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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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一切安好,陳以禎總算放下了心,安心地在鐘粹宮住了下來。

這日,陳以禎難得早起,見日色不錯,便想出去走走。

出來鐘粹宮,沿著宮巷慢悠悠閑逛,閑看兩旁紅色宮墻,琉璃宮瓦,幾步一處造型別致宮燈,不知不覺,竟到了二宮門處。

再往那邊,就容易碰見皇上了,她撩了撩頭發,準備往回走,突然,身側襲來一捧涼水,“啪”地潑到了她裙擺上。

“啊!娘娘恕罪!奴婢沒看到,還望娘娘恕罪!”

一個小宮女麻溜放下手裏的掃帚,慌慌張張跪下請罪。

陳以禎眼睜睜看著自己新做的衣服上染上了一灘臟水,心情郁悶,雙陸更是氣憤不已,“你這個小宮女,眼睛往哪使?沒看到娘娘往這邊走嗎?”

“奴婢,奴婢沒看到。”

“你眼睛瞎?嬤嬤沒教過你,在宮裏做事要耳聽八路,眼觀四方?你這樣不仔細還出來做什麽活?”

小宮女被雙陸數落得臉龐羞紅,眼角泛淚,看那樣子恨不得下一刻就要以頭撞墻。

陳以禎心裏嘆氣,剛要拉過雙陸,讓她算了,小宮女也不是故意的——

“奴婢,奴婢哪料到這時候會突然有主子出現在這,這邊甬道往常並沒有主子娘娘過來,正經尊貴的娘娘誰會出現在這?”被數落得心頭窩火,小宮女忍不住反駁了一句。

陳以禎頓住。

雙陸更是睜大了眼,不可思議又怒不可言地看著她,“你這個小賤蹄子嘟嘟囔囔什麽?有能耐你再說一遍?”

小宮女縮了縮脖子,雖然心裏怕得慌,但想到眼前這位娘娘現下的處境,不由暗生勇氣,梗著脖子道:“奴婢哪裏說錯了,娘娘突然出現也不吭一聲,可把奴婢嚇了一跳。”

“你這小賤蹄子膽敢如此說話,看我不撕爛你的嘴!”雙陸氣得張牙舞爪就要撲過去。

“雙陸。”陳以禎喝聲。

氣得渾身發抖的雙姝也忙不矢拽住雙陸,教訓一個小宮女沒什麽,但不該這麽掉價,更不能這麽莽撞。

小宮女嚇得又往後縮了縮,眼見這位往日裏高高在上的娘娘一邊氣得臉色發青,一邊不得不使人拽住身邊的丫頭,心裏一喜,又不由暗嗤,還真當以為自己還是當初高貴典雅的皇後娘娘呢。

“這是在做什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端莊嚴肅的嗓音。

陳以禎楞了下,尋聲望去,卻見幾名宮女正迎面走來。

打頭的宮女一身素藍色大宮女裝,秀雅白凈的臉龐上一對婉約黛山眉,眉下一泓碧泉眸,眸子清澈嚴厲,凜然倒映出眾人的身影。

她正持著一炳宮節緩緩靠近,步移裙動,身形動作雅致大方。

走至身前兩三步外,立正身子,雙手緩緩下落,扶至腰間,從容優雅地給她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陳以禎下意識挺直胸,努力保持微笑,“原來是檀素,平身吧。”

檀素認認真真給她行了一禮,而後起身,起身後也是規規矩矩站好,眼角瞥見她濕了一角的衣服,黛山眉微挑,擰眉望向底下跪著的小宮女。

“發生了何事?”

見到名震後宮的禦前大宮女檀素,小宮女明顯心生畏懼,神色也比對待陳以禎這個皇後更加恭敬畏縮.

她縮了縮身子,努力辯解道:“回檀素姑娘,剛剛奴婢正在清掃甬道,誰知皇後娘娘突然竄了出來,往常這個時候甬道幾乎沒什麽人,奴婢一時沒察覺就,就不小心將水灑到了皇後娘娘衣服上。”

雙陸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都這個時候還想方設法往娘娘身上抹臟水的賤婢。

陳以禎臉色也淡了下來,她是不怎麽跟宮女太監計較,時代背景儼然,天然的身份壓制在這裏,她並不欲以身份壓人,但那並不意味著她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小宮女畏畏縮縮瞅大宮女檀素一眼,見她臉上沒多餘的神情,陡然聯想到檀素多次不給皇後面子,公然訓導皇後娘娘的傳聞,心臟突的一跳,不由大膽假設。

神色愈加恭敬,“奴婢是不小心的,已經求過罪,可是,可是皇後娘娘身邊的婢女不依不饒,要打奴婢,幸好,幸好檀素姑娘您來了。”

“你這賤婢!”雙陸氣得腦袋都要炸了,她居然敢如此混淆視聽,栽贓她們。

陳以禎伸出手,攔住她,而後,冷靜地看向一直沈默傾聽的檀素。

檀素將手中的炳節交給旁邊的小宮女,垂目看她,沈默了會,肅聲開口。

“做事不小心謹慎以至於唐突貴主,這是第一罪,唐突貴主後態度頑劣不堪,對貴主不敬,這是第二罪,見到我還欲誣陷貴主,這是第三罪。宮裏條例規矩俱全,但犯種種嬤嬤自有公心,你這就退下領罪吧。”

小宮女猛然張大眼,不可置信又恐慌失措看她,霎時,她畏懼到極點,再不敢耍任何心眼,當即“砰砰砰”在地上磕頭。

“檀素姑娘,奴婢錯了,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不敢犯了,您繞奴婢這一回吧。”

檀素一臉淡漠,絲毫沒有打算容情的樣子。

小宮女心慌恐懼到了極點,突然,視線抓住旁邊的陳以禎,她慌忙撲過去。

“皇後娘娘,奴婢錯了,奴婢知錯了,您就饒了奴婢這一回吧,求求您了。”

眼見這個小宮女“砰砰砰”直往地上磕頭,磕的腦袋都破了,血流了滿面,陳以禎心裏不忍。

檀素臉龐一肅,板板正正道:“放肆!宮內不能以狼狽樣子視主的規矩忘了嗎?來人,還不快將她壓下去!”

“皇後娘娘,奴婢錯了——”

“等下。”陳以禎到底叫住了人。

檀素不認同地看向她,“皇後娘娘,國有國法,宮有宮規,奴婢知您一向仁善寬和,只是這不是您放縱這個小宮女,擾亂宮規的理由。”

陳以禎被說得有些尷尬,她忙不矢道:“我並不是說要放過這個小宮女,只是,只是她雖有罪責,卻罪不至死。”

她當了三年皇後,過去三年有事沒事就琢磨宮裏的宮規,知道檀素數落小宮女的三項罪責大概需要打八十大板,宮裏太監手勁大,小宮女瞧著不過十三四歲,八十個板子下來,這個小宮女下半身估計就爛成一團爛泥了。

她不是好心,只是覺得這個小宮女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認錯態度不夠好,這事該罰,但不該這麽殘忍,她便是有錯也錯不至此。。

“這樣吧,便懲罰她在這跪三,哦不,五個時辰,如何?”

檀素擰眉,瞧起來還有些不讚同。

小宮女卻已然喜極而泣地朝她“砰砰砰”磕頭,滿懷感恩與激動,“謝謝娘娘,謝謝娘娘嗚嗚嗚。”

既如此,檀素垂目看她,“既然皇後娘娘仁慈饒你一命,那這一回我就不追究了,你就在太陽底下跪足五個時辰,日後若敢再犯……”

“不敢,不敢,奴婢再不敢了。”小宮女瞬間嚇得臉色蒼白,從生死門裏游來一場,她哪還敢繼續懈怠。

瞧見這個場面,陳以禎悄悄松了口氣,幸好檀素沒有當場打她的臉。

畢竟這位檀素姑娘的身份不只是禦前大宮女,更協領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管理後宮之權。

自半年前她被免權,這位檀素姑娘便是後宮中第一人,比她這個皇後有權勢多了。

陳以禎咳嗽一聲,“既然如此,那本宮就先回宮了。”

說罷,她忙不矢拽拽呆楞的雙姝和雙陸,麻溜往回走。

“留步!”

眼皮一跳,長長吐出一口氣,陳以禎回身,微笑,“檀素姑娘還有何事?”

檀素先是標準又規矩地朝她行了個禮,而後一板一眼開口,“娘娘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什麽日子?”

陳以禎有些茫然,“什麽日子?”

眼見檀素迅速板起臉,似乎馬上就會張嘴教訓她一場,她忙不矢望向雙姝,雙姝一向細心周全,應該會記得吧……但她好像也是一臉茫然。

“啊?”雙姝突然驚呼一聲,捂住嘴,滿眼慌張,“娘娘,今兒個是初一。”

初一啊,初一怎麽了……陳以禎呆住,貌似,初一是請安的日子。

“呵呵,這個,這個,本宮正打算去請安呢。”

檀素無情地拆穿了她的謊言,“此時早已過了請安的時辰。”

陳以禎無奈扶額,她也沒辦法啊,卸下一身皇後裝備,最近在鐘粹宮太過逍遙,她就忘了每月初一十五是請安的日子。

說到這個,皇上怎麽至今還不下廢後詔書。

她虛虛一笑,“本宮昨日沒睡好,今日就起遲了。”

檀素垂下眉眼,板正嚴謹道:“娘娘身居皇後之位,名列後宮之主,當應端謹自身,矜持不茍,典則俊雅,如此方能持正身心,深孚眾望,如今雖搬居他宮,但一應請安典禮也當必不可少才是。”

被人當眾拐著彎訓誡,陳以禎臉頰不禁漫上點點赧紅,她吶吶應聲,“檀素姑娘說的是,本宮曉得了。”

目視檀素領著一溜七/八個小宮女轉身離開,陳以禎籲口氣,終於能往回趕了。

回去的路上,雙陸很是不忿,“娘娘,您何必饒過那個賤蹄子,她敢對您如此不敬,甭說幾十板子,便是亂棍打死亦不為過。”

陳以禎好聲勸她,“好了,做事留一線,再說,那個丫頭也沒做什麽天/怒人怨的窮兇極惡之事。”

若說她有故意害她,她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但今早發生的只是一個意外罷了。

雙陸跟雙姝對視一眼,撇撇嘴,但想到自家主子一向心善,也懶得再在這件事上絮叨,省的主子煩她。

“還有那個檀素,雖說現在領著協助管理後宮之權,但說到底在您跟前不過是個奴才罷了,她竟屢次三番當眾訓斥您,娘娘,您就是性子太軟了。”

陳以禎無奈地看雙姝一眼,雙姝暗自嘆氣,道:“今兒這事上,檀素姑娘還算幫了咱們,你可別這麽說人家,至於另一件事,她雖說話不大中聽,但到底是咱們疏忽了。”

說到這,她歉疚地看向陳以禎,“娘娘,都是奴婢的錯,您懲罰奴婢吧。”

“不關你的事。”陳以禎拍拍她的手,“這事是我疏忽了,我只當以後就松落了,誰知道,這麽長時間過去,皇上居然還沒有下廢後詔書。”

雙姝默然,轉而擔心起另一件事,“娘娘,您今兒個沒去請安,太後娘娘會不會借此事發揮?”

太皇太後性子一向仁善,即便偶然一次沒去或者遲了,她也不會說什麽,但皇太後就不一樣了,更何況她一向看娘娘不順眼。

陳以禎很光棍,“她想找茬就找唄,反正我已經請辭了皇後之位,她還能怎麽滴?頂多派個嬤嬤過來訓斥我一頓罷了。”

雙姝無奈,“娘娘……”

陳以禎揮揮手,想了想,到底道:“一會你帶盆木蘭竹去寧壽宮一趟,就說我病了,今早沒能起來,給太皇太後她老人家帶去我深切的歉意。”

“哎。”雙姝至此方神色稍稍緩和。

回去後,過了會,皇太後的旨意果然及時下達,滿面密密麻麻,逮住她一通訓斥。

陳以禎已經習慣了,她跪在那裏左耳進,右耳出,臉上擺出恭敬羞愧來。

她相信,世上再沒有比她演技更好的人了。

皇太後身邊的人走後,雙陸忙走過來給她捶腰捶腿。

陳以禎躺在床上,吩咐:“一會兒你拿銀子使小太監去買些冰,酷夏難耐,多買點,回來後給鄭嬤嬤和沛公公也送去一些。”

雙姝和雙陸跟著她在外間睡,晚上共用冰盆,倒不擔心她們會熱著,鄭嬤嬤和沛公公年齡都大了,不能熱著,至於那些小宮女小太監,她手裏的銀子不是無盡的,她不可能照顧到每一個人。

說罷,沒聽到雙陸的聲音,偏頭看她,卻見她楞楞盯著一旁,雙手機械地敲打,神思早就不知飄到哪裏去了。

“雙陸?”

雙陸猛然回過神,“啊?怎麽了,娘娘?”

“你在想什麽?”之前回宮的路上好像就不大對勁。

“我,那個,奴婢在想,”她放下拳頭,小心翼翼又忍不住興奮地靠近,悄悄跟她分享心間的小小期盼,“娘娘,皇上至今還沒下廢後詔書,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廢後了?”

陳以禎瞠目,片刻,不禁搖頭好笑,“你胡思亂想什麽呢?”

她點點她腦殼,半是無奈半是感慨道:“你當皇上像你一般性情中人嗎?”

身為帝王,感情是他第一時間要刨除的因素,更何況,他們之間也沒有感情。

“可是,可是,”雙陸不甘心,“皇上這麽久沒什麽動靜,奴婢就是覺得他舍不得娘娘了。”

陳以禎搖搖頭,好笑不語。

雙陸的期盼在朝臣中也有部分流傳,當然,他們不是擔心皇上舍不得廢後,只是擔憂皇上顧慮到制衡他們不願意現在就廢後,畢竟,一任皇後的廢除就意味著另一任皇後的升起,而下一任皇後出現在任何一個勳貴家族對皇上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威脅。

出於這個顧慮,過了些許日子,他們咬咬牙,幹脆聯合上了一旨請廢後書。

於是,這□□會過後,皇上按照往常習慣坐在書桌前處理朝政,隨意地翻開一捧比較厚的奏折,就見上面屬了至少七/八位朝臣的名字,下意識的,他心裏一個咯噔。

順著奏折往下瞧,果然是一篇請求廢後的書,文筆灑灑洋洋,筆走龍蛇,行雲流水,放在任一屆會試上都能淩雲登絕頂,然而此時如此殫精竭慮,引經據典不過是為了引出最後一句話:皇後陳氏無修無德,當以廢之。

額角一跳,皇上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就察覺翻山倒海的疼痛洶湧而來,手指痙攣微松,奏折“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胸腔裏一顆心臟好似被人緊緊捏住,隨時都要爆裂而亡,腦袋“嗡”一下,眼前一黑,他疼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他罕見地暴躁出聲:這幫嚼舌根的賤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江鴿,莫三歲萌萌的,皮皮寧送的營養液,好開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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