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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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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決定下詔書,不過不是廢後詔書,而是穩定陳以禎身份的詔書。

下這份詔書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將他的態度表達給朝堂眾人,讓他們以後不要給他上什麽亂七八糟的奏折。

而在此之前,他還需要往寧壽宮和永昌宮跑一趟。

想到兩宮,額角不禁一陣抽痛,皇祖母好說,但母後估計夠嗆,但不管怎樣,他都要讓母後同意,且此後不許在他跟前再提起廢後的事。

先去了寧壽宮。

說了不打算廢後的事。

“孫兒想了想,孫兒剛剛掌握朝廷,但在朝廷中的根基還不算深,此時再立一位家族強勢的皇後於孫兒於皇室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與此相反,陳氏這個身份反倒對孫兒對皇室有利。”

太皇太後揶揄地倚著軟塌偏頭看他,那逗趣的眼神仿佛在說“有情況,哀家就知道你有情況”。

額角再次忍不住跳動,皇上閉了閉眼,嘆口氣,道:“皇祖母,孫兒想說的,就是這麽個理。”

太皇太後想了想,沒半點阻撓地點頭,“如今你立得住,不必事事都來請教哀家,朝廷內外諸多事宜,你斟酌著可以就行了。”

皇上點點頭,他知道皇祖母一定不會說什麽,這件事的主要難點在安撫朝臣,以及怎麽跟母後交代。

不過,直視皇祖母和善的臉龐,以及亮晶晶的雙眼,他怎麽突然覺得,皇祖母不是被他列舉的理由說服了,而是因著有皇後在她可以多用一碗飯所以才毫不猶豫同意的?

不過不管怎樣,皇祖母的態度很讓他欣慰。

剛從鐘粹宮出來,就遇到了永昌宮請他過去的太監。

他沒多說什麽,直接跟著太監去了永昌宮。

到了永昌宮,還沒進去就聽到裏頭瑋樂撒潑的哭鬧聲。

他踏進去,明黃色身影甫出現,瑋樂頓時撅起嘴巴,“哼”一聲,別過了頭。

看到他,皇太後立即皺緊眉頭,訓斥他,身為兄長,應當愛護幼妹才是,怎麽同瑋樂這個孩子一般計較,皇上順勢道了歉,又讓榮盛自私庫裏掏出好幾件逗小女孩歡喜的小玩意,瑋樂公主這才抹去淚珠歡快地彎起了雙眼。

等瑋樂歡天喜地蹦蹦跳跳離開以後,皇太後立即沈下臉,嚴肅問他:“皇帝,聽聞昨日/你大庭廣眾之下同皇後拉拉扯扯,分外親密。”

皇上眉梢一揚,旋即,分外不以為意道:“母後,兒臣只是牽了皇後的手。”

“牽了皇後的手?”皇太後的嗓音格外尖銳,刺得他腦袋一痛。

“那是皇後,陳家的皇後!皇帝你還記得嗎?”

皇上伸出手,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身子靠到身後的引枕上,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兒臣自然沒忘記,那是兒臣的皇後。”

皇太後被這話懟的一哽,片刻,她長長嘆口氣,開始長篇大論。

“皇帝啊,你忘了咱們娘三兒這些年在後宮受的委屈了嗎?你母後身為一國太後,在陳氏那個小兒跟前,居然要強顏歡笑,動輒受了委屈還要強忍著往肚子裏咽,便連她不甚恭敬也批判不得。”

皇上很頭痛,母後對皇後的成見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但是,過去那三年便是他不經常在後宮走動也知道,皇後對母後和皇祖母一向恭敬有禮,像母後說的什麽受委屈根本不存在。

如不是不想再從她們口中聽到任何有關廢後的字眼,他何必這般費事,直接強下命令得了,便是母後不同意又能奈何,皇上十分心累。

他不得不將對皇祖母的解釋再在母後這邊解釋一遍。

奈何母後根本不聽他的,只一味道:“母後知道因著陳家的緣故,你厭惡極了玩弄朝政的朝臣,也不喜將來的皇後再從他們家裏出來,但是你外祖家身份卑微,一心擁護咱們,絕不會玩弄朝政,你怎麽偏偏就不考慮你外祖家呢?”

母後出身一個小吏之家,家世並不顯,家中唯一的爵位還是他登基之後才封賞過去的。

這也導致了母後眼界狹窄,遇事純憑情感沖動。

這也是皇上每次有事總是先找皇祖母商量,而不是母後的原因。

皇上擰眉,心下煩躁不已,作為一位帝王,他習慣了如何三兩句地下命令,至於如何設法通透地給人解釋,想辦法說服別人,他還真不擅長。

但這人是他的生母,他在這世上最最親的人,因此即便心裏再多不耐,再多煩躁,他仍是按耐下性子耐心地跟她解釋。

太皇太後卻根本不聽,“哀家不懂,哀家也不想懂!”

“皇帝啊,你難道忘記了過去幾年咱們母子仨兒受到的屈辱,陳氏目無君上,枉顧臣綱,玩弄朝政,你忘了往昔發誓要將他們驅逐出朝廷的誓言了嗎?你……”

又是這一套!

皇帝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見她還要繼續,不禁出言打斷她,“母後,陳家已經倒了。”

“可是陳家的皇後還沒倒!只要陳家的皇後沒倒,陳家就不會倒,就隨時有起覆的可能!”

皇上閉上眼,腦袋靠在支撐脖頸的引枕套上,伸展修長的脖子,下巴朝上,長長籲了口氣。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理,但現在的關鍵是他不能廢後,偏偏他還不能將不能廢後的緣由告知母後她們。

皇太後見他這個樣子,繼續那一套說辭,“皇帝,只有母後我,以及咱們背後的夏家才是永遠支持你,不會背叛你的人,你的舅舅們,包括你的那些表弟表妹們才是會對你忠心不二的人,你就聽母後的,你大舅舅家的嫡女隴姐兒……”

“母後,”皇上擰眉,煩躁,“朕和表妹不合適。”

“怎麽就不合適了?隴姐兒品貌端正,才學過人,且自幼被當做大家閨秀教養,琴棋書畫也是無一不精的。”

“不是這些原因,母後,兒臣跟您說過很多次了,夏家表妹不適合兒臣。”

“那你說說究竟是什麽原因?”皇太後咄咄逼人,“隴姐兒到底是哪裏不合你心意,你說啊!”

皇上又解釋了兩遍,瞧母後仍舊冥頑不靈,他不得已沈住氣,直直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母後,兒臣望您明白,兒臣永不會立夏家的人為後。”

他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望過來的目光沈幽而堅定,透著一股誓不會更改的決然和無情。

太後出身夏家,一向維護母族,瞧見皇上這般鏗鏘有力,冷漠無情,不禁楞住,隨即,眼神慢慢漫上一抹憂傷,“皇兒。”

皇上嘴唇微抿,並沒有因皇太後這般作為而心軟妥協,反倒愈加強勢,堅定。

“母後,兒臣絕不會讓夏家成為第二個陳家。”

當年,陳家就是靠陳皇後並太子發了家,後又在三位皇兄的奉承拉攏之下,逐漸呈現一家獨大之勢,乃至於三位皇兄先後逝去,他匆匆忙忙登上皇位之後面對的就是一個被百姓戲稱為“陳半朝”的陳家。

“兒臣更不會,讓兒臣的子孫面臨當初和兒臣一般的困境。”

皇太後回過神,對上兒子倔強冷漠似鐵的眼神,想到他這些年的不宜,心下頓時一軟,又一陣疼,只覺那些話話好似滾燙的煎油一般在她心間滾來滾去,疼地她整顆心都縮了起來。

可是……夏家,那是她母家,那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啊。

皇上靠過來,整個人逼近隔著他和皇太後的炕桌,神情定定,“母後,您不是說會永遠支持兒臣嗎?”

對上兒子幽深又堅定的眼神,皇太後頓住,兒子明顯成熟穩重了,遇事也知道自己拿主意了,對待朝臣後宮更有自己的一套,不知什麽時候,兒子硬是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兒子長大了啊!

但皇太後不知為何猛然想到當年被半推拉半逼迫趕上皇位的兒子,那時,整個朝堂對他們母子來說就是一團黑,鎮坐後宮的她和太皇太後無時無刻不擔心兒子被這殘酷的朝堂傾軋給逼瘋,逼崩潰。

每晚,她都會端碗羹湯過去,親眼盯著他喝下,又親眼看著他躺下睡覺方才放心。

那個時候,兒子盯著自己,眼神清澈堅定,雖還帶著些不谙世事的青澀卻恍如今日一般堅定,他說:“母後,只要您和皇祖母還支持兒臣,兒臣就能一直走下去。”

眼眶猛然濕潤,心臟酸酸軟軟,好似泡到酸醋裏一般。

長長嘆口氣,拉鋸這麽長時間,再多的冷硬堅定都被兒子這一刻的倔強給揉搓化了。

她坐過去,拉住皇上的手,“皇兒,母後知道你的為難,你這些年殊為不易,母後不逼你了,你想留著她就留著吧……只是有一點,她即便仍為皇後,但也只是一個掛名皇後,母後不希望她能繼續執掌六宮大權。”

皇上神色緩和下來,回答:“這是自然,一切聽從母後吩咐。”

這一日,滿朝文武,後宮宮奴,照舊過著往常的日子,該懶散的懶散,該籌劃的籌劃,該諂媚的諂媚。

這一/夜,寧遠侯侯爺和夫人在為第二日的宴會做準備,希冀這個宴會能夠與各大勳貴世家交好,讓他們再次站穩腳跟,恢覆到之前的盛景。

這一/夜,何老相國府上,何小姐一邊繡手帕一邊回憶前幾日拜見太皇太後時得幸窺見的皇上聖顏,臉上陡然升起一抹胭脂紅,嘴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笑,閉上眼睛都在做自己不日便能當上皇後的夢。

…………

誰也沒想到,在悄無聲息的角落,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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