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家居然成了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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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頭天晚上喝酒過量,第二天我一覺睡到中午才起床。起床後就想去看看女兒霜兒。這兩年,霜兒讀小學了,個子也長得很快,一年一個樣。

我去金子家敲門時是霜兒開的門,霜兒看到我時很高興,大聲地叫著“爸爸,爸爸……”邊叫就邊往我身上撲。我隨手就抱起她走了進去,我沒想到,小小的屋子裏擠滿了人,兩桌麻將正打得熱火朝天。金子站在一個中年婦女後面看牌,聽到霜兒的叫聲後扭過頭來正好與我四目相視。在那瞬間,金子的目光抖動了一下,很不自然。

我趕緊說:“這麽多人啊,好熱鬧哦。”

金子走過來對我說:“你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抱著霜兒朝麻將桌上隨意地掃了幾眼,之後,我和霜兒說:“這裏太擠了,爸爸帶你上街玩去。”霜兒聽說要上街玩,當然很高興。

這樣匆匆離開金子的住處並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打算和金子以及女兒坐在一起說說話,即使不談感情上的事,聊聊其他的也好。畢竟曾經是夫妻,有些事情該關心的還得關心一下。但是金子家的那種場合逼著我選擇快速離去,原計劃好的聊天內容都在大腦中快速地PASS掉了。從內心來說,那也是一時之氣。

在街上,我問:“霜兒,家裏怎麽會有那麽多人在打麻將?”

霜兒說:“每天都有的,從中午到晚上,很多人呢。”

我不解,又問霜兒:“這些人是你媽媽喊到家裏來的?”

霜兒說:“是媽媽打電話叫來的,媽媽說,叔叔阿姨打牌會給我們錢的。”

這下,我算是明白了,原來金子是在家開起了棋牌室。金子開棋牌室是為了掙錢,這毫無疑問,我突然想,難道是金子缺錢嗎?我給她的錢不夠她們娘倆開銷嗎?應該不會啊,小縣城的生活水平我還是有數的,我給的錢的數目又留有餘地。

不管是何種原因,我都不希望金子在家裏開棋牌室,對金子自己、對霜兒的生活都不好。當然,我無權指責金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能將這顆不舒服之心往厚厚的衣服裏裹了裹,等待有機會再問問金子事出何因。

目睹了家裏擁擠的一幕後,我萌生了一個想法,想帶霜兒回鄉下過個年,一問霜兒,她也同意,剩下的就是金子的意見了。

金子忙碌著招呼、服務那些前來賭錢的牌友,對我提出帶霜兒下鄉過年一事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如此看來,“錢與忙碌”在通常情況下能讓人忽視親情的存在也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母親見我帶霜兒回家來過年當然很是開心,一下子,家裏的氣氛就完全不同了,祖孫三代人其樂融融。霜兒在城裏長大,對鄉下的事物充滿了好奇,總是纏著我們問東問西,仿佛要問出個新的《十萬個為什麽》來。我感覺霜兒長大了,雖然只有八歲,但在很多事情的見識上已經高出我們當年十歲的層次。

霜兒是個小話嘮,總是叨嘮著沒完沒了。

霜兒說:“外婆說爸爸發大財掙了很多錢。”

霜兒說:“外婆說爸爸以後還會與媽媽覆婚的。”

霜兒說:“奶奶與外婆都是好人,還有姨夫、舅舅也是好人。”

霜兒說:“媽媽想買新房子。”

……

大年初一一早,我還沒起床,金子就打來了電話,開口就說找霜兒。我想,金子算是忙完營生了。金子在電話中問霜兒想不想媽媽,想不想回去,霜兒說想媽媽,但不想回去,鄉下過年好熱鬧,大人小朋友都多。金子讓霜兒替她問候奶奶、爸爸、小姑新年快樂。

這個新年,由於生意上的不順,我興致並不高,成天都在構想著年後工廠的發展目標,越想越糾結,仿佛陷入了僵局。好在有霜兒這個小麻雀在,成天嘰嘰喳喳,沖淡了一些我的憂愁與不快。

吳嬸還經常來串門,問的都是有關綠葉的事,生怕綠葉過得不開心,在浙江受人欺負。我和小梅告訴吳嬸,不用多想了,綠葉過得挺好的,日子美得像油菜花,金燦燦滿地都是。吳嬸笑了,說:“以前綠葉在家過年,沒覺得怎麽樣,這回,綠葉沒在家過年,總感覺家裏少了好多氣氛,沒有過年的喜氣。”

我想,吳嬸已經從看中綠葉掙多少錢回家轉到親情上來了。人,是否都在經歷此過程呢?由此延伸而去,我和金子,在不久之後是否雙方都會徹底明白一些原本就簡簡單單的道理?

有人說,時間就是鐵砂,能將人所有的棱角磨掉。鋒芒畢露有棱有角的年輕歲月好似正在緩慢離我而去,在拼與守之間,我被夾住了,夾得很不舒服。我還沒想出掙脫的辦法來,這讓我一次次地不舒暢,回不到聲名狼藉或是酣暢淋漓的往日去。朝前,冥冥之中又仿若少了幾分叱咤風雲的決心與勇氣,這相當危險!

就是在這種稀裏糊塗的糾結中,我和家人過完了新年的頭五天。正月初六,我打算返回義烏時,一大早卻接到了一個很意外的電話。

我拿起電話聽到話筒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勇,我是老五,我有急事找你。”

我對著話筒奇怪地問:“老五,你怎麽會知道我家的電話?”

老五說:“我問金子的,她告訴我的,這女人實在是可惡,一開始就是死活不肯告訴我,好像我帶你去犯事似的。”

我這下明白了,便問:“你小子火燒眉毛找我什麽事?該不會是想來我家喝酒吧?”

老五突然聲音一轉,悲戚地說:“我爸死了。”

確實很意外!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聽錯了,就問:“老五,你說什麽,你爸去世了?”

老五又低沈地嗯了一聲。這種低沈的聲音帶給我的是一個陌生的老五,不再是以前那個凡事都大大咧咧不放在心上、只知開心不知煩惱的老五。我想,這就是有過喪父之痛的男人,我也是喪父之子,曾經,我也因父親的離去而痛心疾首。

我問老五:“兄弟,節哀,要我幹什麽就吩咐吧。”

老五說:“大勇,能不能先借點錢給我?”

我說:“要多少?”

老五說:“一萬吧。”

我當即說:“行,一會我進城取錢給你送過去。”

老五說:“兄弟謝謝了。”

因為事情急,我顧不得吃早飯就開車進城了。進城後,我取了錢就直奔老五家。走到巷子口我才想起來不能空著手去,總得買點紙錢什麽的去燒燒。這麽想著,我就在巷子的小賣部裏買了一些“金銀財寶”和香火。

走到老五家門口時,我就看見老五正陪著前來的吊唁者跪在他父親的屍體前燒著紙錢。這場景我很熟悉,我也曾經歷過,這讓我一不小心又回到了我父親去世的那一幕。我在門口邊站著等面前的吊唁者燒完紙、磕過頭、上完香我才好跪下來。

老五扭頭看了一眼跪下的我,沒有說話,那眼神相當迷離與孱弱,與混在黑道上一貫兇猛的形象完全不相符。老五接過我遞過去的香火紙錢一小沓一小沓掰開來放到面前的火盆中焚燒,然後又幫我點著了三根香火。我接過老五點著的三根香火與老五一起向他父親的屍體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我剛站起來,一個老年婦女撲通一聲就在我旁邊跪下了,然後是一陣嚎啕大哭……場面一度失控,老五勸都勸不住。

後來,老五告訴我,這老婦是他親姑。又一個親情式的悲傷流露,情真意切!

老五的大哥也來了,兄弟倆一同才勸住姑媽的哭泣,讓她回到房中與老五的母親互相安慰去了。這一幕幕都是我經歷過的,所以看在眼裏別是一番滋味。

老五低聲朝他大哥說:“哥,你招呼下客人,我到門口抽根煙。”

老五說完就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們走到了大門口的巷子中。我掏出錢來塞到老五手中說:“老五,這是一萬,我取了一萬五,不夠的話隨時向我要。”

老五沒說話,拍了拍我的右肩撇了撇嘴角,一切盡在不言中吧。

老五接過錢後掏出香煙來遞給我一根,然後轉身就要朝家裏走去,突然,老五想到了什麽,轉過身來問我:“大勇,你有空嗎?”

我說:“有空,想要我做什麽你就說好了。”

老五說:“你要有時間的話,我想請你留下來幫幫我,登記來客然後寫寫花圈上的字什麽的,還有就是,晚上幫我守守夜。”

我當即說:“沒問題。”

這樣,我就留下來當起了“內務”,幫忙管管客人送來的喪禮、登記名字與金額,還有就是在白紙上落款,註明“某某某千古”“某某某敬上”之類,這些白紙條在出殯時要掛在花圈上。

我所幹的這些事全是在老五母親的房間中操作,這樣,在閑空之餘,我與老五的母親少不了聊幾句。老五的母親話裏話外都很感激我。她已經知道老五向我借錢的事。老五母親淒戚地說:“我和小五爸這輩子生了五個兒子,老大老實巴交,一直也沒正式工作,日子過得很苦,這種事也無能為力;老二因為坐過牢,沒娶上媳婦,這幾年出門在外,一直也沒有消息;老三老四還在農場沒釋放回家。為老頭子辦喪事,所有壓力就全在小五身上了。唉,好在小五不像他幾個哥哥,有良心,雖說小五平日裏也不聽我們的話,但還是挺孝敬的,平時沒少給我倆錢花……”

正說著,來人吊唁了,我又忙開了,這種談話就時斷時續。從老五母親的口中,我證實了老五為人“善”的一面,為人“軟”的一面。

晚上,老五安排了六個人替他父親守夜,除了我還有一個負責上香火的中年人,以及老五的四個跟班兄弟。

守夜是個很無聊很漫長的過程,面對著木板上躺著的一具包裹著嚴嚴實實的屍體,讓人不免有些不寒而栗。所以,在我們老家,守夜人一般都會通宵喝點小酒或是打打撲克、玩玩麻將什麽的。

那天晚上,起先是老五的四個小兄弟在打麻將,我和那中年人坐在邊上看電視。到了下半夜,有個家夥沒錢了,玩不下去了,他們便硬拉我去玩麻將。我不想玩這個,多年不玩已經一點興趣都沒了,於是,我說我不會玩麻將。他們沒辦法,只好作罷,坐過來一起看電視。看了一會兒,他們感覺索然無味,便就又提出與我玩撲克。說了好幾遍,盛情難卻,我就從了。

可能剛開始時,他們是真心想與我玩玩牌,找點樂子打發掉這無聊的時間,但是後來,他們看見我掏出一沓錢出來時眼就紅了,不知不覺中就合夥對我下了手。賭博他們是高手,對付我這種菜鳥不費吹灰之力,很快就把我口袋中原本留給老五備用的五千元全贏走了。我原想,輸就輸了,可他們幾個硬是給我下套,說是可以借錢給我玩,反正大家都是老五的兄弟,沒事的。

我想想也是這個理,那行,就借兩千玩玩吧。

很快,我又輸光了。我這才反應過來是被“出千”了,我怎麽這麽糊塗啊,也不看看這幾個小子跟誰後面混的。這麽想著,我就不玩了,認栽。

看我不玩,他們四個又折騰起麻將來,我趴在八仙桌上沈沈睡去,醒來時已經天大亮。對面負責上香火的中年人正獨自就著一盤花生米在獨酌,那四個家夥還在另一張桌上打著麻將。我感覺好冷,就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飲而盡。中年人朝我笑笑,說:“再來一杯”。我也朝他笑笑,幹了第二杯。兩杯酒下肚,身子還是冷。我站起來活動活動了四肢,這才感覺有點暖意。

八點之後,替班的來了,我們幾個才離去。才睡一會兒,又被叫起來忙碌著出殯事宜。

按我們當地的風俗,死者入棺後要繞街一大圈,通過縣城中心的主要路口,整個過程中鞭炮聲不能斷,鞭炮聲越響越顯得葬禮的隆重。最後才是將逝者送到郊外的山坡上入土為安。這個過程前後大概持續了兩個小時左右。

送完老五父親回來的路上,那幾個家夥就迫不及待地讓我去銀行取錢來還他們。我心想,明明知道你們出千騙了我五千元,我就不計較了,你們倒好,得寸進尺還來要錢。所以我堅持不給。那四個家夥看著馬上要到手的錢眼睜睜地要飛了,死活不幹,拽著我的衣服不放。

這一幕恰好落在老五的眼中。

老五走過來問是怎麽回事。他們幾個嘰裏咕嚕、含糊不清地將事情說了一遍,說得模棱兩可。但他們是跟著老五混的,老五能聽不明白?聽明白之後的老五,伸手就給了他們幾個每人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完之後厲聲說:“今天是特殊的日子,算你們走運,把錢拿出來還給大勇這事就不計較了,下回記住了,大勇是你們的大哥,大勇哥是有錢,但有錢不是給你們花的,我朋友的錢也騙,豬狗不如!”

四個家夥用狐疑的目光看看我,又望望老五,不知老五葫蘆裏裝的是什麽藥。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大哥這次沒賣假藥,說的是實話。

老五說:“還不掏錢!”

四個家夥趕緊各自拼湊著如數還了我五千元。我接過錢後抽出十張笑著遞給他們說:“這點錢算是我送給兄弟們買煙抽的。”

有個家夥剛伸手過來拿,老五吼了一聲:“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那家夥又乖乖地縮回手去。

晚上,老五在飯店裏安排了十幾桌酒席,以此來答謝前來吊唁的親朋好友。老五特地把我安排到了他那一桌。席間,一向豪飲的老五滴酒不沾,以茶代酒敬眾人。

意外的是,同桌的還有我一位多年未見的高中同學,畢業後一直就沒見過面,差點都沒認出來。我這位同學叫於球,名字有點怪,但人一點都不混球,很本分。言談中我得知,高中畢業後,於球考上了一所大專院校,學的是財務專業,大學畢業後進了商業系統工作,前兩年下崗了,一直東拼西湊地打工。因為人老實,一直沒能娶上老婆,日子過得很拮據。他從我與老五的談話中了解到我在浙江辦了廠,就有意隨我出來幹。我當場沒有表態,因為我沒有考慮好如何去處理這種關系。曾經的同學,將來的老板與夥計,很尷尬的一種關系。

我對於球說:“我先回浙江,等廠子稍大些了再接你過去,你留個手機號給我吧。”

於球說:“大勇,實不相瞞,我現在是走投無路,沒理由挑你廠大廠小,有份工作給我就滿足了,你不要顧慮我們曾經是同學,我去了,你該怎麽吩咐我就怎麽吩咐我,沒事的。”

話雖這麽說,我還是有些顧慮,我不想將來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所以當場並沒有表態一定帶於球去義烏,只是記下了他的手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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