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因果相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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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翼鳥將倆人載至山腳,便雙□□去。東方彧卿驚魂未定,好一陣才恢覆常色。

琉夏這才打量起四周環境,一掛銀瀑飛流直下,水滴自半空化為霧滴,洋溢山谷,從視覺、聽覺帶出陣陣寒意。山谷中儲水豐盛,陽光也透過那裂縫傾灑散落,卻不見半分綠意,本該是美景如畫,生生減了八分,身處其中,不由得生出詭異之感。

東方也心生奇怪,閉目養息,推五行而演八卦。半晌,了然於胸。

“此處祖卦甚異。”

琉夏不禁好奇,心下想這東方彧卿什麽來歷,怕是不止是普通凡人那麽簡單。詢問道:“什麽意思?”

“以天為征,有元始、亨通、和諧有利、正固持久四種德性,其所以如此,在於天地乃積聚諸陽氣而成,有純陽之性,才可以陽氣始生萬物。此處陽氣明明足夠,卻不見草木,是一異;且說元始、亨通,能使物性和諧而各有其利,堅固貞正而得其所終,循環於四季,周始不息,此處氣數順暢,卻不存四季,是二異。”

琉夏聽完暗自驚嘆,天地如今的確不覆從前,而他竟推算得如此精準。

“東方彧卿。”琉夏忽然喚道,東方下意識回應,偏頭直視她,笑意漸從眉梢染上嘴角,說:“你這麽認真的念我名字,在下、在下有些……”

琉夏被東方的扭捏打敗,拋開心中的猜測試探,直接道:“你到底是什麽身份啊?”豎起手指指向他,揮了揮另一只手,說,“我提醒你啊,不要賣關子,那些猜來猜去、懷疑來懷疑去的,簡直快累死我了。你要是想要告訴我就直接說,要是不想告訴我,就選擇沈默。“

東方眼睛直楞楞地看著琉夏,看得她心裏在直發怵,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狀似有些難以啟齒,道:“異朽閣閣主,東方彧卿。“

“是你啊。”琉夏懨懨地說,找了塊硬石坐下。東方走到她面前,驚訝道:“你認識我?”

琉夏盯著他,語氣憤憤道:“當然記得!我幼時不明白何為‘父母雙親’,又恰逢師兄外出游歷,無人解答,我只好去尋‘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的異朽閣,當時就這麽簡單的問題,你居然給我出了個‘非常’的代價。”

東方彧卿啞然,琉夏繼續道:“你轉世那麽多次肯定早就不記得了,我可是終生難忘。你要我去大荒南方摘荇菜、大荒極北取黃土、大荒西海淘子母魚、大荒鬼域偷鬼見草,制成什麽亂七八糟的丹藥。我花了三十四年才采齊,回到異朽閣時你、你居然說,南方、極北、西海、鬼域就是你異朽閣中的小山丘!“

東方彧卿貌似陷入回憶,倒是確有這麽一回事。猶記得當日,一淺黃色衣衫,眉目含嗔的小姑娘經過異朽閣的刁難後問的問題竟然連凡間三歲孩童都知曉,但見她眼裏竟是一派天真懵懂的純真之色,分外靈動。便起了逗弄她一番的心思,才有了如此一說。

琉夏見東方彧卿半天不說話,嘀咕道:“看來你是真不記得了。上天也真是善妒,無所不知的異朽閣閣主非要是凡人,沒有靈力就算了,連如何使自己不死都不知曉,還要陷入輪回,稀奇得很。“

雖是小聲,但東方彧卿還是一字不漏地聽完了。他微不可見地僵硬了下,隨即又猶如茅屋林舍般的自然隨意,正欲開口,琉夏卻急急跳起,嘴裏嚷道:“壞了壞了!“

她飛快地幻出憫生劍,拍了下東方彧卿的肩,“我師兄歇會找不見我就慘了,回見啊!“匆匆離去。

東方彧卿呆楞在原地,環視這山谷,頗為糾結,他……可是貨真價實的凡人啊……

擡頭仰望高不可攀的懸崖,用機關之術,怕是要花好幾個月才能出去了。

即使知曉自己這番處境,他也依舊面色平靜。

轉瞬,他身上的自在之氣消失,變得深不可測,仿若周圍的一切都與他沒有半點聯系,他只是一個平凡愚鈍的農夫,或是貪婪狡詐的商人,又或者迂腐清高的書生……上百種人物的神色在他身上皆暗藏一分,卻沒有完全顯露。

瑤池仙宴散場,長留作為眾仙派中的最不起眼的一派,三尊自是按禮數最後離場。火紅的桃花熱鬧綻開,曲終人散,偌大的天宮也難掩幾分蕭瑟寂寥。

長留二尊已然離去,獨留白子畫在原位端坐。倘若掃灑的仙俾路過,便會發現此刻他周身環繞著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眼中是洶湧澎湃的欲望和雄心,就像一頭束手束腳的猛獸,雖不能盡展威嚴,卻早已蓄勢待發。嘴角若有若無的淺笑,無端讓人被他表面的白衣絕塵迷惑。

他手中的酒盞不經意地掉落,桌前立刻杯盤狼藉。他微整衣衫,施施然離去。

萇楚殿。

琉夏躡手躡腳地從旁門溜進,小心翼翼地拴好門栓。她先前觀微,知道師兄此刻已經入定,或許不會責怪她偷跑出去,違背了天宮的禮數。

墨冰仙清冷的聲音響起:“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琉夏心虛地四處張望,師兄總是這樣,話語間明明皆是疑問,卻像是陳述一樣的平穩無波,每每如此時,她便忍不住和盤托出。

“異朽閣閣主。”琉夏老實回答,片刻,兀自道:“他那份將五行算得如此通徹的能力倒是符合傳說中異朽閣閣主的,但是他看起來也太好相處了,也沒有半分多年前的那份神秘莫測,真是怪異!”

墨冰仙心中一驚,他終究是出手了嗎?匆忙探視了琉夏的神識,並未缺損半分的跡象。

這……

他險些沖動地就要化出身形去觸碰琉夏。

自己何時這般不穩重了……

異朽閣閣主,同他一樣,是天地間獨特的存在。他生為凡人,也入六道輪回,每一世投胎重生皆是正當二十歲,三十歲離世,周環往覆,記憶卻並不隨轉生而失。身處六界,卻不受六界天道所束。倘若他的身份為神,怕是天地間難以超越的存在。

如今天地動蕩,墨冰仙卻沒有半分駕馭之術。而所知的人,六界中也唯有東方彧卿一人而已。

十年過去,再拖延恐怕無力回天。

“琉夏,去戒律殿,將泉水全部搬運至酌池。”

琉夏歡喜領罰,這還不簡單嘛!

“每次一滴,不得用法力。”

白衣翩然消失,萇楚殿外金色的桫欏花紋若隱若現。

花千骨斜臥在血玉石精雕而制的鳳床上,房間內典雅古樸,除鏤空骨窗為白色,其餘皆是清一色墨黑。

她垂眸淺睡,單手撐著秀巧圓額,皮膚是宛如白玉般的細膩溫潤,不知是因著衣服還是心情,臉頰泛起淡淡的緋紅,像天邊夜幕降臨時的晚霞,隱隱約約,韻味十足。

她手中托起一個石盤,正中是一個吐火麒麟,數百只螞蟻般大小的妃魚圍繞麒麟旋轉,發出微弱的紅光。

那麒麟突然噴出一陣火紅,在上空凝成一朵蓮花徐徐綻放,片刻化作紅煙繚繞在花千骨周身。

女子微闔的雙眸驟然睜開,她靜靜地將目光落在窗外的白蓮上,那白蓮感應到註視,開得愈發燦爛,似是在引誘人將它摘下用以裝飾發間。

她紅唇輕啟,無聲地用口型道:

白子畫,死生劫。

她揚起絕美的笑,湖中白蓮隨即枯萎雕謝,院中景致沒有被影響到半分,它,似乎本就可有可無。

神與仙並非壽無止境,要歷經天、人、和三道大劫,才能至真正的不死之身。上古至今,尚無誰安然渡過這三道劫,曾有一上神渡過兩道,卻在百年之後寂滅。神與仙又有不同,神的人劫是死生劫,追今世之因,成來世之果,仙與神也因此相互克制。即神的死生劫是仙,若今世寂滅,便殘留一縷神魂,變成該仙的生死劫。

神欲毀滅自己的死生劫,仙欲毀滅自己的生死劫。

因果相究,世間萬道,大多如此罷。

白子畫步履悠然地踏入三虛空境之一——諸夭之野。

不同於別處仙山的應景生花,此處幾乎擁有大荒之內的所有花種,終年盛開,不分花期。茉莉、紫薇、晚香玉、風鈴草、迷疊香、九重葛、馬櫻丹……各色花朵同時綻放,卻並無爭艷之感。有的鮮紅似火,如身段窈窕的熱情苗疆女子;有的淺藍孤湛,如含羞嬌笑的小家碧玉;有的清寒勝雪,如神色孤高的才藝雙絕。

幽香四溢,伴著微風浮動,淺淺的醉意,似夢似幻。

紫熏淺夏提著瑾籃像往常一般摘取練香之花,她生□□憎分明,對香更是到了極盡癡迷的程度,無心仙界宴會、神魔爭端,眼中、心中都惟有那一抹香。

她所練之香,皆有其絕妙之處,或毀人神力,或剝筋抽骨,或提升仙基,亦或只是簡單的安神助眠,大荒之內,她雖甚少與諸仙神維持聯系,卻獲得了極高的地位和尊重。

紫熏淺笑正手持一朵錦歡芙蓉,忽聞清清淡淡的陌生香味傳來,閉眼細聞,不禁心生暗喜。那香味似花非花、似木非木、似雲非雲,宛如才子佳人於江南初見,春雨迷蒙,情愫悄生,埋藏於心底,若有若無卻觸動心房,每一下都如輕咬般的疼痛,甜蜜中又滿腹愁思;片刻又浩瀚煙海,眼中之境,壯闊雄渾,千軍萬馬踏塵而來,刀劍器鳴,鐘鼓鑼震,天地包容其中化作一身白衣,朦朧惆悵。

妙!

萬千讚嘆皆不過一個字,道出了她心中的所有褒獎。

睜眼,果然有一白衣男子迎風而立,輕柔撫摸那一朵雕謝的扶桑,柔情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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