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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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突然襲來一陣困倦,皇上努力想睜大眼,掙紮了會,到底沒掙紮過去,雙眼一閉,飛快昏睡了過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寂靜逐漸消退,蕩起一陣喧囂的人噪聲。

一個尖銳的嗓子在耳邊來回扯呼,“禦醫,皇上究竟怎樣了?”

“小福子,快去通知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她們老人家。”

這道熟悉的嗓音吵得他額角抽痛,心臟也一抽一抽地疼,他不禁擰起眉,出口斥責:“榮盛,小點聲。”

他以為說話很大聲很有威勢,但聽在旁人耳中,卻只是輕輕淺淺一聲呢喃,但即便這,也足讓身邊提心吊膽的人欣喜欲狂了。

“醒了!皇上醒了!”

皇上只覺得自己額角好像更痛了,不,不是被吵得頭痛,是真的頭痛,腦袋裏好像有無數根尖針在他腦袋裏戳來戳去,不僅腦袋痛,心也痛,好像正有人掄著大石頭“咣咣咣”往他胸膛上砸。

臉色愈發蒼白,他死死捏住手指,到底控制著自己怒斥出聲,“放肆!”

“刷”一下,他睜開了眼。

跟前正湊著兩張大臉,一張禦前大太監榮盛的圓餅大臉,一張張院正的菊花臉,此時見皇上醒了,兩人頓時綻放出驚喜來。

眉眼微沈,皇上皺緊眉頭,緩緩看向他們,兩人一驚,忙後退兩步,跪到地上,驚喜呼道:“皇上,您終於醒了。”

皇上偏頭望著他們,倏忽,伸出手,“扶朕起來。”

榮盛忙起身上前攙住他,往他身後墊了一個墊背,皇上順勢靠到床頭,手腕從他手掌滑落,不動聲色按到自己心臟處,心臟微微抽痛,雖說痛感正在逐漸減弱,但是之前那種好似要被錘碎般的痛感依稀還鐫刻在骨頭裏。

除此之外,就是頭部,擡起手觸摸腦袋,猝不及防摸到一圈柔軟的布料。

張院正忙解釋道:“啟稟皇上,您額頭被砸破皮,流血了,老臣就給您包紮了一下。”

說到這個,皇上瞇起眼,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當時他正在起立廢後詔書,誰想身後榮盛突然驚呼一聲,緊接著他就感到腦袋和心臟一痛,再然後,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之後……好似做了一個虛幻的夢?

榮盛惶恐不安又小心翼翼地上前稟報,“回皇上,當時是茶水房伺候的小安子進屋伺候,誰想到……奴才已經將他交給了刑獄司,後續的具體處理還請您示下。”

皇上擡頭瞥他一眼,還未說什麽,突聽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隨後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跑進來,稟報道:“啟稟皇上,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來了。”

皇上立時不滿地看向榮盛,別以為他不知道,剛剛他明明聽到榮盛吩咐人去打擾皇祖母和母後。

榮盛縮了縮脖子,視線心虛地移開,身為禦前大太監,他心裏也苦啊,皇上但凡有什麽不好,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定然第一個找他的不是,還叮囑他一旦皇上有什麽不好要立即通知她們。

偏偏皇上呢,又最不喜身邊人貿貿然打擾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他夾在中間,當真是左也為難右也為難,平白不知道咽下多少血和淚啊。

太皇太後和皇太後過來,瞧見皇上臉上的傷勢俱被唬了一跳,當即怒聲斥責質問起貼身伺候的榮盛,榮盛好一番跪下請罪和立誓討好,皇上又細細解釋了一遍,她們方暫且寬下心來。

隨後,又關心起皇上的傷勢和身體。

如此,大半個時辰後,兩人方徹底放下心,準備離開,皇上起身送她們離開。

他欲起床,披上披風,太皇太後攔住他,道:“你身子不好,就不用出來了。”

又呵斥榮盛,“將皇上身份伺候的人再查檢訓誡一遍,若再出什麽閃失,你就別在身邊伺候了!”

榮盛忙惶恐跪下叩頭,連聲不敢。

皇上系好跟前的帶子,走過來,神色平靜,“皇祖母,您放心,孫兒沒什麽大礙。”

皇太後見他起來,有些心疼道:“你皇祖母不是讓你歇息嘛,何必再起來一趟。”

“孫兒已經無事了,索性送皇祖母和母後出門。”

這話不假,若剛剛還有些疼痛的餘韻,此時真的一點疼痛也察覺不到了,好似剛剛折磨的他死去活來的疼痛不存在一般。

再者說,他還想跟皇祖母說些話……

他親自攙扶了太皇太後往外走,步子緩緩朝外踱去,借著屋子裏亮堂的燭光,他仔細打量太皇太後的臉色,思忖了會,斟酌著開口,“皇祖母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是不是沒用晚膳?”

太皇太後笑著說:“老了,沒什麽胃口。”

“皇祖母要好生保重身子才是,若是自個兒一人用膳悶得慌,可隨時叫人過去陪您。”

他不動聲色的觀察到,皇祖母聽到他這話,眼神明顯亮了一下。

“皇帝說得對,母後,要不臣妾陪您去寧壽宮用膳?”

亮光轉瞬即逝,暗暗朝那邊瞥一眼,太皇太後眼角微耷,平靜道:“不用了,哀家苦夏,大熱的天,隨便用點果品也就罷了。”

皇上收回視線,默默沈思,皇祖母剛才的眼神好似是嫌棄……皇祖母一開始聽到他的提議明顯心動了,只是後來母後插話那才……聯想之前那個虛幻的夢,也許皇祖母真的在嫌棄母後。

畢竟母後不是貌美如花的小姑娘了。

“好了,皇帝,就送到這裏吧,你回去早些歇息,不許再批奏折了,這兩日也要保重身子,少辛勞,多休息。”太皇太後拍拍他的手,轉過身,嚴肅對榮盛道,“看著點你主子。”

“是。”榮盛恭敬垂首。

說罷,太皇太後便在皇太後的攙扶下慢悠悠離開了,皇上立在原地,眺望兩人離開的背影,尤其是太皇太後,眼神飄遠,神情深思,不知在想些什麽。

“皇上,您該回去休息了。”榮盛小心翼翼上前。

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剛交代了他,若是皇上再吹風吹出個萬一來,他這顆腦袋就真的保不住了。

皇上瞥他一眼,沒有為難,順勢轉身回殿。

“榮盛,這期間,可有發生什麽事?”

榮盛頓住,不懂皇上這是什麽意思,亦或者說,皇上想問哪個方面。

他悄無聲息地瞅他兩眼,斟酌著回答:“回皇上,您昏迷後,奴才忙將您放到了床上,隨後一邊麻利地將張院正請過來,一邊通知了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再然後,您就醒了。”

聽得榮盛的回話,皇上神情依舊一派淡漠,只眼神不覺一沈。

榮盛說沒發生什麽事,難不成真只是個虛幻的夢?

皇上那邊發生的事,陳以禎第二日才收到消息。

“要不是今日奴婢去內膳房提膳,偶然聽旁人提了一嘴,咱們長春宮還不知道這件事呢。”

雙陸很是不忿,娘娘雖說馬上就不是皇後了,但眼下還沒下廢後詔書,娘娘仍舊是統管六宮的正宮之主,皇上發生這麽大的事,居然沒有一個人來長春宮通知他們。

陳以禎楞了下,反倒因沒人通知自己松了口氣,她生怕皇上醒來後看到自己這張臉再膈應昏過去。

她擺擺手,雲淡風輕道:“好了,那邊的事少打聽,昨日讓你通知直殿監將最左頭的鐘粹宮收拾出來,你可曾通知到?”

雙陸點頭,“奴婢通知到了。”

“那便好,爭取上午將東西收拾完,下午咱們就搬過去。”

直殿監那邊,則將這件事告知了皇上,皇後想要挪宮,這是事關廢後的大事,直殿間自然不敢輕易做主,本來他們是想昨日就覲見皇上的,誰想,皇上突然出了那事,他們就不敢貿然過來打擾了。

直至今日,聽說皇上已無大礙,皇後那邊又有人來催,他們才壯著膽子過來面見皇上。

“皇後想要挪到鐘粹宮?”皇上瞇起眼,神色和語氣意味不明。

“回皇上,是的,昨日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對奴才如此說。”

下頭,直殿監總管腦袋叩在地上,緊張地渾身是汗,心底卻又莫名發出一股極端興奮顫栗之情。

因為,皇上接下來的態度幾乎確定了他對待廢後此事的態度,以及後宮日後該怎麽對待皇後娘娘這件事。

能親自見證這樣的一個時刻,直殿監總管自然興奮得不能自已。

上頭先是一陣沈默,兩相對比之下,屋外的蟬鳴聲就格外明顯,那撕拉著嗓子尖銳高鳴的嗓音鼓噪得人耳膜直嗡鳴生痛。

聽得這令人燥熱的蟬鳴聲,直殿監主事感覺自己更熱了。

然後,他就聽上頭平淡應了聲,“既如此,就隨皇後心意。”

直殿監主事驀然睜大眼睛,半是篤定半是興奮,果然,果然他猜的沒錯,陳家倒臺之後,皇後定會跟著倒臺。

他懷揣著一肚子想要傾訴的急切激動之情退了下去,心裏想好,回去後,定要將這個消息散布到宮苑各個角落。

直殿監主事走了之後,皇上放松地靠在後椅背上,單手拄著下巴,大拇指微微摩擦,眼睛望著某處,表情微微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他驀然想到什麽,轉頭,問榮盛,“朕昨日沒寫完的詔書呢。”

榮盛忙將皇上昨日沒寫完的詔書捧了上來,在桌子上攤好,又親自擼袖子捏了墨塊研墨。

眼角瞥見皇上拿起筆沾了沾墨汁,準備下筆,心內不覺就嘆了口氣,也不知,這口氣究竟為誰而嘆。

順著昨日沒寫完的詔書,皇上凝神落筆,穩穩寫下“皇”之一字,正要溜著繼續順出“後”字——

“撲通!”

神色劇變,手腕一抖,筆端一軟,頓時在紙面上畫下悠長濃郁的一筆,其中一抹恰好掩蓋住之前寫好的“皇”字,整個看上去,就好像刻意將“皇後”二字劃去一樣。

腦袋和心臟發出“咚咚”的劇烈聲響,一漲一縮,擠壓得腦袋和心臟快要炸裂開了,眼前光景迅速抽離,周身所有景象跟著一漲一縮,光影漸漸暗淡。

皇上雙眼一閉,再次疼昏過去。

視線內最後的畫面便是那劃去“皇後”的重重的濃濃的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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