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所在之處集天地寒氣，五行相生相克，所以埋藏冰晶的山脈應該是灼熱無比的。

在此地不能觀微，唯有憑借著對溫度敏銳的感知，一點點辨別方位。

琉夏全身貫註地順著滕根生長的脈絡，尋吸熱之根。《山海志》在墟鼎裏亂竄，好不安生。琉夏又探尋極寒之根，亦是如此。

“我懂了。“

兼具極寒極熱的矛盾特性，這些植物一定有非常明顯的根須分化之處，只要找出背離生長的根須交界處，就可以初步判定冰晶的大致方位。

期間那些植物有時會突然伸出長條想要纏住琉夏，但都在剛接觸她的一瞬間枯萎。琉夏有些疑惑，問：“你們怕我？”

植物並無靈性，無法回答。琉夏試著靠近，它們的根竟自發退後，似乎是在躲避她。發現這個細微之處後，琉夏的步子也變得大膽了幾分。

將近一個時辰之後，一座聳峙的山擋在眼前，琉夏飛身躍上山。

山峰重疊成一個巨大的方形，凹處為谷，谷中是沸騰的巖漿，咕嚕咕嚕冒著泡，中間是一塊凸起的黑地，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洞底的一團黑色緩緩旋轉。站在如此活躍的火山上，琉夏並沒有感受到絲毫的熱氣，反而從那巖漿中感受到了一絲沁骨的寒意。

想來那冰晶便是在黑洞裏了。

琉夏施法在周身形成一個黃色的屏障，禦劍沖了進去。裏面並沒有想象中的漆黑一片，亂石聳立，不同方位的石頭皆泛出淡淡五顏六色的光芒，如同人間夜市般的燈火璀璨。琉夏左邊臉已經燙得通紅，右邊臉卻凍得青紫，冷熱的兩種極致在此刻分外明顯。

每走一步，都仿佛耗盡數年。行了不知多久，千奇百怪的石林中一塊透明晶亮的水晶狀物體在前方悠然上下浮動，大片的白霧從中溢出，氤氳飄蕩。霧氣中含著淡淡的香味，和《山海志》中記錄的有九分相似。

大概就是此物了。琉夏迅速靠近，輕而易舉地就取出了其中的一小塊冰晶，她不由得仔細瞧了瞧，想來就是這麽不起眼的一點，也須上萬年的時間孕育。

“師兄沒說要多少，我取一小塊是取，取一大塊也是取。人總不能太過貪心，我還是就取手中這點吧！”琉夏歡喜地準備離去，冰晶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踏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好像是精心籌備的歌曲，宛如世間最華美的樂章，讓人強烈地想一窺芳華。

琉夏果真停住，低沈醇厚的嗓音傳來，略帶嘶啞，“真有意思，哪個來奪取冰晶的人不是期望拿的越多越好？”

那人的身影漸漸在冰晶前顯現，一襲紅衣太過光彩炫目，琉夏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你這小丫頭，見到我的美貌居然閉上了眼睛，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夠美？”

琉夏滿頭黑線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絕世容顏。他淺笑倩兮，紫色的發絲婉轉飛揚，膚如凝脂，面若桃花，渾身散發出璀璨的光華，多一份則過媚，少一份則過剛。那是怎樣一張臉啊，令天地萬物都失了顏色，仿佛沒有任何形容詞能抵得上他的萬分之一。

殺阡陌見琉夏目瞪口呆的樣子煞是可愛，忍不住輕聲笑了笑。

“很美…太美了…但是美人你怎麽在這啊？”

許是沒見過話風轉變如此之快的人，殺阡陌一楞，反倒被問住了 ，半晌，才道：“我該在這裏，所以在這裏。”

琉夏不以為然，說：“我聽說這裏關押了一個大魔頭，我知道了，這個大魔頭不會就是你吧？”

殺阡陌一笑，世間花兒都失了顏色，他反問：“你看我像嗎？”

琉夏圍著他轉了轉，一會扯扯袖袍，一會摸摸頭發，老實道：“確實不像。”殺阡陌點頭，“那不就對了。”

“可是我師兄說不能以貌取人，而且你又不是來取冰晶的，肯定就是你了！”

“推測得倒是有道理，不過，你是真的弄錯了。”殺阡陌指向冰晶，對琉夏道：“你看，他和我，誰更像是大魔頭？”

琉夏順著他絕美的手指看過去，一個魁梧似棕熊的人被鐵鏈鎖住，似乎睡著了，但那渾身散發出的暴戾氣息依舊淩厲得很。相比之下，殺阡陌看起來就溫和多了。

“現在相信我了吧？”殺阡陌並肩站在琉夏身邊，淺笑若花。

“那你是誰啊？”琉夏擡起頭問，“我是誰？”殺阡陌紫色的瞳孔泛著淡淡光華，似是在認真思考。

“我是他啊。”殺阡陌指著那人說，琉夏頭頂飛過一群烏鴉，在心底嘆道，唉，可惜了，這麽美的人兒竟是個傻子。

琉夏一把拉過正盯著她出神的殺阡陌，邊走邊低聲嘮叨：“快走啊，等會他醒了我們就不好出去了。我跟你說我的術法是半吊子，花哨得很，只能嚇嚇那些小妖小仙，像這種厲害的角色他一個手指頭就能把我打趴下，你別看他那樣子挺兇的，說不定就是個變態，喜歡把人串成肉串，我是親眼看過的，太可怕了……”

殺阡陌始終笑著看琉夏，不語。

被人盯著就已經夠毛骨悚然的了，更何況還是個絕色美人。

“餵，我說你聽沒聽懂我的話啊！”

殺阡陌點頭。

”你別看著我，看著我也打不過他，我是實話實說。“

因為手中有冰晶，此時便沒出現來時的半熱半冷。

轉眼已經到了黑洞口，琉夏忽然睜大眼睛瞅著洞口，殺阡陌茫然地問：“怎麽了？”

“這裏是血誓結界，我們可能出不去！”

血誓結界是上古十大禁術之一，它不同於普通結界，是設界人與天地定下的‘誓’，血誓連心，也就是說只要結界毀滅，那設界之人也會隨之灰飛煙滅。而結界的堅固程度為普通結界的167至799倍不等，因設界人的修為而定。結界是單向，只能進不能出。

殺阡陌見琉夏嚴肅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對她說：“出不去豈不是更好？我們一起在這裏過一輩子，無人打擾，與世隔絕。”

“誰要和你在這過一輩子！”琉夏慌忙放開他的手，殺阡陌不在意地笑笑。

“你有辦法嗎？”

琉夏搖頭，從這個結界的虛空程度來看，設界之人的修為恐怕大荒之人也難逢敵手。

見殺阡陌一派從容的樣子，頓時又有了希望，“你呢？你既然在這裏，應該就有辦法啊！“

“如你所見，我只是個看守大魔頭的小嘍啰。“殺阡陌暗示道。

“好吧，反正現在我們也沒有辦法，那就坐著聊天好了。“琉夏變出兩張小矮凳，分給他一張，她記得人間的小孩子就是這麽坐著聽故事的。

殺阡陌宛然一笑，整理衣衫坐下，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和風情。

“我叫琉夏，你叫什麽名字啊？“

“殺阡陌。“

“我最喜歡青盛谷的竹筒飯了，你喜歡什麽？“

“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呢？你必須說一個。”

“自己算嗎？”

“你個自戀狂！你去過哪些地方？”

“窮古南境。”

“廢話，這裏就是窮古南境啊！你又沒有特別珍藏的東西？”

“頭發。”

“哎呀我不是說你身上的，我說的是……嗯，身外之物！”

“沒有。”

“怎麽又是沒有！我告訴你大家都有的，比如我師兄珍藏的是題玉，老酒鬼珍藏的是杏花釀，狐貍王珍藏的是燈盞……“

……

琉夏問一句，殺阡陌答一句。大概過了十日，上至上古傳說下至人間瑣事，甚至連空桑山哪裏有幾顆白柳、哪裏又有幾處冰雕都說完了，琉夏撐著頭，實在無話可說，懶懶地看著洞外火紅的天空。

殺阡陌將洞內幻化成一片青翠欲滴的草地，躺在上面欣賞夜景，琉夏吃驚地看著廣闊無垠的草地，一邊躺下一邊喜滋滋地說：“沒想到你這障眼法還挺真的！“

洞外四季火紅的天空漸漸變黑，幾顆星辰如寶石般鑲嵌在黑布上，慢慢地，越來越多的星星閃爍在空中，四周不時傳來窸窣的蟲鳴聲。

“你說呆在這裏一輩子好不好？“殺阡陌雙手枕在腦後，漫不經心地說。

“好是好，不過就我們兩個，太無趣了，我還是喜歡外面的世界。而且我會想念我師兄的。“琉夏翻了身，說：”這可真是稀奇，以前我出去玩個幾十年都不會想師兄，怎麽在這呆了十幾日就開始想念他了呢？“

琉夏不知怎的，心口竟有些酸澀，閉上了眼，不再說話。

殺阡陌側過頭，一滴晶瑩的液體從她的眼角悄然滴落。

“你真的想出去嗎？”殺阡陌輕聲問。

回答他的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我都忘了外面是什麽樣子。”他半撐起身子，看著琉夏熟睡，低低說。

他坐起身來，食指在右臂輕輕一劃，血液汩汩流出，四周的景物瞬間消失，洞口光芒大現，紅光漫天，風雲突變，漸漸聚焦成飛速流轉的畫面。

琉夏周圍泛出柔和的光芒，她像嬰兒一樣躺在中間。周圍的景色是一片紅色，紅得令人心驚膽顫、血液沸騰，殺阡陌絕色的容顏在光華中流轉，依舊是驚艷天地的顏色。仿佛回到了三萬年前，他一襲紅衣站在火鳳之上，嗜血的目光掃向對方的千軍萬馬，衣袂迎風飛揚，嘴角噙著滿不在乎的笑意。西橫騎在窮奇神獸上，放聲大笑，亦是年少輕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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