小東西,哼哧哼哧拱到女子懷裏,嘰嘰歪歪,歡欣雀躍的樣子明顯跟女子很親昵熟悉。

檀素?陳以禎張大了眼。

“黑官兒,你好像長胖了不少啊,是不是最近膳食太好了?”

檀素笑著逗弄了下它的肉下巴,纖指翩翩,指甲蓋粉/嫩瑩澤,臉上一點笑窩不見了往日的端莊,反倒有種明媚的俏皮。

陳以禎驚訝,還真是檀素啊,且瞧檀素這個樣子,好似不是第一次來瞧這個小東西了,還給這個小東西起了個名,黑官兒?

沒想到檀素私下裏居然是個這麽溫柔的人,想到兩人之前的交集,以及她端著臉訓斥自己的模樣,陳以禎不禁好笑。

她倒沒有生氣,畢竟檀素每次訓斥她都不是無的放矢,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檀素每次的訓斥都似像在明裏暗裏提點她的不足一樣。

那邊再次傳來說話聲,她支棱起耳朵,聽檀素說了什麽。

“太後娘娘對皇後娘娘還是十分不滿,前幾日她將我叫過去,嚴厲叮囑了一番,內容無非是讓我看著皇上,讓皇上不要被皇後娘娘所迷惑。”

陳以禎翻了個白眼,那位太後娘娘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歡自己,至於皇上被她迷惑?開玩笑也沒這麽開好吧。

“可是,我私心裏卻盼望皇上能和皇後娘娘好好的,做一對恩愛有加的夫妻。”

陳以禎猛然怔住,她一點一點轉過頭,看向那邊的檀素。

溪邊微風清拂,撩起她額角幾縷碎發,額頭光潔飽滿,一彎柳眉下眼睛彎彎,內裏暈起點點溫柔笑意。

她笑著說:“因為皇後娘娘,是個很好的人啊!”

“皇上亦是一位明君,明君仁後,長此以往,我北周國豈能不繁榮昌盛,國泰民安。”

“還有,”她下巴點到小東西毛絨絨的一點白耳朵上,無神望著遠方,“其實,我一直想對娘娘說聲謝謝,謝謝她在大婚那日對我的包容,可惜我總是嘴笨,每次見到她,想開口,卻總是不知不覺引到其他方面。”

“每次見面都說一些冠冕堂皇,規矩端莊的話,娘娘想必,對我很不喜了吧。”她黯然地垂下了眼睛。

陳以禎怔怔的,許久,她低下眼簾,嘴角微彎,真是個傻姑娘!

順著假石坐下來,攏手抱住膝蓋,靜聽那邊的輕聲呢喃,清淺陽光碎碎點點掠過,柔和清風滌蕩而來,撩起她身上飄帶清揚起飛。

夏日明媚,暖風柔和,蟬聲陣陣,人心幽靜。

好巧不巧,她坐的地方,恰恰是幾日前皇上化身的那座假石。

那邊,也照舊是同一個姑娘在低低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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